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不負盛名(1 / 1)
“世之三傑”這稱號,聽起來著實有些唬人,或者說這稱號嚇人也不為過。
韓金鏞不過是一青年,能打聽出來這“稱號”的來頭,著實是費了些功夫,今日把這訊息說給李存義、曹福田聽,他倆更感詫異。
如此一來,韓金鏞方感自己之前所費的力氣均不是徒勞。
“說他是‘世之三傑’,還是有些埋汰了人家!高麗朝鮮本是我大清的屬國,我等保它本是職責所在。但您諸位興許不知,在那朝鮮平壤,早有子民建下奢華祠堂,供奉唐薛仁貴將軍、明戚繼光將軍和我朝的馬玉昆將軍,將此三人並視為‘中國三傑’!”韓金鏞見李存義和曹福田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索性道出了實情,“您看,推崇馬將軍的不僅是我,不僅是本國人,更有外國人。即便他在朝鮮吃了敗仗、在遼河吃了敗仗,但英勇殺敵、為國捐軀的那股勢頭,仍然能滌盪所有親歷那場戰爭的人的心。草民為其歌功,手下為其頌德,即便是朝廷,也沒有因為他吃了敗仗而罷黜他,相反還給他這一漢將升官升職,這一樁樁、一件件,已經說明了問題,這馬玉昆確實是個人物。他這樣的人物,正該是我們所結交的。而一旦我們與他結交、交心,那麼我料想,義和拳所需軍需物資,他定然全數資助。”
“好!”聽了韓金鏞的話,李存義點點頭,他知道,現下韓金鏞已經篤定了決心,這決心九牛也無法曵回,“金鏞,既然你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做師伯的也沒法再說什麼,相信曹將軍也沒法再有反駁的餘地,那依你看,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呢?”
“放心吧,這事兒暫時急不得,我們得慢慢的推進,總得個把月,才能與其搭上更甚的關係!”韓金鏞這話是朝李存義和曹福田說的,雙眼卻依舊透過城牆的殘垣,望著城門樓下的曹福地和馬玉昆。
已至門口,他倆拱手抱拳作揖道別。馬玉昆的身影漸漸的模糊不知所蹤,只留下了曹福地,有些突兀的扛著那匹高頭戰馬,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的前行。
“得嘞,差不多了!”韓金鏞眯眯眼,傾盡目力,在茫茫雪景中尋找馬玉昆的蹤跡,他的蹤跡又哪裡尋的到,韓金鏞又四下踅摸,細細觀察著城門樓附近做買做賣的人群,發現皆是窮苦人,並無朝廷的眼線,這才放下心來,他回頭,對李存義和曹福田說道,“走吧,我們去接應二將軍!”
說罷,韓金鏞扭頭從城牆殘垣處躍下。
說實話,曹福地是有些累了。扛著高頭戰馬,在雪地裡一通趕路,縱然是他多年習武,有些體力的底子,可終究不高明,如此五六百斤的重擔壓在肩上,他已經有些舉步難行。貼身穿的內衣早已經被汗浸溼浸透,足蹬的靴子,興許靴底都要被踩漏。雙腿發酸、雙肩發麻、雙眼視物有些發花,——曹福地甚至是有些虛脫了。
相較而言,他肩膀的這匹戰馬,現在反而輕鬆愜意了許多。
多年來,一直是馬玉昆乘跨在這馬匹的背上東征西討,這一日好不容易,這戰馬到了人的肩膀上趕路,不用腳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積雪,身上也不再馱著沉重的負擔,這戰馬微閉二目,在曹福地肩膀上的愜意勁兒可就別提了。
“二將軍,此行辛苦了!”韓金鏞走到曹福地身邊,微微搖手當做問好,面帶笑容說道,“這一行,多虧了你的這股神力,否則,怕是也唬不住成了名的將軍馬玉昆,咱們怕是也沒法子繼續行進下一步!”
