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性情中人(1 / 1)

加入書籤

且說,張之洞委派護送“溫涼玉”的貼身侍衛中,屬馮吉慶的能耐最好,他作為兵長,把“溫涼玉”貼身放在自己身邊,“溫涼玉”丟失後,淪為階下囚,只能怨時運不濟。

可關在這死牢裡,還要被擅熬刑的牢頭欺負壓榨,便有些說不過去了。好歹也是臉兒熱的官人,興許冤屈的洗,馮吉慶還得出去繼續辦差呢。囚禁在死牢裡被牢頭欺負,這訊息傳出去,可對馮吉慶的面子不好。

李存義一眼就看穿了這“鬼見愁”的身份,他回頭,見韓金鏞和尚雲祥均有些躍躍欲試的狀態,知道他倆這是要教訓一下“鬼見愁”。

可無論是韓金鏞的功夫,還是尚雲祥的功夫,李存義心裡都是有數的。他倆只要一出手,怕這“鬼見愁”一時格擋不過,非要命喪當場不可。

眼見得“鬼見愁”靠上前,就要出手相搏,死囚牢裡的馮吉慶卻高聲的喊了起來:“都是自家人,千萬別動手!”

李存義聽了馮吉慶這話,氣不打一處來,他心想,這“鬼見愁”一看就是牢頭,這邊是官面兒的人,怎會和他是自家人!

舊時的辦差問案,即便證據已經確鑿了,仍要問出個真招實供,讓人犯簽字畫押才算完案。否則,這案子不算被辦結。

可專有一類人,不算是英雄好漢,卻能滾熱堂、卻能熬住衙門口的各種嚴酷刑罰,始終沒有真招實供。耗得時間長了,經年累月的生活在監牢裡,他們吃衙門的、喝衙門的,用衙門的補助治療身上受刑的傷,可衙門卻因為要案在身尚未完案,不能殺了他。

久而久之,這類人變成了監獄裡的“牢頭”,專門欺壓新進的犯人。有些“牢頭”是場面人,明面兒上,在堂上和辦案的人仇恨不共戴天,私下裡卻保持了要好的關係,甚至還給他們幫忙,從新進的犯人口中套話。

由現場的情勢觀之,“鬼見愁”明顯就屬於在牢裡吃得開的“牢頭”,這從他身邊簇擁的另一隊獄卒,便能看出一二。

韓金鏞、尚雲祥兩人不知詳情,只道這“鬼見愁”曾經欺壓馮吉慶,此刻又以惡言相向,想要教訓一下他的。

可馮吉慶卻高聲呵住了所有人。

“存義大哥,不用緊張,這人說話就這樣兒,他是自己人!”馮吉慶從死囚牢的欄杆裡伸出一隻滿是血痕的手,抓住了李存義的手腕,說道,“這‘鬼見愁’就是嘴臭,可是卻也是個心熱的漢子!前幾次過堂,這裡的地方官問不清、審不明,多次向我用刑。總歸是大夥兒幫襯,沒給我做下重傷,可即便如此,這皮開肉綻的滋味也不好受。頭一兩天,我渾身疼痛,入夜後整夜難眠,只能呻吟苦熬。這兄弟隔著牢門,扔給我一罐他家祖傳藥方配製的膏藥。我把這膏藥抹在傷口處,清涼感瞬間襲來,一袋煙的功夫,傷口竟然止住了流血,只流下些清亮的血水。再過一袋煙的功夫,結下些軟軟的血痂。痛感消失、結痂慢慢變硬,我不但睡著了,還睡得挺舒服。頭幾日入監後,天天受刑,若沒有這藥膏緩解傷痛,我興許早就一死了之了!就這麼看,他‘鬼見愁’說話雖然不客氣,但他心裡挺熱。存義大哥,您可千萬別傷了他!”

