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陳情過往(1 / 1)
韓王氏見兒子終於歸來,在韓長恩的牌位前“砰砰”的磕響頭,磕破了頭顱,撒了滿地的鮮血,心裡一陣陣悲慼,終於忍不住傷懷,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昏死在當場。
要說,之前韓慕俠剛剛到家的時候,韓王氏為什麼不讓韓慕俠進屋?是沒認出自己的兒子來麼?
親媽能認不出兒子來麼!
儘管相隔多年,兒子終於返鄉,但韓王氏心裡還繫著心結了。韓慕俠有心結,他母親更有心結!這心結沒解開,這話沒說明白,就算兒子此刻再悲切,他是兒子,當母親的不把這滿心的委屈表達出來,不把這滿心的不滿表現出來,兒子就得乖乖的待在哪裡,得給自己這口氣出來的機會。
韓王氏為什麼有氣有怨恨?所氣所恨有三。第一,古語有云,“父母在不遠游,遊必有方!”韓慕俠不應該在父母都健在的情況下,因為義和拳一時的成敗,因為自己心中的女人張海萍的香消玉殞,便一時的扭轉不過,就要拋家而走。或者說,如果家裡家大業大,兒女成群的話,韓慕俠走也就走了,可是韓長恩和韓王氏膝下,就韓慕俠一個孩子啊。兒子一走,誰給他們養老送終?此為一恨。第二,古語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韓慕俠離家而走的時候,不過二十歲出頭,這歲數,擱在今天不算大,但在當時,同齡人都已經結婚生孩子了,甭管是得了一兒,還是生了一女,韓長恩和韓王氏,都該當爺爺奶奶了,而韓慕俠傾心武學,當時並未成婚,不僅沒讓二老有見到隔輩人的機會,連這個念想都不給他倆,扭頭就要走,心態之狠、之決絕,遠超二老的想象,二老苦留不是,放他走也不是,無計奈何,只能聽之任之,心中這股無奈勁兒,就甭提了,乃至後來,韓長恩心情鬱郁而死,若說與這心情有關,都自也是可以的!第三,韓慕俠不是敲鑼打鼓被人送走的,而是落寞的轉身離去,這就入了那時的“三不歸”,其一無法歸,雖時刻想著在外闖蕩,衣錦還鄉榮歸故里,可是有多少是帶著大錢歸來的,沒混出個名堂,無法歸來;其二是不能歸,在家前日好出門一日難,在外山高水深得了重病,或是被歹人騙了錢財,或是不知當地習慣法度觸犯了王法,總有可能倒臥在外,就算是死在荒山野嶺、命喪溝渠,也不是不可能;其三不願歸,樂不思蜀,認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自家的小屋很無奈”,不願意再回來。這三不歸,沾了哪一個,都是有極大的可能,永不歸來。這永不歸來,極大可能意味著死在外面,加上韓慕俠十幾年在外闖蕩,一封平安書信、連個平安的口信都沒往家裡帶。韓王氏如何能不恨、不怨。一團怨氣積鬱在心頭而不爆發,現在勸走了眾人,兒子在牌位前這一磕頭,磕的滿頭是血,當母親的再一心疼,兩股心情交集在一處,韓王氏又焉能不昏倒。
韓慕俠好說歹說,替母親掐人中、按穴位,給母親順心口,眼中帶淚,口中直呼:“娘啊,娘啊,我是金鏞,您睜眼看一眼啊,您醒醒啊……”
韓王氏這才悠悠轉醒,醒來後即兩行老淚,她一邊捶打著韓慕俠的胸口,直道:“小畜生,我狠心的苦命的兒啊,你怎能離家十二載,一封書信、一個口信都不往家中帶?”
