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高人雅量(1 / 1)
兩次敗在韓金鏞的計謀之下,漕幫舵主孫作釗心裡想的是:“人確實不能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可我卻兩次中了韓金鏞的計,不是我笨,而是人家太聰明瞭!三局兩勝,我偌大的年紀,怎能再沒臉沒皮,與這青年再交手!”
可一直在孫作釗身後,替孫作釗觀戰的陳玉鯤,卻再也忖不住了。他心道:“韓金鏞這小子實在是狡猾,他兩次戲弄於舵主,熱衷裝神弄鬼,卻不露真才實學,想來是個沽名釣譽之徒。今日,舵主兩次失手於他,這訊息真要是走漏出去,那漕幫的面子就丟盡了。讓一讓二不讓三,如果舵主第三次與這小子動手,那肯定能取勝,可舵主身份尊貴,尤其自尊,卻絕對不會再與這小子動手。豁出去了,姑且由我來背這以大欺小、倚強凌弱、以多欺少的惡名,卻要給這小子一個重重的教訓!”
想到這裡,陳玉鯤低頭四下踅摸,一把修剪屋內陳設盆景的園藝刀就在眼前。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陳玉鯤既然生出了殺心,就不會在收回,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
就在孫作釗把服輸的微笑投向韓金鏞的同時,陳玉鯤已經悄然抄起了那園藝刀,他腳底下攢勁,口中只道“小子,別再裝神弄鬼了,我來領教領教你的高招”,手中卻持匕首,向韓金鏞的胸前扎來。
是時,屋內除了交手的孫作釗和韓金鏞,尚有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可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孫、韓一老一少的比試上了,誰也沒注意到陳玉鯤蔫巴巴的悄然行動。等到聽到陳玉鯤的斷喝,再瞧向陳玉鯤之時,陳玉鯤手持著那修剪盆景的園藝刀,已經扎到了韓金鏞的胸前。
這一來,不僅孫作釗的心徹底涼了,連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的心也涼了。想要上前出手截住陳玉鯤這殺招,為時已晚,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冰冷的匕首扎入韓金鏞的胸膛。
可韓金鏞會在這裡被名不見經傳的陳玉鯤用園藝刀扎死麼?
當然不能!
書說至此,咱得說說臨敵時的技巧。
古往今來,無論是成名的俠客、劍客,還是久經沙場戰績傲人的名將,陣前臨敵若要取勝,之一,在於心如止水,尤重“冷靜”二字,如若過分激動,亢奮不已,那便在心態上失去了自我的控制力;之二,在於眼觀六路,尤重“警惕”二字,過分輕鬆,那便在戰場上失去了危機意識;第三,在於從容不迫,尤重“靈動”二字,過分遲緩,那便在一招一式的交手中失去了主動權。
如若把這三點套用到之前韓金鏞與孫作釗的比試中,便不難找出韓金鏞勝的道理,孫作釗敗的道理;如若把這三點套用到此刻韓金鏞應對陳玉鯤的偷襲中,也不難發現,韓金鏞是如何死裡逃生、敗中求勝的。
冷峻峻的園藝刀已經扎至胸前,雖然不甚鋒利,但畢竟是一件足以傷人的兵器。一般人到此境地,只能呆若木雞愣在原地,眼睜睜的等死;習學過武藝的人,知道“空手入白刃”的招數里,有個“緊背空胸”的招數,正常情況下,這招數足以躲避襲來的短刃,但現下情況特殊,韓金鏞縱然是躲得過短刃,也躲不過陳玉鯤持刀那勢如破竹的慣性。
如若躲避不及,陳玉鯤手中的園藝刀,必然從韓金鏞的前胸扎入、後心扎出,刺穿韓金鏞的胸膛。
那韓金鏞是怎麼躲開這偷襲的致命一擊呢?
這隻能是以語言描述了,因為,是時,即便是親傳技藝的張佔魁,也沒看清韓金鏞的應對之法。
且說,韓金鏞面對即將扎向自己胸膛的園藝刀,確實是用了“緊背空胸”的應對之法,他的反應足夠迅速,腳下雖然沒動地方,但身子卻憑空向後退了幾寸許。但韓金鏞看得清楚,那刀尖距離自己胸口的距離,卻從一尺許趨近到九寸、八寸、七寸,自己一邊退,刀尖一邊進。
韓金鏞偷眼觀瞧,發現原來是陳玉鯤持刀直臂刺向自己,胳膊一邊向前遞,腳下一邊向前跑,再加上陳玉鯤出刀時那巨大的慣性,自己絕無可能僅以“緊背空胸”的招數躲避。
想到此時之際,韓金鏞那“緊背空胸”的招數已經使老,退無可退,可刀尖卻依舊向前扎來。
生死存亡之際,凡人的腦子該是一片空白,可韓金鏞的腦子卻格外清晰。
韓金鏞只是心裡埋怨自己:“韓金鏞啊韓金鏞,你只道學會了武藝,機械迎敵,卻忘了自己最得意之技!現下若是使不出,那便該死,那便該死!”
