第178章 死牢幽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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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口粗細的小樹,被從根部鋸斷,砍去了枝丫,只留下一丈半左右最直挺的部分,經過打磨和風乾,再塗漆上三遍桐油。這一根根的木樁子,經年累月上百年也不會被蟲吃蛇咬。

這樣的木樁子雖然堅固,但大抵上都用不了上百年,因為這木樁子用作地牢的門禁,責任重大。

最多隔上個三五年,衙門裡的當家人,便會一紙奏摺遞往上級衙門、再由上級衙門彙總後遞往京城。然後,自然會有一大筆銀子批下來。再接下來,衙門口便會各級盤剝,把這原本只用於加固牢房的錢,一筆筆的轉移到自己的口袋裡。

常在河邊走,怎會不溼鞋,邀請李存義出山查案的何五喜,肯定幹過類似的事情。

但韓金鏞看他第一眼起,就對他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這何五喜滿臉扎髯,想必是為了震懾轄區內的惡人,故意蓄起的鬍鬚。可他那一蓬蓬的鬍鬚中,卻又有張鮮紅的嘴唇。遠遠的望過去,上下嘴唇中間,另有兩顆碩大的門牙支在嘴唇外,不說話難察覺,一說話,這兩顆出了號的大門牙,令嘴唇兜不住風,格外有個喜感,正附和了他“何五喜”的名字。

看的出,這何五喜對李存義的到來十分欣慰。當他得知走在李存義身邊的是張佔魁,得知走在李存義和張佔魁身後的是兩人各自的高足後,臉上更是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命人安排驛站、命人安排食宿,他把自己能做的保障工作,做到了極致。

韓金鏞自從和父母暫別後,已經做好了飢餐渴飲、曉行夜宿的準備了,沒想到師徒四人趕路沒有一天時間,便到了第一站的目的地,更要享受到超出自己想象的接待,他心裡說不出是驚喜還是無奈。

畢竟,說驚喜,是自己並非達官貴人,卻享受到衙門的高規格接待,心裡有些竊喜。說無奈,是因為如果此行不能訪查到“溫涼玉”失竊的原因,抓住偷盜“溫涼玉”的盜賊,那他們師徒四人恐怕都要背上“沽名釣譽之徒”、“騙吃騙喝之輩”的名聲。

由此而觀之,韓金鏞寧願官府、寧願何五喜不給自己安排食宿。他們打尖住店也行,投親訪友也行,甚至是如師父張佔魁而言,隨便找個把式場子道個腕兒就住下也沒關係。——畢竟,拿到了盜賊,官府怎麼酬謝也不為過。

相較而言,李存義則可稱得上是老江湖了。

他洞穿了張佔魁、韓金鏞師徒的心裡,抽空子,趁他倆身邊沒外人時說道:“佔魁,虧你也還在公門幹過,有什麼放不開的?既來之則安之,他們盛情款待,無非也是把希望寄託在咱們身上,想要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我們好好辦案查訪便好。我們如若有幸真成功緝盜,把盜賊綁入大堂之時,就是他們冷淡我們的時候。從那時起,他們就要以這向更上級的衙門去邀功了,誰還有精力管我們啊!”

李存義的話,給張佔魁、韓金鏞師徒吃了顆定心丸,他們慢慢恢復了遊刃有餘的狀態,在抵達直隸山西、山東交界的當晚,應付著官府安排的觥籌交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師徒四人各自早早安睡,是夜無書。

第二天天亮,不過是卯時前後,何五喜早早的就敲開了李存義、張佔魁的屋門。

“各位,實在是不好意思,按理說你們趕路前來,應該讓你們多休息幾天的,無奈,這其中牽涉的案情重大。李中堂、張大人的希望全都寄託在你們身上了。‘溫涼玉’是供奉給皇上的禮物,皇上在京城眼巴巴的等著呢,他老人家要真是等急了,一道斥責的聖旨降下來,咱哥兒幾個都要受連累,所以,查房辦案還是宜早不宜遲!”何五喜說話說得滴水不漏,問道,“各位需要什麼資源,吃、穿、用、度,兵器車馬,找我便是,如果需要找人犯審問案情,我自是也給你們安排!”

“好!好!好!你不來找我們,我們也惦記吃過早飯去找你了呢!”李存義聽了這話,點點頭,他從八仙桌下抽出把凳子,推到何五喜的面前,讓他坐下說話,“實不相瞞,我們現在掌握的所有素材,都是道聽途說,都是聽人轉述的,三人成虎,轉述的案情,難免被人添油加醋,要想聽到最準確的案情,還得去找那個把‘溫涼玉’弄丟的兵長……”

“等一會兒,大哥!”張佔魁打斷了李存義的話,他向何五喜問道,“何大人,您剛說讓我們去審問人犯,難不成,您已經抓到了盜賊了?”

