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陳情厲害(1 / 1)
說起來,韓金鏞的膽子確實是不小。
只是收到了一封挑戰書,不知挑戰者是誰,不知挑戰者深淺,不知挑戰者人數多寡,韓金鏞竟然想都沒想,就決定隻身前往。
按常理,他至少應該把這挑戰書交給周斌義、交給張佔魁和李存義看一眼,讓他們給拿個主意,即便時間緊迫,對他而言,讓諸多師父知曉這一事,終究不是壞事。
幾位名師均是行的多、見得廣之人,江湖經驗充足,肯定對此會拿出個主意。
可是韓金鏞沒有。
也難怪。
畢竟這挑戰書不是由人畢恭畢敬的送來的,而是有人把這書信穿在了飛鏢上,飛鏢傳書,直接楔進了韓金鏞的居室。
如果當時,韓金鏞在屋裡,權且是另一個情況。可問題韓金鏞不在,無獨有偶,這飛鏢沒驚擾到他,反倒驚擾到他的母親。
護母心切。一時間,韓金鏞火冒三丈,再多的道理、再多的理由,也擋不住自己母親因為自己身處危險之中。
人的名,樹的影。如果這一次,他不敢隻身前往,不能給挑戰者一個教訓,那再往後,興許就還有其他的挑戰者。
興許這一次扔進的是把飛鏢、飛刀,下次扔進來的便是火雷、毒彈。真要是出現了此等情況,他必然是追悔莫及。
想到這一層,韓金鏞不顧母親韓王氏的苦口相勸,自也要有個執意前往,獨力應對。
下午飽餐了戰飯,然後韓金鏞一直沒出屋,他在臥房裡,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思忖著即將面對的這場鏖戰,心裡好生無奈。
不過二十二歲的年紀,他卻比一般人有更多的經歷,這些經歷有的是好,有的卻是壞,有的是快樂的,有的卻是生離死別。自從決意習武,他面前的路,似乎少有一馬平川,卻處處佈滿了荊棘。
想到這裡,韓金鏞的心裡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月上柳梢頭,更夫敲打著梆子,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從衚衕裡穿過。
聽著梆子的響點兒,韓金鏞知道,已經夜過子時,距離約定的寅時,不過還有兩個時辰。睡也睡不著,他早早的就起了身。找了塊軟布,他把“僧王刀”擦的鋥光瓦亮。換上一襲長衫,雖然不是嶄新的,但卻格外整潔。軟底的快靴,擦去了鞋幫、鞋面的浮土,連繫在腰上的絲絛,都重新摺疊,一個褶子都沒有。
穿戴整齊,打點利落,又過了將近半個時辰。算起來,時間已經不早,他推開屋門。
正房裡,油燈早已經熄滅,但韓金鏞推門時發出的聲響,還是驚動了躺在炕上的母親。
韓王氏輕聲嘆了口氣,想要出來再勸一勸韓金鏞,又唯恐擾了韓金鏞的心智,動搖了他的決心,猶豫再三最終作罷。
韓金鏞聽到母親房間裡慼慼促促的聲音,瞬間就明白了母親的心意。可是,箭在弦上,此刻不得不發,他又焉能因此便踟躕不前。韓金鏞深深的吸了口氣,鼓足了精神,這才走出家門。
從海河邊的寓所,到天津衛南門外的海光寺,算起來,距離不過十來裡。若韓金鏞發足跑,不過一袋煙的光景。但大戰就在眼前,韓金鏞不願徒費力,他邁著四方步,亦步亦趨,緩緩的向著南城的方向走。
夜深人靜,一年輕人腰佩寶刀,穿大街走小巷,這在護城的兵丁和防火的更夫看來,多多少少是有些可以的。
所幸,因為“溫涼玉”一案,韓金鏞已經闖出了名堂。當下,天津衛的老老少少,即便不認識韓金鏞,也聽說過這口“僧王刀”,見了這“僧王刀”,便如同見到韓金鏞是一個道理。路上偶遇一兩人,見了韓金鏞,自然也是投來些許關切的目光。
天津衛的南城門早已經關閉。
當然,這對韓金鏞而言,卻不是難事。
城門以下,韓金鏞找了處相對較矮的城牆,站定後,他向上望了望,知道這樣的高度對自己而言不過是點點而已。
縱身一躍,在空中左腳踩右腳,右腳點城磚,使出個“梯雲縱”的招數。城牆高不過兩丈,藉著這城牆上的城磚,韓金鏞躍起了兩丈開外,騰空時間之長,甚至有空閒調整一下姿態,最終這才輕飄飄落在城牆上的馬道,然後又從馬道上再躍起,跳到城牆之外。
城牆外,再走五里左右,便是海光寺。
擱在白天,海光寺也是人煙稠密、客商雲集、香火不斷、善男信女前來拜謁的地方。但到了晚上,風吹草動,這裡卻透出了一絲蕭瑟。
光景大概將將是寅時,韓金鏞抵達海光寺的大門口,不願駐足,在寺的四周行走,片刻之功,便把這寺的外圍走了個遍。
寺內少有響動,但在寺的後身,卻有一篇並不濃密的樹林,樹林里人影翕動、火光點點。
韓金鏞知道,這給自己下挑戰書信之人,興許就在這密林之中。禍福難料,敵友難分,強弱難辨,韓金鏞丹田微用力,御起一股內力,這才邁步前往,步子走的實,腳步聲音小。
此刻,他的心裡,卻已經做好了臨敵交手的準備。
密林中,果然傳出了一人之話語聲。
“自古英雄出少年,韓金鏞你膽識過人,果然是來了!”一人言道。
“自是要來!”韓金鏞心中沒有好氣,可臉上、話中可沒帶出來,他一邊邁步向前走,一邊持續說道,“一筆寫不出兩個‘武’字,有人下了書信前來挑戰切磋,我要不來,倒顯得咱小氣了!……你……怎麼是你?”
