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黃蓮聖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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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劉呈祥,韓金鏞多多少少有些耳聞。儘管這些年,他已經少在青凝侯一帶行走,但天津衛是水陸碼頭,哪裡出了個英雄、哪裡出了些軼事,用不了三五天便能傳遍全城。

韓金鏞知道,劉呈祥算是年輕一代人中,算的上的人物。儘管沒聽說他有什麼驚人的本領,但為人講義氣、講面子,仍然不失一個可交的朋友。

對於林黑兒,韓金鏞就沒有什麼好印象了。

大清光緒年間,世俗對女性的眼光,對女性評價的高低好壞,仍能從一些成語中見到端倪。比如:相夫教子、端莊賢惠……似乎女人天生就應該是在家裡主持家務的“內人”。

此刻,站在韓金鏞眼前的林黑兒,卻是另一副模樣:她臉上畫著的彩妝誇張而又妖豔,不吝惜自己的情緒表達,愛便是愛、恨便是恨,似乎沒有繼承中國傳統女性中那種內斂的性格。

再加上道上風言風語,說林黑兒是“窯姐兒”,對林黑兒,韓金鏞本能的就有一種想要疏遠的意圖,並不屑於與她深交。

學了幾手三腳貓的功夫便敢隨父親遊走四方,搭起草臺班子四處賣藝。林黑兒身上有些能耐,但讓她養家餬口的,卻是讀出人心所想。

此刻,林黑兒一眼就洞悉了韓金鏞的心理。

但她不以為意。

“小兄弟,我是什麼人,我說了,你不信,張德成說了,你不信,劉呈祥說了,興許你還不信!”林黑兒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她說道,“要不然,你問問你師伯?”

李存義這陣子顯出了名家的大度和情懷,他點點頭,不等韓金鏞發問,已然澄清,說道:“林黑兒是我的知己,我相信她!我相信她,如同我相信你,如同我相信你師父張佔魁是一個道理。”

“李大哥,您相信我,自是不必多言,咱兄妹倆自然有這個交情。”林黑兒微微一笑,只說道,“只怕,令您不吝授業的這小夥子,卻要也把您當成了習慣於尋花問柳、醉心於花街柳巷的小人了。”

“哈哈!”李存義微微笑了笑,算是作為回應,他問道,“韓金鏞,你是這麼想的麼?”

“當然不能,如果師伯您相信她,那我便也相信她。如果師伯您把她當成您的朋友,那她便也是我的朋友!”韓金鏞說道。

“喲……”林黑兒聽了韓金鏞這話,臉上露出了些許笑容,她的語音語調透露出款款溫柔,只是說道,“你師伯不是我朋友,論起來,一個頭磕在地上,我們是拜把子的結拜兄妹!既然如此,你該怎麼稱呼我呢?”

“既然如此,大姑在上,受侄兒我一拜!”韓金鏞想都沒想,雙膝一軟,這就想要跪倒磕頭。

“行了,你要真給我行禮了,那就是折損我的陽壽了!”林黑兒見韓金鏞對李存義忠誠的很,對自己謙恭的很,好生感慨韓金鏞為人的正直,免去了禮數,她微微端住了韓金鏞的雙肘,往上扶了一把,“你是年輕,我卻也正在芳華,你喊我大姑,又顯得我容顏易老了。”

“既然如此……”韓金鏞求助似的看了看李存義。

“我喊她大師姐!”劉呈祥上前抱拳拱手,說道,“金鏞師哥,您比我大,卻也大不了幾歲……”

“如此說來,那便是大師姐吧!”韓金鏞這才抱拳拱手、俯首致意,說道,“大師姐在上,請受韓金鏞一拜!”

“別拜了,江湖中肩膀一頭齊,男的,便都是兄弟,女的,便都是姐妹!”林黑兒說道,“江湖裡有人覬覦我的身份,有人妒忌我的影響力,便放出風言風語,有的說我是‘窯姐兒’,有的說我是‘暗娼’。既然現在我與你師伯的關係,你已經知道了,你覺得我是麼?”