“不不不不!”何五喜搖搖頭,說道,“真要是抓到了竊賊,還麻煩您諸位高人幹什麼?說正格的,那兵長護送‘溫涼玉’,肩上擔著天大的風險。如果他能成功把貢品送達目的地,他再回來後,少說也要領到幾千兩銀子的賞錢,還要被大人加官進祿;可不曾想,‘溫涼玉’在路上丟失了,而他又得以苟活,因而變成了第一嫌疑人,因為‘監守自盜’。自從他選擇苟活,而非以死謝罪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張之洞大人貼身侍衛中的兵長了,而是淪為了階下囚。我知道他冤枉,但找不到‘溫涼玉’,尋不到原兄正犯,他就只能待在監牢裡。實不相瞞,咱當差的相互有個默契,明知不是他乾的,所以奉大人的命令,在審問他、給他用刑的時候,都是留著情面的,能只做皮外傷、便不打出筋骨傷;能只做筋骨傷,便不打出內傷。這兵長在地牢裡雖然傷痕累累,但性命無虞,修養個十天半個月,便能痊癒!”

“嗯嗯嗯,咱先去看看他吧!”張佔魁聽了這話,試探性的看了看李存義,“大哥,我覺得這案子要想查出個所以然來,還真得跟那兵長好好聊聊。僅憑現在的線索,咱兩眼一抹黑,肯定有細節、有線索被審問的官兵們忽略了!”

“對,我也是這個意思,咱用過早飯後,先去和他聊聊吧!”李存義點點頭,附議。

簡單用過早飯,師徒四人各駕高頭大馬,從驛站前往衙門的牢房。

進了牢房,經過重重過道,從地面走到地下,聞者空氣從乾燥變溼潤,眼觀光線從明媚變晦暗,耳聽聲響由嘈雜便靜謐,師徒四人竟然抵達了衙門監牢的最深處,關押死刑犯的地牢中。

這場景,韓金鏞此生第一次得見,卻永世難忘。那刷滿了桐油、乾爽結實的牢門欄杆,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壓迫感。

再往監牢裡面看,那身形魁梧的兵長,當年想必也曾經在下屬面前叱吒,想必也曾經站在牢門外,看著牢門裡面的階下囚說著風涼話。可如今,他卻身穿滿是血跡的牢服,蜷縮在地牢中所謂的床上,瑟瑟發抖抵禦著周身疼痛。

何五喜引著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來到他的牢門口,輕輕咳嗽了一聲。他向左右遞了個眼神,獄卒們識趣的行了個禮,倒著走退出了死囚牢。

可臥在稻草中的兵長,像是沒聽見一樣。

何五喜拍了拍牢門,喊道:“老馮,醒醒吧,有人來了!”

“甭說了,何大人,該說的我都說了,再問我,也是老話,無非是再受些皮肉之苦罷了!”這馮姓兵長頭也不回,只是操著一口湘鄂口音,落寞的說道,“我知道哥兒幾個照顧我,打下來的板子都是高揚起、輕落下,打我打個皮開肉綻,連筋骨也沒傷到。可皮開肉綻也是疼啊,誰扛得住這三天一審、兩天一問、天天用刑啊。這冤情我是沒法洗脫了,你要真拿我當哥們兒,乾脆給我個痛快的,讓我直接死了就得了,一來這‘溫涼玉’一案成了懸案,我誰也不連累;二來估計時間再長一點,皇上和大人們也就把這案子淡忘了!”

“媽的,我為你東奔西走找關係,你自己要是挺不住,可就把我都個裡面了!”何五喜聽了這兵長的一番話,頗有些憤憤不平,他用腳踹了一下牢門,說道,“你起來,看看,是誰來了!”

“老馮?你是馮吉慶麼?”李存義站在牢門外,高聲的問道。

“是我,是我,您是……”這兵長原來名叫馮吉慶,他聽到李存義的提問,只感覺這聲音頗為熟悉,可說話的人是誰,一時卻又想不起來了,他忍著周身的疼痛,緩緩的轉過身,往牢門口看,第一眼看到的是何五喜,第二眼看到的,卻是李存義,一時間百感交集,竟然熱淚盈眶,“存義大哥?存義大哥是您麼?”

“兄弟,我沒想到這犯了案的兵長是你啊!”李存義也頗有些百感交集,他自覺不自覺的往前走了兩步,只是說道,“怎麼,你這麼仔細的人,竟然也中了賊人的道了?”