“嘿嘿,算你小子有心,我沒白給你送藥!”“鬼見愁”聽了馮吉慶的話,咧開嘴唇,露出了滿口的黃牙,嘿嘿的笑了起來,他一邊說,一邊從從懷裡又掏出個小瓷瓶,往馮吉慶手裡一塞,說道,“那罐藥快抹完了吧,我這是特意給你送藥來的!另也是聽說有人請來了江湖中的高人來辦案,我也好奇,特意來看看!”

“原來如此,這麼說,‘鬼見愁’兄弟,多謝你這些日子照顧我兄弟!”李存義竟然給這“鬼見愁”作揖行了個禮。

“嗨,甭客氣,我這也是為自己,他要天天晚上哼哼唧唧的喊疼,我睡不好覺!”“鬼見愁”又露出了那副孤傲的嘴臉,施展了他那讓人有些憤恨的口才。

可現下,李存義知曉了“鬼見愁”的脾氣,總歸是不以為意了。

“我說,吉慶兄弟,這案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溫涼玉’究竟是怎麼丟的?”張佔魁問道。

“唉,說起來實在是蹊蹺。案發後,無論是在外面被人問及,還是在牢裡,我一個人靜下心來想,甚至是被用刑逼迫時,我思前想後都自認,絕對沒有人能從我手裡偷走‘溫涼玉’!”馮吉慶說道,“自從我們出發開始,這盛放著‘溫涼玉’便一直跟著我,可以說是寸步不離。”

“那你必須把事情的整個經過都跟我們說說了,得一字不落,整個行程都要跟我們說明白!”李存義隔著牢門,看著馮吉慶,卻對“鬼見愁”說道,“我說‘鬼見愁’兄弟,能不能把牢門開啟,讓我們進去?”

“嗨,你早說啊!快快快,給他們開門,讓他們進去,上好的燒酒打幾壺,再弄點滷食佐酒,快去快回,聽到沒?”聽了李存義的話,“鬼見愁”絲毫不客氣的對身邊的獄卒說道。

說起來也怪,這獄卒聽了“鬼見愁”的話,竟然乖乖照做。想來,或者是這群獄卒收了“鬼見愁”的好處,吃人家的最短;或者是這群獄卒怕了“鬼見愁”的手段,擔憂如果不照做,會被“鬼見愁”尋了私仇。

總之,在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進到牢裡之後一袋煙的功夫,獄卒們畢恭畢敬的扛著小桌、舉著酒杯、酒壺,踢著草紙包裹的滷食,一股腦的進來。那客套的勁頭,彷彿這裡不是暗無天日的地牢,而是某個大餐館,彷彿這牢裡的馮吉慶不是人犯,而是尊貴的客人。

“來來來,吃!喝!咱一邊說一邊喝,一邊喝一邊聊!”“鬼見愁”把幾個酒杯斟滿了酒,頭一杯酒推到了馮吉慶的面前,說道,“你一身傷,雖然沒有重傷,終歸是氣血虛,少喝酒,多吃菜!”

說到這裡,“鬼見愁”又想起什麼似的,對獄卒喊道:“我說,你們幾個真不動腦子?這哥們兒都這一身傷了,還讓他喝酒?趕緊的,找個包子鋪,讓人給擀一碗素面來,他喝不了太多酒,只能吃稀食!稀食好消化!”

令幾人驚訝的事情再次發生了,一個獄卒竟然畢恭畢敬的轉身外出去採買,絲毫不覺得“鬼見愁”難為自己。

“總麻煩這幫兄弟,不好吧,我就少吃點、少喝點便是了!”馮吉慶言道。

“你甭管,這是我和他們之間的事情,你以為讓他們跑腿是白跑的?我出不去,他們都巴不得替我跑腿,每跑一次,有一次的辛苦錢!”