“既然是師伯引薦之人,那確實是錯不了!”韓金鏞心裡有些打鼓,真怕林黑兒掛懷,趕忙說道,“倒是韓金鏞我為人膚淺,道聽途說、聽風就是雨了!”

“行了,你心裡有這念頭就行,實際上別人究竟是如何看我,我倒還真不放在心上。”林黑兒說道,“韓金鏞,既然我不是道上說的那種人,那你看,那你猜,我究竟是哪種人?”

“韓金鏞已錯過一次,焉能再度暗自揣度,還請大師姐不吝賜教,跟我說說!”韓金鏞畢恭畢敬。

“好!讓我說也簡單!”林黑兒齒白唇紅,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說道,“剛剛我敬你酒,說你喝酒後就告訴你。可你死活不喝,現在,你明白了麼?這酒,你能喝了麼?”

“自然是可以!”韓金鏞點點頭,這就要喝酒。

“怎麼喝?喝多少?”林黑兒微微用手壓住了韓金鏞的手腕,說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名頭這麼響亮、能耐如此出眾,天津衛現下提起你韓金鏞,認識不認識的、見沒見過面的都豎起大拇指,你再用小酒盅和我喝酒,那不是瞧低了你大師姐麼!”

“這……”林黑兒這狡黠一笑,顯然是有意刁難,韓金鏞看了眼李存義,李存義不理,瞅了瞅張德成,張德成不睬,又眯了眯劉呈祥,劉呈祥假裝看窗外,韓金鏞心裡暗念自己的罪過,只得笑臉相陪,說道,“大師姐,金鏞雖然小有些名氣,不過是些虛名,雖然習練了些國術,卻是師父、師伯栽培。奈何,他們只教我習武,卻沒教我飲酒。我又不是貪杯之徒,在酒量上,確實不是特別得意。不過,今兒這事兒,大師姐提出來了,我這做‘小師弟’的焉敢不從,這樣,我連幹三盅,再多,我可真不敢喝了。一來,怕喝酒後無德、醉酒誤事,二來,劉呈祥小兄弟這酒確實是好,都讓我喝了,那就浪費了。”

“行了,有你這話我心裡就暖和了!”林黑兒再次微然一笑,只是說道,“韓金鏞,你喝一盅就行!”

韓金鏞端起酒盅,自然是向師伯、張德成和劉呈祥讓了讓,這才對著林黑兒微微欠身,自己自斟自飲,幹了一盅。

“好吧!你喝了酒,我便與你說說!”林黑兒說道,“我與你師伯、與張德成這些年多有交往,但大家重義重情,相互之間有個信任。誰也不曾問過我的身世,誰也未曾捅破過窗戶紙,我也未曾當面澄清過。今日之機剛好,我便與你們說說,我林黑兒究竟是什麼人!”

林黑兒自飲一杯,然後把空酒盅往炕桌上微微一頓,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我林黑兒,是個砂鍋!”林黑兒輕嘆一聲,如是說道。

“啊?你是砂鍋?”張德成聽了林黑兒的話,笑了,他說,“你要是砂鍋,我就是醬缸!”

李存義好攔歹攔,沒攔住張德成這句無心的玩笑。

張德成話已出口,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難收回。

“老張,不是這回事兒,你……”李存義搖搖頭,嘆了口氣,“唉……”

林黑兒聽了張德成的玩笑,臉上顏色微微更變,但她馬上就恢復了常態,依舊是那副笑容只是說道:“李大哥,不知者不怪,只怨張大哥是山東人氏,雖然久居直隸,畢竟是不明白咱天津衛的方言土語,更不明白我們三岔河口附近的土話、黑話!”

