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俠之大者(1 / 1)

加入書籤

要說,從歲數上,張德成是客以數落韓金鏞的,這原本就沒問題。

畢竟,張德成是道光二十六年生人,若論歲數,張佔魁不過是同治四年生人,張德成比張佔魁都要大上十幾歲。

但張德成不是用歲數壓人,他說的是理。

畢竟,張德成知道,韓金鏞這樣喜歡自稱江湖的人兒,最怕的就是別人和他論理,還在“理”這個字上佔了先。

“小夥子,咱倆的淵源不小。我打早就知道你師父,後來因為趙禿子的緣故,又見到了你。當年,你們師徒何等榮耀,但我沒想到,我壓根也沒想到,你和你師父竟然是這種人!”張德成說道。

“哪種人?”韓金鏞問。

“鷹犬!”張德成說道,“你和你師父,明明是漢人,反過來卻幫韃子辦事兒!幫韃子辦事兒不要緊,還幫著韃子傷害我們自己人!”

“你說的是‘溫涼玉’這件事兒吧!”韓金鏞知道,張德成是個挺純粹的人,跟這樣的人說話,只要“理”說得清,什麼都好辦,於是說道,“這是朝廷的事兒,朝廷的事兒由不得半點……”

“你快得了吧!”張德成卻一下子打斷了韓金鏞的話,他只說道,“甭跟我提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說的這些,騙鬼還成,騙人卻難!”

“張德成,你這話說得……”韓金鏞反問,“我怎麼騙你了?”

“你騙的不是我,而是漢人!”張德成說道,“這群韃子,原本就是由關外入關,馬背上取天下定鼎中原的!他們是滿人,我們是漢人,他們是擅長騎射的韃子,我們是擅長農耕的漢人,他們喜歡征討,我們更睞安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壓根就不是一類人!所以,你幫他們,便是欺負漢人!”

“張德成,你這是無理攪三分啊!”韓金鏞有些憤懣,他說。

“那你便是為虎作倀!”張德成說,“我問你,這次前去破案,你是不是最終抓了個漢人回來?這漢人是不是被用了重刑,而且不日即將開刀問斬?”

“這……”張德成這一句話,問的韓金鏞突然間語塞,——張德成這話問得不假,“溫涼玉”一案的原兇正犯李小水縱然是罪大惡極、惡貫滿盈,但他在認罪後,畢竟是受了重刑,還免不了奔波之苦,人家張德成這話問得在理,問得韓金鏞無話可說。

“這漢人被用了重刑,是不是因為偷了韃子皇帝的東西?人言你韓金鏞文武全才,博採眾家之長,我問你,他如果偷的是普通人的金銀財寶,那他是什麼罪過?會被殺頭麼?殺頭前,會吃這麼多的苦頭麼?”張德成問道。

“這……這斷然是不會的,屁股上重重挨幾板子是跑不了,奔波之苦也跑不了,但偷盜,最多是個充軍發配的罪過,不會秋後開刀問斬!”韓金鏞猶豫了猶豫,陷入沉思,但他突然間反問道,“可歷朝歷代,即便是漢人當皇帝的朝代,如果是偷了漢人皇帝的寶貝,也是要動用重刑的。歷朝歷代盜御寶,都是株連九族的罪過,現在,你口中的‘韃子皇帝’,只判了這偷兒殺頭的罪過,連剮罪都沒判,還讓他少遭了些罪!”

“那是韃子皇帝孱弱!歷經數個朝代,現在的韃子皇帝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強於手腕的皇帝了,他太弱了!”張德成說道。

張德成一時失語,被韓金鏞抓到了漏子,韓金鏞的臉上突然間煥發出神採。固然是天剛黎明,夜色猶在,這煥發出的神采,也被張德成即刻捕捉到。

“著啊!”韓金鏞說道,“韃子皇帝現在是弱了些,可畢竟前些年有過好皇帝,康雍乾盛世,老百姓安居樂業,四方歌舞昇平,海內外萬國來朝,當時咱可是天朝大國。”

“你趕上這‘天朝大國’了麼?你趕上這‘萬國來朝’的‘盛世’了嗎?”張德成問道,“做著春秋大夢,你還緬懷著往日的容光,殊不知,過去來朝的‘萬國’,現在卻成為欺凌華夏的先驅!”

“這……”張德成一語中的,說到了韓金鏞最痛心的地方。

讀史使人明鑑。韓金鏞年少時期,沒少讀史書。史書上記載的那些或主觀、或客觀,或輝煌、或黯淡的歷史,都曾讓韓金鏞心馳神往。以古比今,大清確實是開始走了下坡路。但天下之事,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都是不破不立、由盛轉衰。所以,韓金鏞有個念想,即便現下大清確實是在走下坡路,但假以時日,只要萬眾一心,這頹勢定然還能扭轉。

“想什麼了?”見韓金鏞半晌無語,張德成喚了喚他,問道,“你可知,現在的大清,都闇弱到骨子裡了,都被人欺負到家裡來了,還守著它,還護著他,有什麼道理?”

“我說,張德成,你歲數比我大,我敬著你,縱然是‘鍾芸’之死與你有莫大的關係,但不知者不怪,我也沒說什麼!”韓金鏞說道,“可這理不能都讓你一個人佔著,你不能兩面做人啊!”

“我怎麼兩面做人了?”