“如此這般,讓兄弟你破費了!”馮吉慶說道。

“嗨,在這牢裡,除了窯子裡的娘兒們沒法子給你帶進來,剩下的吃吃喝喝我基本都能幫你解決,你跟我說便是了!”“鬼見愁”言道。

“謝謝兄弟啦,不過咱今天進來,可不是專程為了吃吃喝喝的,是為了馮吉慶兄弟而來的,讓他給咱說說,這一路上的行程究竟是個什麼樣子,這‘溫涼玉’又究竟是怎麼丟的?”李存義說。

“嗯!我這就說!”馮吉慶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說道,“李大哥,我是張之洞大人的貼身侍衛,在這班侍衛裡,我說我的功夫第二好,大夥兒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這您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李存義點點頭。

“所以,自從出發伊始,這保護‘溫涼玉’的重責,便擔在了我的肩上!”馮吉慶說道,“我們一行,一共九十六個兄弟,從襄陽城出發。為了掩人耳目,雖說穿的是官兵的號坎,但有人駕轅,有人排成長隊,讓外人看起來,是湖廣地區的兵丁,給京城送大宗貨品的,‘溫涼玉’的訊息,壓根也沒有走漏!”

“嗯嗯,怎麼從襄陽出發?”李存義問道,“張之洞大人的官邸不是在武漢麼?”

“官邸在武漢,可是宅子在襄陽!”馮吉慶輕打了個嗨聲,說道,“實不相瞞,到這個節骨眼,我也就沒必要瞞著您諸位了,這‘溫涼玉’本來是屬於張大人的,但為了謀求朝廷的支援,張大人是自己掏出了家底,希望讓朝廷給個政策和財力上的支援。所以才從襄陽的宅子裡,拿出了自己最珍視的這‘溫涼玉’!只是沒想到,我卻辜負了張大人的信任,把這寶貝給弄丟了!”

“別提那些沒用的,咱只說正文!”李存義說道,“吉慶,我且問你,出發後,你們是怎麼走的?沿路之上有什麼蹊蹺事,發生了什麼?你一邊回憶一邊說,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你說的每一個細節,興許都對我們破案、幫你洗冤有極大的幫助!”

“行!行!我一定,我一定!”馮吉慶點點頭,說道,“我們從襄陽出發的,因為此行是為給皇上進貢,不求趕路只求平安,因此我們捨近求遠只走大路,所有的小路都沒有走,每天是日上三竿才出發,到了宿頭就休息。吃飯、睡覺選的都是正規的驛站,客棧、飯館都沒進去過!最多時一日也只行六十里路,最少的一天,只行了十五里。”

“嗯嗯,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被人盯上了?”張佔魁又問。

“我們在湖北境內,一點蹊蹺之事也沒有發生,平安的很。可除了湖北,空氣頓覺緊張起來!”馮吉慶說道,“第一次遇險是在南陽,用通關文牒入住那裡的驛站,晚飯後在門口歇腳,我和兄弟們一眼就看出了情況有詐,擔心寶物有失,我們趕忙回到了屋中!”

“這麼說,你們在門口歇腳時,‘溫涼玉’放在了客房中?”李存義問道。

“是啊!不過那個時候,‘溫涼玉’可以確保安全!”馮吉慶說道,“我們留了個心眼兒,所以大家不是一起吃飯、一起用餐。到了飯點兒,吃飯的人總是分成兩撥,一撥人吃飯,另一撥人在房間裡守著。我們把‘溫涼玉’的匣子所在驛站的保險箱內,幾個兵丁如同相面一般的看著那帶鎖的箱子,鑰匙在我的脖子上掛著,我可以確定的說,‘溫涼玉’不是在那裡丟的!”

“且慢,你們是如何發現情況有詐的?”張佔魁問道。

“雖說我們是官府的侍衛,可也見過諸多的江湖人。上三門、下五門,見過一些後,自然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優與劣、高與低、好與壞、強與弱!”馮吉慶說道,“那一日,在南陽的驛站,我發現有幾個人是小生意人的打扮,有賣針頭線腦的婦女、有賣豆腐腦的老漢、有賣燒餅烤餅的小廝、有做鮮貨生意的青年,可是,他們對自己售賣之物卻並不放在心上,即便來了生意有人來買,也是敷衍了事,故意說出個高價,把人嚇走。他們顯然不是在做生意,既然不是做生意,卻又在驛站門口晃盪,想來便是另有所圖!”