張德成聽了林黑兒的話,知道林黑兒這是替自己澄清,看樣子,自己剛剛是說錯話了,他連忙端起酒杯,不明就裡的這就要致歉,說道:“得得得,我不知錯出在哪兒了,但我先乾為敬,喝酒賠罪!”

“大師姐,大師哥歿了?”劉呈祥問道。

“用不著這麼拽文!”林黑兒看了看劉呈祥,轉面向張德成,說道,“‘砂鍋’是我們的方言土語,算是流傳面甚狹窄的黑話。我林黑兒是個‘砂鍋’,意思是說,我林黑兒是個寡婦!”

“喲喲喲,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我還真不知道你林黑兒有這一岔口!剛剛這玩笑,我有口無心了!”張德成趕忙展現出十足的歉意,說道,“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你林黑兒嫁人了,更沒想到,你林黑兒還有過如此的經歷?怎麼回事兒啊?”

“我林黑兒何德何能,值得大家對我如此厚愛,值得眾多姐妹眾星捧月一般,無外乎還是佔了個情、佔了個義。”林黑兒說道,“張大哥不必自責,小女子早就已經看淡了這一切。別人抹黑我說我是‘窯姐兒’,我權且能接受;您這跟我開個無心的玩笑,我能當真麼?”

“大師姐,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韓金鏞問道,“大師哥人是怎麼沒的?”

“咳……”林黑兒又是輕輕打了個咳聲,說道,“沒出閣之前為人女、出閣之後為人妻、生養之後為人母,哪個女人不願意過幾天安穩太平的日子,日子好,那邊安享富足,光景差,那便安貧樂道,但凡有一絲選擇,我也不願意過這種拋頭露面的日子。但大仇不得報,我怎能獨自苟活!”

“林黑兒,究竟是怎麼了?”李存義頭一次見林黑兒有如此落寞的神情,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終於還是問道,“有什麼話你就直說,我們都在這裡,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有什麼疙瘩是解不開的?”

“我這疙瘩,光靠咱屋裡這人,大夥兒便解不開!”林黑兒說到此處,忽然抬頭,她雙目帶淚,淚水已經花了彩妝。

眾人只見林黑兒流淚,卻都沒聽見林黑兒的悲聲。

“大仇未得報,我縱然是身敗名裂,又有何干!”林黑兒憤恨的說道,“我本是一船家女,家在天津衛三岔河口的一艘小船兒上,父母本都是跑船漕運的營生,無非是南方的糧食用大船運至天津衛,在我們這換做小船,再把糧食一櫓一櫓、一篙一篙、一船一船的遞往京城,乾的是吃大苦受大累的差事,卻也能苦中作樂,全然度日。但世風日下,天下不太平,這戰火今天打完了明天打,打完了洋人打太平軍,航道被破壞,小船被打漏,我們一家子失了船、缺了生意,沒有進項,無以為繼。好在年幼的時候,父親把我當兒子養,教給我一些船家最基礎的把式,我們一家子這才被逼無奈,四處賣藝求生,最遠已經走到了松江地面!”

“大師姐果然身上有功夫!”劉呈祥點點頭,讚歎的說道。

“不敢說有功夫,但三腳貓、四門倒的雜耍,多多少少會幾樣!論真才實學,我怎敢比在座的我的大哥,怎敢比張德成?連你和韓金鏞這一對少年英雄我也比不了!賣藝為‘杵門子’,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話領,你話說到位了,圍觀的人群自然是掏錢的。”林黑兒說道,“隨父親賣藝跑江湖到十八歲,父親有一次在現場‘開杵門子’的時候,拿洋人開涮。怹一個跑船的後來賣藝,即便真拿洋人開涮,能有多大的能量。可正在巡查的兵丁不答應,我爹這就捱了一頓鞭子。皮外傷雖然好治,但怹老人家也是氣性大,竟然氣出了內傷,一下子就下不了床了。我們只能由此返津。回到天津衛,我爹拿出了這些年賣藝的積蓄,把我嫁出了門子。我出閣之後不到一個月,他老人家就去世了。您說,這事兒我怨誰?我怨官?可要沒有洋人入侵,要是沒有官軍就戰不勝討不到便宜,官府又怎敢護著洋人!”