“當年,你率眾夜襲趙禿子,在‘浪裡鮫’的府上興風作浪,為的卻是趙禿子藉著洋人的勢頭欺壓大清子民!”韓金鏞說道,“那個時候你護著大清,現在卻說大清的不是!你需要的時候,你護著大清,你說你的理;你不需要的時候,你不護著大清,卻說我們的不是!”

“話分兩頭講,我說,韓金鏞,小夥子,如果你連這一層都沒法子看穿的話,那我真是高看了你了,今兒這約會,便是我定錯了!”張德成聽了韓金鏞這話,臉上卻沒了好氣兒,他說道,“那趙禿子、那‘浪裡鮫’,他們烙餅卷炸丸子,‘調炮往裡打’,幫著洋人欺負咱中國人,我即便護著大清,也是護著大清的子民,是幫著大清照顧自己人;而現在,你們乾的事兒,卻是幫著大清欺負自己人,緝拿自己人,你們乾的事兒,可不露臉!”

“張德成、張老師、張大伯……您說的都對,您說的句句在理,可是有一點,您忘了。忘了這一點,您滿盤全錯。您對我的指責,完全沒有道理,我這是無端的受過!”聽了張德成的話,韓金鏞突然把頭搖晃的像撥浪鼓一樣,他說道,“要知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犯了國法,有朝廷的法度制裁,犯了家規,有家長的家法伺候。甭管是誰,在家守家規、外出守國法,都是應當責份的。家為小家,國為大家,先大家而後小家,先國而後家,即便是家規,也都是在國法的杜衡下設計的。違犯者,可能一時脫了責罰,但老天有眼,不會讓你始終逍遙法外,正義遲早會到來。甭管你家是窮個底兒掉、還是富得流油,甭管這國是萬國來朝、還是外憂內患,作為個人,都該存著該有的敬畏之心。即便是‘佔山為王、落草為寇’的山賊土匪,也知道這個道理,才會自說自話,說自己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過日子’,知道制裁遲早會降臨,說自己是‘亡命之徒’。他李小水偷盜‘溫涼玉’時,殺害朝廷命官的時候,早就該知道審判遲早會到來。即便這回不是我們抓到他,他也不會始終逍遙法外,因為,他犯了國法,國法可不以誰當朝為衡量。縱然像你說的,現在是韃子皇帝,可以前漢人當皇帝的時候,盜國寶就不會被砍頭了嗎?這是國家的王法,這裡沒有漢、滿之分。沒有中國、外夷之別!”

聽了韓金鏞的話,張德成不再反駁,而只是面帶微笑,似乎是欣慰的點了點頭。

可韓金鏞說的還不過癮,他持續的說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人們本心都是向善的,都是渴望正義的。從來沒有說,誰窮誰就有理,更沒有說,誰窮就能為所欲為。現在還遠未及‘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時代,咱這光景,雖說是亂世,但還遠未及‘敗世’。恰恰需要更多的俠者、俠心。人言,行俠仗義,小子我涉世不深,不知道大道理,卻知道俠之大者為國為天下的道理。我們之前的所作所為,固然和朝廷脫不開干係,但竊以為,最大的俠客,便是能守住世道、秉公而為,不恃強凌弱,講理講道義的人。這樣的人,即便沒有渾身贏人的能耐,即便論身手成為不了俠客,但他也有一顆俠心。”

局勢在韓金鏞的長篇大論之後,突然間扭轉。剛剛,還是韓金鏞汗毛倒豎,還是韓金鏞一身冷汗。但現在,尷尬無奈、如坐針氈的人,變成了張德成。

張德成沒想到,面前的韓金鏞,尚未續起鬍鬚,還在“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年紀,但心裡卻裝著這麼多大道理;張德成沒想到,自己多年來以能言善辯而聞名,但在韓金鏞面前,卻似乎是百口莫辯;張德成更沒想到,縱然是他自己之前準備了諸多的大道理,準備了諸多的說辭,但在韓金鏞這番話之後,竟然再難講出口。

“對了,張大伯、張師傅,您找我,說是有事,卻不知是為了何事?”韓金鏞突然想起之前張德成之所言,他問道,“您往我家裡扔飛刀,說要與我‘會獵於海光寺’,到了這裡給我搬講大道理,這可不是您的本心、初衷吧?”韓金鏞問道,“您有什麼事,儘管說,只要不是讓我韓金鏞為非作歹、只要不是讓我韓金鏞殺人放火,只要不是讓我韓金鏞違犯國法,咱以理而行,論理而為,多年間雖然只謀兩面,但英雄相惜,多多少少算是有個交情,我韓金鏞,絕不會駁了您的面子!”

“這個,哈哈……哈哈……”張德成聽了韓金鏞之所言,愈感尷尬,他遲疑的笑了笑,往四下望了望。

張德成原本計劃著自己處了上風時,再說出己之所託的,但現已處劣勢,縱然是有事,也難講出口。到了這節骨眼,他只能求助的目光,往四下裡張望,口中卻道:“小孩子權且說不過,我這丟人丟大了,你們看了我半天笑話,現在別藏著了,都出來吧!”

話音剛落,卻又有一行人,不再藏匿,從林子裡鑽出。

天色漸而明亮,韓金鏞透過晨靄觀瞧,發現這行人中,有一青年頗為壯碩,年紀與自己相仿,甚至還要比自己小一些,有一女,裝扮妖嬈,卻是上等的姿色。領頭那一人,他卻再熟悉不過。

“怎麼樣,張德成,論打,你打不贏他,論說,你也不是他的對手!”這人的臉上,格外流露出驕傲的神采。

“師大爺,怎麼您也在?”看到面前領頭這人,韓金鏞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