“不假,這些人想來是些為非作歹的江洋大盜!”張佔魁點點頭,似乎下了定論。

“他孃的!江洋大盜怎麼了!橫跳江河豎跳海,萬丈高樓腳下踩,這江洋大盜也分有能耐的和沒有能耐的,也有為非作歹的大盜和俠盜之分!”“鬼見愁”聽了張佔魁的話,似乎有些不同意見。

“哈哈哈哈,我說‘鬼見愁’啊,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聽不得不公的話、見不得不平之事,否則你也不會往我們身邊湊合。可是,我們這是在討論案情呢,又不是有所針對、有所特指,你往自己身上攬什麼啊!”李存義見“鬼見愁”這反映,知道“鬼見愁”是被張佔魁戳中了痛處了,於是故意替他遮掩著說。想必,“鬼見愁”當年就是個“江洋大盜”,而且聽他的口氣,他就是自己口中的“俠盜”。

“說實話,當時發現這其中有詐,我趕忙帶著大夥兒回屋。心想出了湖北,天下便不再太平,往後的路要多加小心,還告誡大夥兒,接下來的路上,誰也不能無故開小差脫離大部隊,大家吃飯在一起、睡覺在一起,就連拉屎、撒尿也不能用太多的時間。”馮吉慶不理“鬼見愁”心中的不爽,繼續說道,“‘溫涼玉’的周圍十步之內,至少也要保持三到五個侍衛看護!”

“大夥兒要真的做到之所言,這‘溫涼玉’就不會丟了!”“鬼見愁”聽了馮吉慶的話,說道,“由此可見,你命中是有此一劫,你想逃也逃不了、想躲也躲不掉!”

“除了那幾次突發事件,大夥兒真的做到我的要求了!一路上沒人單獨行動,對待這‘溫涼玉’,比對待自己的親老子還孝順親近。”馮吉慶說。

“‘突發事件’?什麼‘突發事件’?”聽別人說話得擇著有用的聽,韓金鏞一下子便發現了他話中的疏漏,於是問道。

“倒都不是什麼大事,後來,我們先後遭遇了一次火險,救下了個想要上吊的老伯,另外,還勸解了一夥兒想要打群架的農民!”馮吉慶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說道。

“這還不是什麼大事?”不等李存義和張佔魁說話,“鬼見愁”搶著呵斥,他說,“馮吉慶啊馮吉慶,你還大言不慚說見過江湖人,這些你所謂的‘突發事件’,興許都是他們預謀策劃的!”

“不能啊,我們小心得不能更小心。即便是他們預謀的,我們也得搶救人命啊。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馮吉慶說,“更何況,我們加了萬分小心,這其中絕對沒有半分蹊蹺。”

“我也別冤枉了你,你心裡也別不服氣,你把這三次的經歷,姑且和他們幾個人說說,讓他們幫你判斷判斷!”“鬼見愁”口中沒有好氣的說道,“馮吉慶,你自忖是個有功夫的人。可你這功夫,在江湖人眼中,‘三腳貓’都不如!”

“鬼見愁”說完這話,還不過癮,他站起身,徑自走向死囚牢的牢門口,說道:“我就是你口中的江湖人,我就是你們所謂的‘江洋大盜’,我在這兒熬過刑,我在這兒滾過熱堂,可你以為我走不了麼?如果我想走,這破門、破鎖壓根攔我不住!”

話已至此,“鬼見愁”索性把牢門關閉、鎖牢,把馮吉慶和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韓金鏞幾人鎖在死囚牢裡。

就在韓金鏞頗感意外的節骨眼,“鬼見愁”已經從地牢的地上,撿起一根結實的細長稻草棍,他把這細棍插入鎖眼中,輕輕撩撥幾下,那輕巧的機關訊息,竟然瞬間就被破解開。

“服了麼?”“鬼見愁”看著牢房內眾人的錯愕表情,得意的問道。他身後的那群獄卒,卻如同視若無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