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死裡逃生(1 / 1)
韓金鏞沒想到,自己真的一語成讖,那頓餃子、麵條的牢飯,真的是給他們三人的“上路飯”。
馬玉昆臉上露出殺意,向眾兵丁下達死刑的命令後。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猛撲上前。
韓金鏞沒想到,下達槍決命令的,竟然是馬玉昆。在他的腦海中,馬玉昆應該是能和義和拳和平相處的,但現下顯然已經成為誅殺自己的劊子手。
曹福地聽到這“槍決”的命令,真想這就掙脫繩索逃脫開來。
可是,一把把冰冷的火槍,一杆杆冰冷的槍口,現在就懟在了他的後心。拉動槍栓的“噼噼啪啪”聲,是指向死亡的警告,令曹福地再不敢造次。
“打囚車,裝木籠,把他們押赴南門外,在鬧市槍決!”馬玉昆再次吆五喝六,對兵丁們喊道,“你們他媽的還在等什麼?難道要違犯我的將令嗎?”
“大帥……”就在黑布再次罩在韓金鏞、曹福地和劉呈祥的腦袋上時,一個人高聲叫嚷,快步跑進大帳,這人走起路來,“嗵嗵嗵嗵”的腳步聲,一下子跪倒在馬玉昆的面前,直說,“大帥,若論軍功,您和聶大人,這兩家提督名下,找不出像我一樣第二個來。我用我的一身戎裝,用我的一世功名,換他們仨的活命行麼?只要不殺了他們,怎麼打、怎麼罰,我認了!”
這話說的情真意切,韓金鏞、曹福地、劉呈祥三人縱然被黑布罩住了頭顱,仍然知道,說話之人正是馬玉昆手下的“巴圖魯”英吉爾。昨日,他還和曹福地、韓金鏞在教軍場上拼命,今日卻來主動要卸掉一身戎裝,替他們仨人求情,這份知己的勁頭,讓韓金鏞和曹福地格外感動。
“你跟著搗什麼亂?你知道他們闖下什麼大禍了嗎?”馬玉昆高聲的呵斥著,對英吉爾喊道,“這事兒你替他們扛,你扛的了嗎?我調教你多時,讓你摒棄這一身的江湖氣,以國家、大局為重,現在你卻沒有絲毫的長進,要為這幾個死刑犯求情?來啊,眾左右,將這不懂朝廷王法,目無尊長的渾人亂棒打出!”
“嗻……”眾兵丁當然知道英吉爾的厲害,但馬玉昆的將令如山倒,又無法不遵從,只得單腿搭腔,跪在地上唱喏,然後起身,走到英吉爾的身邊,說道,“將軍,大人也是有苦衷,這仨人,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要是他們殺的是尋常作奸犯科的人,那他們犯了人命,也就犯了。但這一次,他們宰的是洋人。他們若不死,那毛子兵興許就要借題發揮,和咱開戰。到時候,平民百姓流離失所、咱營內的官兵戰死沙場,到時候,為了他們三個人,興許要死上成千上萬個人。孰輕孰重、孰大孰小,這筆賬將軍您一定心裡明白得很。依我看,您還是不要難為咱們眾家兄弟了,我們得了提督的將領,也不敢以下犯上,真把您亂棒打出,您還是自己個兒識個抬舉吧……”
勸解英吉爾的這番話,有理有據有節,英吉爾真的聽進去了。英吉爾簡單的思索了一下,也知道這其中有這一層意思。
對站在馬玉昆、聶士成身邊的毛子兵怒目而視了片刻,英吉爾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唉……”他高喊了一聲,“嗵嗵嗵嗵”又跑出了大帳。
“還等什麼!開赴刑場!”馬玉昆高喊一聲,轉過身來對那毛子兵說道,“走吧,咱隨後跟著,一起去觀刑!”
天津衛的歷史傳記中,少有記載這一次行刑。但在民間藝人的快板書、評書和時調裡,有關義和拳剿殺洋人,失手被擒後,為清廷所殺的故事,卻廣為流傳。
冬日清晨,陽光正盛。頭上罩著黑布,時間不長就吸收了陽光中的熱量。
可韓金鏞、曹福地和劉呈祥身上,卻冰一般的寒冷。
為了防止他們滋事,他們三人被裝在三輛囚車中。為了防止他們沿途叫嚷,他們口中被塞了厚實的破布。
此刻,雖看不清周遭所處,但耳聽得西北風呼嘯聲漸弱,而人聲叫賣聲漸起,韓金鏞知道,自己現在距離南門外的鬧市越來越近,距離刑場越來越近,距離死亡越來越近。
“吱呀”一聲,囚車停駐。
想必,已經是到了行刑之所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天津衛人士韓某、曹某、劉某,於光緒二十五年冬,當街鬧事、拘捕毆差,誤傷俄邦友人三位,按律當凌遲處死,株連九族。聖上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免去凌遲之苦,罪不及家人,特恩典他們今日槍決。行刑檔案昨夜今晨快馬送來,望觀刑之人以此為戒,再有藐視王法者,法不容情!欽此!”
馬玉昆不知從哪裡,真找來了個聲音細膩的“老半半”(老太監),把這聖旨一念。
圍攏在一起,準備觀刑的天津衛父老鄉親,聽了這聖旨,聽了這行刑前的文書,一下子炸開了鍋。
“這就是那幾個義和拳吧?”……“昨兒救人打死洋毛子兵的就是他們?”……“嘿!這都是好樣的。”……“哥兒幾個,挺住嘍,記著大爺我的話,你們死的不孬,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人們各有說辭,這聲音,如同針扎一樣,傳到了韓金鏞的耳中。
一聲追魂炮響!