“那大師哥人是怎麼歿的?”劉呈祥又問。

“我家那口子姓李,世代也是在天津衛三岔河口跑船的。算起來,他家的船比我家多、積蓄比我家大,但終究逃不過世道的侵襲,也是日漸衰落。”林黑兒說道,“起先,他家還有十幾條船,僱人行船,他們只收租金。到我嫁入門子的時候,人已經僱不起了,只能我家那口子親自行船,也賺這幾枚辛苦錢。按理說,乾的是正經差事,管它辛苦不辛苦,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就得了。未曾想,他在船上系風帆的時候,恰巧在桅杆上拴出個‘十’字形狀。這一下,恰巧惱怒了正在岸邊散步的洋人,他們非說我們觸犯了洋教,不與我們善罷甘休。我們行船之人原本有個義氣,一塊兒與他們口角,他們竟然叫來了自己國的水兵,開槍打死了我丈夫!”

“啊?竟然有如此之事?那開槍傷人的外國水兵呢?”韓金鏞深深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後,他才問道,“殺人償命,那外國水兵呢?”

“那外國兵起初什麼事兒都沒有!天津的地方官兒,甚至還腆著臉去給人家道歉,說是民風管理不善,今後加強協調。”林黑兒說道,“總是我一時氣憤,這才捨出了我家那口子僅存的些許積蓄,在天津衛中喊出了號子,誰殺了我家的仇人,誰便領走這花紅。鍋伙們雖然平日裡不義,但知道我家冤屈,搶著上前替我家出頭,終於有人暗中跟隨,背後捅刀,殺死了那外國水兵,卻把從我手裡領走的花紅,又原封不動的退回到我手中。我尋思著,這錢過去是我男人的積蓄,現在卻是天津衛好漢的。好漢把錢還給了我,我就得把這錢再花回到好漢身上。我一女流之輩,這錢還能怎麼花?無非是募一些和我經歷相似、身世悽慘的姐妹,幫著天津衛的鍋伙,幹行俠仗義的事情。現在人雖然不多,但有朝一日,真讓我得了勢,我非得幹出點兒大事兒來,不負當年天津衛爺們兒們幫我雪恥報仇之恩!”

這話說得,直讓李存義、張德成點頭稱是。

“我只道你林黑兒仗義疏財,卻不知這背後還有如此悽慘的經歷!”張德成說道,“你我雖然不在同門,但乾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抵禦外辱的事情。沒別的,只要你有需要,一聲招呼,我張德成立刻帶著人,給你幫忙助陣去!”

“我說,大師姐,您現在有多少人馬啊?”韓金鏞問。

林黑兒沒說話,朝著韓金鏞伸出兩個手指頭。

“二十人?”韓金鏞嘗試著問。

林黑兒搖搖頭。

“兩百人?那著實是不少了!”韓金鏞點頭讚歎。

未曾想,林黑兒依舊是搖頭。

“兩千人?”韓金鏞倒吸一口涼氣,按捺著震驚的情緒問道,“依您現在的人馬,想要幹大事,卻也並不難。”

林黑兒這才點點頭,說道:“現在,京、津、直隸一帶,跟著我乾的,跟著我的手下乾的姐妹,少說要有兩千人!”

“大師姐,據我所知,現在京津直隸地面上,能拉起兩千人隊伍的,可並不多啊!”突然之間,韓金鏞心底隱隱的顯現出個念頭,但這念頭轉瞬即逝,他不敢擅猜。

“沒錯,小兄弟,你猜的沒錯!京津直隸一帶,有兩千人馬的民間隊伍,也就這麼兩三個,以女人為主的,只有一個!”林黑兒這才說道,“明人不說暗話,‘紅燈照’是我建的,我就是黃蓮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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