說實話,韓金鏞心裡是帶著氣說話的,但這話說了一半,情緒卻由氣憤變得震驚。
“好小子,隔了有幾年了,你竟然還認得我!”
這人臉上帶著些許的笑意,火光盈盈,映在他的臉上,韓金鏞一眼望去,卻分不出這笑容是冷笑、奸笑、獰笑,還是正經的笑容。
但韓金鏞對他,卻並沒有留下什麼好印象。
“我當然認識你!”韓金鏞沒有理會他的笑容,依舊是一副不緊不慢、不疾不徐的態度,只是說道,“如果不是你,鍾芸也不會這麼慘的離開人世!”
“唉……你這話……當年,那姑娘的死,跟我可半分關係也沒有!”這人說道。
這人是誰?
前文書提過。
在鍾芸被趙禿子及其黨羽擄走後,韓金鏞和張佔魁星夜探訪,要去救出她。原本,他們的救援行動已經成功了,但帶著鍾芸走到宅子門口,克了那門房裡的嘍囉,即將推開大門的時候,卻又有人,從大門外聒噪的喊叫著找趙禿子的麻煩,這一來,反倒把他們逃出生天的道路給堵死了。韓金鏞縱然是悲傷,但心裡想的明白,如果不是因此,是時,鍾芸便不會受重傷,更不會因此致亡。
“你是山東張德成!”韓金鏞透過火光,看著這張稜角分明,微微有些染上了風霜的臉,說道,“咱倆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即便是有些瓜葛,也應該是我怪罪你,現下,你挑戰我幹什麼?”
“嘿嘿!誰說我挑戰你了!”張德成笑了,他看著韓金鏞,說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人言天津衛出了個有名的年輕英雄,叫韓金鏞。我就心想,這韓金鏞是不是我當時見過的這小孩兒啊,有心要訪一訪你。這一訪,還真就對上了人。沒想到,果真是你!沒想到,你小子現在還真是出息了!”
“既然如此,你我是友非敵,你就該敲門直接找我!”韓金鏞說道,“偌大年紀,行事特意的唐突,你可知,你拋進我臥房的飛刀,固然是給我傳信,但更驚擾到我母!”
“嘿嘿!這點忖量,我手裡還是有的!”張德成說道,“敢拿飛刀傳書,一者定然是因為我手頭有這個忖量,二者,耳聽是虛眼見是實,我也想探探,你韓金鏞到底像不像傳言所說,有這麼一顆虎膽,真敢凌晨時分前來應戰!”
說罷這話,張德成還不過癮,他用手點指遠處一棵柳樹,秋蟬聒噪,張德成出手拋刀,那刀竟然徑直便紮在了蟬的身子上。可憐這秋蟬,聒噪原本為求偶,現在偶是求不得了,聒噪聲也戛然而止。
“你找我,卻又為何?”韓金鏞從衣襟中掏出了挑戰書,問道,“你說你偶得一弓,望與我同覽。你懇請我十月初一凌晨寅時整,會獵於南門外海光寺。現在我到了,你的弓卻在哪裡?凌晨時分會獵於此處,你是何居心?”
“小小子,彆著急,你我素有淵源,該知道,我不是歹人,更沒有歹意!”張德成說道,“你不必對我處處提防,更不必始終御氣,隨時準備發招!”
說到這裡,張德成展開自己的右臂,解下了藏在寬大袖子裡的飛刀囊,向韓金鏞展示了一下,扔在地上。
“那你不為與我動手,卻又是為何?”韓金鏞問,“既然過去素有淵源,你我就開門見山、開誠佈公吧,有什麼話,你且直說,不必藏著掖著!”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身上,真有你師父的影子!直來直去,愛憎分明!”張德成點點頭,說道,“我找你,是有事相托!”
“什麼事?”韓金鏞問道。
“大事!”張德成指了指身邊一塊大青石,對韓金鏞說道,“如果你不忙,咱倆坐下說,咱倆坐下聊!”
天色已經將然露出了些許魚肚白,張德成與韓金鏞對坐在大青石上,這才陳情厲害。
他一番話,說得韓金鏞冷汗直冒,熱血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