韓金鏞頭罩著黑布,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初傳絕藝的大刀張老爺張源和外公王義順,想起了張汝霖家中,為自己打磨能耐的周斌義,想起了二五更受累給自己傳藝的師父張佔魁,想起了執意要把自己收為徒弟,讓自己八卦形意兩門內家拳貫通的李存義。諸多的恩德難報,沒想到自己卻要先他們而去。韓金鏞悲慼的情緒,有些一時間難以自已。
二聲追魂炮響!
韓金鏞想起了鍾芸和張海萍。如果不是自己的疏忽大意,想必現在已經奉了父母之命,與鍾芸結為夫婦,斷不會有今日一劫;如果不是自己對鍾芸之死過度苛責,如果不是自己冷落、漠視了張海萍,或許她也不會因此便放棄了國內的繁華舒坦,非要遠渡重洋,到東瀛去讀書,忍受那些倭寇的冷眼與嘲笑。
想到她倆,韓金鏞的胸口突然大幅的起伏,他想要痛哭卻不能,想要大喊卻無從張口,喉結上下劇烈的運動,韓金鏞御起全身的力氣,想把堵在口中的破布吐出來,卻無能為力。
三聲追魂炮響!
馬上就要到了行刑的時候。
“且慢……”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誰在攔刑?”馬玉昆高聲問道。
“草民不敢!”這垂垂老者走上前,胳膊底下夾著個破舊的罈子,跪倒在馬玉昆面前,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準備受刑的都是些將死之人。這位大人,草民斗膽,想代表天津衛的老百姓,敬他們一人一碗斷魂酒。”
“好一個‘斷魂酒’,你可知他們是什麼人?他們都是朝廷的要犯!都是犯了王法的人!”馬玉昆說道,“給他們敬酒,你安的是什麼心?你是說,朝廷的王法有紕漏,還是說本官我抓錯了人?你這是什麼立場?來啊,將此目無法紀之人,亂棍打出……”
現場一片混亂,響起了罈子被摔碎的聲音,響起了兵丁們的咒罵,響起了這老人的求饒之音。
“時辰已到,行刑!”馬玉昆高聲喊著。
一陣拉動槍栓的聲音響起。
韓金鏞萬念俱灰,只等著陰陽永隔的那一瞬。他口中吐不出氣來,只能用鼻子大幅的呼吸,鼻翼時鼓時憋,情緒已經跌落至谷底。
“噼噼啪啪……”竟然有幾十支槍,被同時扣動了扳機。
子彈飛出,準確的打在受刑之人的頭顱之上,竟然只在一瞬間,便把這三顆頭顱打成馬蜂窩狀。
三具死屍倒地,周圍散佈了子彈擊碎頭顱時帶出的骨頭渣、腦漿與血的混合物,空氣中滿是一股股的血腥味。
真有圍觀的百姓,見此場景掩面而泣,為這三個保一方太平、勇殺洋人的義和拳悲泣。
“來吧,你,去驗屍吧!”馬玉昆用手點指身邊的洋毛子,又指了指地上的那三具死屍,說道,“你去看看,那仨人死沒死!”
這洋毛子,面帶遲疑,心中有幾分恐懼,走到了這三局死屍旁。
早有武作,揭開了蒙在這三具死屍頭上的黑布,把那已經被打的七零八落的頭顱,展現在這洋人面前。
這洋毛子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見了這三具仍有餘溫的屍體,胃中仍有些作嘔。
“提督大人,我看了,他們死了!”這洋人走回到馬玉昆和聶士成面前,右手捂在胸口,微微鞠躬,施了個禮,說道,“這次就這樣了。還望你們好好管教子民,以此為戒,再不要出現群毆外國使節的事情來,否則,下一次,我們俄國絕不會輕饒作罷!”
說罷這話,那洋毛子扭頭,一步三搖的走了。
圍觀的老百姓,不少並非是敢怒而不敢言的人,他們猛吸一口起,從肺臟氣管裡,吸出一口又濃又黃的痰,吐在了地上,對那洋人怒目而視。
“行刑已畢,請家人上前認屍收斂!”那剛剛念聖旨的老半半,高聲的喊著。
自有幾個悲慼的人,痛哭著上前。
“已經開過槍了,想必這槍決便已經執行了;家屬來認屍了,證明真有人死了;圍觀的人群散了,證明這一場鬧市槍決的儀式便是結束了……可是,我為什麼還活著……我怎麼能夠還活著……曹福地死了,劉呈祥死了,我卻活著,這說不通啊……”頭上蒙著黑布,口中堵著破布,韓金鏞無法視物、無法出聲、無法發問、無法掙扎,片刻之前,他還只道自己死定了,有什麼遺憾,只能來世再見。但經歷了剛剛那一幕,經歷了這生離死別,卻詫異的發現,自己仍舊活著。
囚車車輪“吱呀呀”的再次轉動,牲口拉著這囚車,轉向回頭往回走。
韓金鏞驚訝的發現,自己死裡逃生,躲過一劫。
心中有千百個問題,一時間,竟然讓精明過人的韓金鏞,完全沒有了主意。
“我究竟死沒死?囚車裡的是我,還只是我的魂魄?”韓金鏞兀自想著。
一陣冷風吹過,韓金鏞打了一個寒顫,渾身汗毛倒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既然能感覺到寒冷,那證明我是還活著……可是,我為什麼還活著?”韓金鏞心裡鬧不明白,他深知,所有的謎題,只能等到回到聶士成的大營,才可弄明白。
“至少現在,我是死裡逃生了。只是可惜了……對不起了,曹福地,對不起了,劉呈祥!”韓金鏞暗自篤誓,“這仇這恨,我韓金鏞一定替你們報了!此仇不報,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