“少說這些,誰幫我把這馬從肩膀上歇下,我都快累死了!”曹福地涅斜著二目,向曹福田和李存義發出了求助的目光。
這一幕,讓曹福田心裡頗為心疼,畢竟是一母同胞,曹福地受的苦,便也著落在曹福田身上,曹福地遭得罪,便也痛在曹福田心中。可是,曹福田自忖自己的能耐,真要接過這匹戰馬,非得登時就被它壓躺下,心有餘而力不足,遲遲不敢上前,雙目自覺不自覺的就瞅向了李存義。
李存義這陣子也真耐得住性子,竟然只跟在曹福田的身後,任憑他如何露出誠摯的目光,仍然不肯上前。
這就顯出了李存義的城府和心機了。
李存義深知,自己的能耐別說扛起這匹馬了,就是卯足力氣,扛起馬再把馬扔出個三五丈遠,權且不是問題。
可是,剛剛城牆上的交流,顯現出曹福田對韓金鏞仍有一絲的不信任。要贏得這份毫無條件的信任,光靠韓金鏞動動嘴皮子、耍耍心眼,肯定是辦不到的,非得讓韓金鏞一步步的展現自己的能耐,才能令曹福田心悅誠服。而一旦曹福田心悅誠服了,那這義和拳上上下下,便也會對韓金鏞唯馬首是瞻。
李存義只是咧開嘴角,面露微笑。這微笑在曹福田眼中,是推脫,是謙虛自己不成。在韓金鏞眼中,是鼓勵,是鼓勵他接過戰馬。
“二將軍,我知您疲累至極了!”韓金鏞湊到曹福地耳邊,輕輕說道,“但您的能耐,天津衛都知道,您在明處;我韓金鏞雖有些小名氣,但不少人還不知道,我在暗處。您在明我在暗,咱這樣的搭配才能有效果。為此,您還得再卯足一口氣,咱找個背靜的地方,再換手,我再從您肩上接過這匹馬,您看怎麼樣?您還能再堅持一時半刻麼?”
好馬出在腿上,好漢出在嘴上,縱然曹福地現下已經精疲力竭了,但被韓金鏞這一席話一激,仍然又憑空生出了幾分力氣,他只道:“嘿嘿,我的小軍師,咱還有勁兒,別說是扛著這馬到背靜之所了,就是把這廝扛回呂祖堂,也沒問題!”
“兄弟,莫要逞強,你剛剛解除身上劇毒,體力、精力都還在恢復,現下不自量力的硬撐,難免會成強弩之末,怕你中了努傷,那邊是毒上加傷,病患更難痊癒了!”曹福田聽韓金鏞之言,聽的真真切切,說道,“既然少俠客讓你再走幾步,你就再走幾步吧!我記得這旁邊不足一里,衚衕裡便有塊小空地,你再堅持堅持,我們到那裡換肩兒吧!”
“得嘞,那咱走!”曹福地聽了大哥的話,心裡好生感激,心想打仗親兄弟,還是大哥明白自己所想,韓金鏞剛剛之言是為了把自己往高處抬,自己必須得順杆兒爬,要不然就失了面子。可是順杆兒爬,苦水也得往肚子裡咽。幸虧自己的大哥明路,知道給自己臺階下,否則,自己說自己乏力,自己說自己扛不住了,在這比自己小了一旬的韓金鏞面前,還真有些栽跟頭。
鼓足一口氣,面龐憋得通紅,曹福地雙腿跟灌了鉛似的,再次發足前行。他只跟在曹福田的身後,任由自己的大哥帶路。
可大哥口中這不到一里的路途,卻好似十萬八千里一樣。
好容易捱到了大哥口中的里弄小空地,四人皆站穩了腳跟。
曹福田四下張望了一下,說:“少俠客,我看這周圍無甚閒雜人等,要不然,您就疼可疼可我這兄弟,在這裡把這戰馬換肩兒?”
“嗯嗯嗯,就這裡吧!”韓金鏞知道,現在這檔口,自己再推辭,也不成了,真要拿出一些超出眾人的本事,才能鎮住曹福田、曹福地兄弟二人,才能令這兄弟二人對自己更加篤信。
想到這裡,韓金鏞已經御氣在丹田,力灌兩肋。
有些背景,咱前文書交代過。韓金鏞自習武以來,憑藉的是速度快,憑藉的是步法活,雖從了多位名師,但他的力量可不是強項。縱觀“大刀張老爺”張源、外公王義順、周斌義、張佔魁和李存義等諸位師父,也就是周斌義在韓金鏞的外家功夫上,給韓金鏞用了用功。可這樣的努力也只是淺嘗輒止。韓金鏞舉過石槓子,雙臂擎過水桶,可這樣的鍛鍊只能說是淺嘗輒止,在張佔魁開始正式收徒傳藝後,便少有涉及。
但今日跟曹福地換肩兒接馬,卻純粹是考較的剛猛之力。
曹福地習練外家的鐵砂掌已久,在剛猛之力上早就已經爐火純青,否則也不可能扛著這五六百斤的戰馬走了如此遠的距離。而韓金鏞雖說長得身高七尺開外,身形卻不如曹福地一般粗壯,他看起來羸羸弱弱,說是武者,更似書生,一張麵皮生得好生白淨,更顯出幾分書生之氣。