“可不是嗎!我已經仔細到不能再仔細了,已經把事情辦到周全的不能更周全了,可即便如此,卻依舊讓盜賊找到空子,盜走了‘溫涼玉’!”馮吉慶站起身,他不理周身結痂傷口瞬間崩裂的疼痛,伸出雙手,死死的抓住了牢門欄杆,幾乎把自己的指甲攥出了血來,說道,“若不是為了這一世英名、若不是為了這一世虛名,我真就在這牢裡以頭碰壁,一死了之了!”

“先生切莫行拙至,凡事還要多加忖度!”張佔魁見馮吉慶之慘狀,知道事已至此,他備不住真有死了的心,趕忙規勸,“您一死簡單,可這‘溫涼玉’下落不明,朝廷卻不會淡忘。連累了公門裡的其他兄弟,倒在其次,但你這‘畏罪自殺’的死因便坐實了,到時候,你死了一了百了,萬一朝廷要株連你的親眷,那受苦受難的,可就不是你一人了。為你的親人計,你即便苟延殘喘,也得卑微的活著!”

“是啊,是啊!這位先生說的對,我這一心求死,倒顯得自私了!”一句話點醒夢中人,馮吉慶聽了張佔魁的話,心裡說不上豁然開朗,自也明白其中之厲害了,於是問道,“不知這位先生您姓甚名誰,該怎麼稱呼?”

“我叫張佔魁,這是我徒弟,叫韓金鏞!”張佔魁回答道。

“嗯嗯嗯,董海川老爺子的‘八大門人’之一,八卦掌高手,江湖上有個耳聞,北方地面兒上,您的名頭確實響亮!我這點兒破事兒,還驚動了您,實在是辛苦您了,還得請您多費心!”馮吉慶聽到“張佔魁”這三個字,竟然說出了他的門戶,這令張佔魁頗為驚訝。

“甭客氣了,都是自家的兄弟,自家的徒弟,都為了你這事兒來的,你得把‘溫涼玉’失竊的經過,仔細跟我們說說,說得越詳細越好。只有如此,我們方能按照你的描述,再去外面查辦!”李存義說道。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把我之前招供的話,在給你們說一說!”馮吉慶微微搖頭,臉上已經淚水漣漣,好一個錚錚鐵骨的漢子,此刻竟顯出了兒女情長。

“吱扭扭……”“吱呀呀……”悠長的牢房巷道里,傳來了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鐵門、木門摩擦聲,想來是一對人由遠及近簇擁著前來。

“誰來問案啦?”有人在巷道里高聲詢問著,“來問案,卻不透過我,你們這是問案啊,還是串供啊?”

韓金鏞抬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牢服的人,此刻正被另一群獄卒簇擁著,由遠及近地走來。

“得,‘鬼見愁’來了!”馮吉慶失落恐懼之情溢於言表,竟然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幾步。

“‘鬼見愁’是誰啊?”張佔魁問道。

“‘鬼見愁’是江湖人抬愛,給我起的外號!”須臾之間,那身穿牢服的人,竟然已經走到了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的身邊。

這人上三眼、下三眼、左三眼、右三眼打量著這師徒四人,伸出右手,肉掌在空中一揮,說道:“嗬!這馮吉慶總算是請來幫手了!他這‘溫涼玉’失竊的奇案,你們幫著了結啊?我看你們個個兒身上都有功夫,這案子你們能一管到底麼?”

“談不上了結,無非是路不平有人鏟、事兒不平有人管,江湖中人管管閒事兒罷了!”李存義說道。

“啊呸!還江湖中人,一張嘴說話就帶著一嘴官腔、帶著一股官味兒,我看你們是官官相護!”“鬼見愁”涅斜二目,說道,“可來了再大的官兒也沒用,這牢歸我管!除非是皇上老兒來了,否則即便是天王老子,我也給他扒層皮下來!”

“怎麼?你還要跟我們動武麼?”張佔魁問道。

“動武又怎麼樣?甭看你們身上有功夫,還帶著功名,可你們掃聽掃聽去,論打、論捱打、論熬刑,我‘鬼見愁’怕過誰!”“鬼見愁”橫打鼻樑,這就歪扭著身子靠上前,想要和李存義、張佔魁較量一下。

牢裡光線晦暗,可韓金鏞分明看到了,這“鬼見愁”的右掌上,只殘存了食指和無名指雙指。

“想必又是個心狠手辣之徒!想必他是個歹人!”韓金鏞做好準備,意欲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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