韓金鏞的得意之技是什麼?是他的雙腿。
自從本書韓金鏞出現之伊始,韓金鏞就以異乎常人的速度見長。有了這個天資,外公王義順在傳藝時,為韓金鏞增加了耐力;老俠周斌義在傳藝時,為韓金鏞增加了根基;師父張佔魁在傳藝時,為韓金鏞傳授了步法。
想到了這一層,韓金鏞竟然發現了一線生機。
這一打閃認針的功夫,韓金鏞蜷曲著身子,卻把腳跟抬起,他屁股坐低、重心繼續向後移,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以腳尖為軸,身體憑空向右側轉去,同時向後移了半步。
這小半步的距離,足夠躲避陳玉鯤的致命一擊,韓金鏞眼見得刀尖在自己的胸前劃去、持刀的陳玉鯤從自己的身邊掠過,卻沒傷及自己的身體。
陳玉鯤見一招未中,轉身邁腿往韓金鏞退卻的方向追去,一刀再次扎來。
這扎來的第二刀已經算不上偷襲,韓金鏞又焉能給他勝機。
但得見,韓金鏞重心持續後移,屁股仍繼續往下坐低,身子幾乎平躺到地,卻深吸一口氣,催動自己御了多年的丹田氣,把力量匯聚在自己的雙腿,以“鯉魚打挺”的姿勢躍起,一個“倒踢紫金冠”的姿勢,腳尖準確的踢點在陳玉鯤的手腕。
陳玉鯤兩擊不成,卻被韓金鏞踢中,他手腕吃疼,狠呲牙,刀脫手,身子卻繼續向前方栽去。
頃刻之間,韓金鏞把致命的偷襲化於無形,這才站定,從容不迫的瞪著孫作釗、盯著陳玉鯤。
韓金鏞打架,是小架門,看似動作不大,發力卻十分充分。
初被踢中手腕的時候,陳玉鯤只感覺到一陣劇痛,此刻再從地上爬起,卻感覺手腕如同斷了一般,痛點遊移,似乎整條胳膊都疼了起來。他扶著傷臂回頭再看,孫作釗卻已經面如鐵灰。
“好奴才,誰讓你動手了!”陳玉鯤只聽到孫作釗的話語聲,卻看不到孫作釗的身形,等自己看真切了,孫作釗已經用輕功走到他的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的面頰,重重打了一個耳光,只說道,“我堂堂一任舵主,輸了便是輸了,你以偷襲之法,襲擊一個初入江湖的青年,縱然是把他刺死,又能怎樣?那我不是更丟人麼!”
“舵主,我……我……”陳玉鯤剛剛只盼自己真能一刀刺死韓金鏞,那樣,木已成舟,即便舵主怪罪,自己橫豎是為漕幫出了氣,可如今,他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不但沒殺了韓金鏞,反而被他踹飛了手中兵器,踹傷了自己右臂,丟了的面子更多,還沒有挽回的餘地,竟也結巴了起來。
“哼!”孫作釗鼻子裡吭氣,惡狠狠的瞪了陳玉鯤一眼,說道,“你,隨我來!”
說罷此話,孫作釗帶著陳玉鯤,不理韓金鏞,卻來到李存義、張佔魁的面前。好一位老舵主,他撩起自己的長衫下襬,推金山倒玉柱,竟然直接跪倒在地。見舵主跪下,陳玉鯤自然也不敢獨自站立,他扶著傷臂隨之跪倒,腦門貼地,不敢吭氣。
“各位江湖中的英雄,我孫作釗貴為漕幫舵主,地面上有無限的權力!話雖如此,但我絕不袒護包庇!”孫作釗說道,“剛剛各位都看清了,我輸在張公佔魁的高足韓金鏞手下兩次,我輸的心服口服。他陳玉鯤有意為我出氣,拿了一把園藝刀,試圖偷襲。他陳玉鯤要是不服韓金鏞,可以當場提出來比試,可以將來等你們返鄉,拍門去天津衛找他,斷然不能持刀偷襲。我們漕幫雖然不是‘上三門’的生意,但也絕不至於自甘墮落與純粹的‘下三門’淪為一談。剛剛陳玉鯤之為,犯我幫規,毀我信義,不用您諸位動手,我自清理門戶。”
說到這裡,孫作釗不等攙扶,自己站立起身,隨即右手刁勾,向陳玉鯤的大椎穴戳去。
孫作釗心裡是真恨陳玉鯤,——恨他偷襲,更恨他偷襲不成。
也是孫作釗惱羞成怒,自己顏面掃地,總要出手舒一舒胸中惡氣,此一招,他下手頗為老辣,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眼見得,這一戳就要直抵陳玉鯤的大椎穴。真若被戳中,陳玉鯤登時就將斃命倒地。
卻見,一道身影閃過,這一位年輕英雄,初涉江湖,生得面如敷粉、齒白唇紅、目若朗星、鼻直口正、大耳朝懷,一身俊俏的本領。這位年輕的英雄,只兩三個健步就衝到了孫作釗身邊,丹田氣還未吐出,渾身的神力猶聚,他竟輕舒猿臂,只用右手微微上舉,托起了孫作釗的千鈞膂力,把剛剛偷襲自己的陳玉鯤,從鬼門關前救起。
“怎麼,小子,他剛剛還要偷襲殺你,現在你卻要救他?”孫作釗見攔住自己的竟然是韓金鏞,怒氣衝衝的問道。
“此人行動不甚光明磊落,我亦恨其不死。”韓金鏞這陣子卻已經微露笑容,向孫作釗說道,“但他此前之舉卻是事出有因,蓋因對您老忠義。把對自己忠義之人殺死,於您老不利啊!”
“高人雅量,老夫佩服之至,請受老夫一拜!”話說至此,年近花甲的老舵主孫作釗,竟然再次向韓金鏞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