可到了這關鍵時刻,韓金鏞卻要顯出幾分張狂了。
一口內力已經御好,韓金鏞走上前,左手前伸,抓過曹福地右手攥著的兩隻馬腿,右手前伸,抓牢曹福地左手攥著的兩隻馬腿。微微左右晃了晃,試了試力道,然後輕喊了一聲“起……”
這戰馬,竟然被韓金鏞用臂力撐起。
曹福地瞬間就感覺到自己肩上的千鈞重擔被卸下,唯恐韓金鏞反悔鬆手,他趕忙一屈身,從韓金鏞的雙臂之下鑽出。
韓金鏞卻哪有功夫再理會曹福地,全身的力道和專注力,全都集中在這戰馬身上。
也別怨這戰馬倒黴,也別怪韓金鏞運氣好。——這兩點卻是缺一不可。
咱得往前捯幾句話。
為何這戰馬馱著馬玉昆,會平白無故的在開窪野地裡停滯不前?這其中,韓金鏞早就做了文章。
韓金鏞早前三天,就已經潛入了馬玉昆所在的營區,給這馬廄裡的馬飼料,新增了作料。這“作料”裡,既增加了大量的香油,讓馬吃起來格外順口,又新增了少量的巴豆,讓戰馬都有些微微的竄稀。連續三日,這馬吃的越多,拉的便越多,吃的越多,瀉的便越多,肚子裡空空如也,早就已經是力竭了。
與此同時,韓金鏞又令曹福地在等候的時候,身上攜帶了些紙包的麻醬。這馬的嗅覺比人強之數倍,這戰馬馱著馬玉昆,原本就是四蹄發軟,肚子發餓,再聞到曹福地身上的麻醬味,當然就會走不動道了。
可戰馬最通人性。
就當韓金鏞從曹福地身上接過戰馬,準備換肩兒的時候,這戰馬卻認出了韓金鏞。
人有人言、獸有獸語,興許這馬此刻通了靈性,見了韓金鏞,突然聯想起之前三天的經歷。
如果這戰馬能說話,他斷然會說:“嘿,我說前三天,馬廄裡來了個陌生的馬伕來添草料,這草料真好吃,可我吃了就竄稀,想不到是你小子。我這才明白我為何竄稀,原來都是你小子在作祟!”
到了這個節骨眼,就在韓金鏞把戰馬接過之時,諸公您想啊,這戰馬還能老實麼?他得想著法子的,給韓金鏞一個下馬威,讓韓金鏞知道知道厲害,請算一下韓金鏞這連著三天給自己吃的苦頭。
就在此刻,就在韓金鏞以臂力把馬撐起的這一瞬間,就在曹福地軀身從韓金鏞腋下鑽出的這一瞬間,這戰馬可就不幹了。
且說,這戰馬四蹄亂蹬、渾身使勁,嗓子眼兒發出一聲聲嘶吼。每一次掙扎,似乎都使出了渾身解數,發散出千百斤的力道。
這舉動,似在表達著自己的憤慨,更在表達著作為一匹戰馬的倔強和野性。
興許是應了那句話,叫“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戰馬現在想方設法,也要給韓金鏞一些苦頭吃。
戰馬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李存義、曹福田大惑不解,即便是曹福地看在眼中,也是有些疑惑。
“噫!這傢伙剛才在我肩膀上時,老實極了。怎麼現在到了小軍師手裡卻如此的難馴!”曹福地不禁說道。
“金鏞,小心!”李存義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盛名絕對不可負。
倘若現在韓金鏞無力撐起這馬,擱在自己的肩頭;倘若韓金鏞不能降服這戰馬,被這戰馬掙脫;更有甚者,倘若韓金鏞力難為繼,真被這戰馬掙脫,還被踹上兩腳的話,那韓金鏞便栽了。
他不僅是栽了,更是顏面掃地。
往後,在曹福田、曹福地兄弟二人面前,在林黑兒、劉呈祥面前,乃至在義和拳諸拳民的面前,他可就沒有如此之高的威信和權威了。
李存義真有些著急了,他心想,自己和張佔魁,多年間步履斟酌,才培養出這麼一個好徒弟韓金鏞,這才透過“溫涼玉”一案,幫這門戶中最有潛質的孩子積累下一些盛名,現如今,可千萬不能讓盛名毀在一匹牲口上。
想到這裡,李存義躍躍欲試,他這就準備疾步上前,給韓金鏞搭把手,幫個忙。
“師伯,不用!”韓金鏞卻在與這戰馬角力的過程中,想到了李存義的反應,他抽冷子喊道,“別說,這匹小馬駒兒還真烈,但我自有讓它服帖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