卻又見兒子額頭上血流如注,一時間心疼兒子受傷,起身去屋裡給兒子找紗布包紮。
韓慕俠知道母親沒有大事,好歹用葫蘆瓢往銅盆裡舀了些涼水,洗去了額頭的浮土和血跡,食指中指在傷口旁的穴位出按壓了片刻,便止住了血。見母親拿這繃帶和白藥出來,他接過卻並沒有包紮。
韓王氏見傷口頗深,卻不再流血,便知沒有大礙。
“娘啊,我爹是哪一年故去的?”韓慕俠問道。
“你走後,聯軍死攻天津,終於拿下這裡,然後進取紫禁城。”韓王氏說道,“自得了紫禁城,那便是一頓燒殺搶掠。而後的兩年時間裡,天津衛一直是由洋人主宰,天津衛雖秩序井然,卻是洋人與天津衛的富戶大家們一道管理,情況並沒有好轉。有道是:‘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你甭來’,當時張汝霖和你爹惦記給張海萍打這條人命官司,可……可一來不知道這元兇正犯究竟是誰,二來衙門口也不願意管窮人的事兒,這可就僵持在那兒了。張汝霖心灰意冷,決定不再理這世間事,你父親卻一口怨氣積鬱在心頭,再加上你走後久久沒有訊息,他想不開,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你走後第三年,他染上了風寒,竟然久病不治,撒手人寰。”
“那您這些年,孤苦伶仃,是怎麼過來的啊!”韓慕俠聽了這話,又問。
“我怎麼過來的?唉,我的傻兒子啊,你娘命苦啊,無非是心裡懷著個等你歸來的念想,然後一日一日的苦苦捱下,苦苦支撐!”韓王氏說道,“給你父親治病、發喪,幾乎花去了家中絕大多數的積蓄,這幾年,一來我省吃儉用,苦苦支撐,二來,也是你師父、你師伯,逢年過節的接濟,才讓我活了下來!”
“唉……”韓慕俠聽到這裡,知道母親這幾年受了不少罪,心中一時怨恨不已,又狠狠的抽了自己幾個耳光,說道,“都是兒不孝,才讓父母受了如此的罪,品嚐了世間如此的艱辛。”
“孩子,娘一輩子和田地打交道,雖然是沒甚能耐的農民,但總歸在你外公的教導下,書也讀過一些,大道理也知曉一些,再多的苦,娘我一人也能承擔下來。”韓王氏走上前,婆娑著韓慕俠有些紅腫的臉龐,問道,“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啊?”
“娘啊,兒不孝,未經您老和我爹的允許,我改名字了!”韓慕俠說道,“我爹給我取名金鏞,如今,我改叫慕俠。”
“這……韓金鏞……韓慕俠……”韓王氏口中盤算了一陣,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對為娘來說,你都是我兒,倒不打緊。可是,你的名字,是誰給改的啊?”
“我師父給改的!”韓慕俠跪倒在當堂,說道,“我師父故去之前,給我更名慕俠,希望我永遠記住俠義二字,永不忘自己的俠義身份,要做好事,不能行歹事,要獨善其身,更要兼濟天下,要保家衛國,更要保境安民。”
“你師父?”韓王氏聽了韓慕俠此話,臉上一團疑雲,說道,“你師父張佔魁先生還健在啊,他人好好的,沒死!”
“我說的不是我張佔魁師父!”韓慕俠說道,“這些年,我另投了師父,卻交了我不少的能耐。之所以我沒能給家裡寫一封信、捎一個平安口信,前兩年是一時疏忽,哀莫大於心死。後來是想給您和我爹送信,卻苦於久居深山不見世俗,見不到外人了,連個給您送信的機會都沒有了!”
“這……這……”韓王氏聽了這話,知道兒子在自己面前,斷然不會說謊,只得問道,“你幾時回的天津?”
“今天剛剛回來。本來上午就能進家門了,但路上遇上點不平之事,管了一檔子閒事,到頭來卻發現也不算是閒事,原本就是故人故交!”韓慕俠一五一十,把剛剛見了袁克定、幫義和拳解圍的事情,說與母親聽。
“嗯,你走的時候,雖然戰亂,卻在朝廷的治轄之下,如今,卻已經改了天地,再無皇帝再無朝廷了!”韓王氏說道。
“娘啊,咱都是平頭老百姓,不理政事,他們誰當朝,誰治理這國家,咱都得一天天的過咱自己的日子。我當時因為涉政太深,卻又不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才吃了如此多的虧,到頭來殃及了咱這一大家子,往後,這一塊兒的事兒我再也不管了,我就在您的膝前盡孝。”韓慕俠說道。
“那些都從長計議,你還沒吃飯,餓了吧!”終究是心疼兒子,韓王氏收起了滿心的悲切,說道,“娘給你做飯去!”
“不用了,娘您這些年受苦了,咱外面去吃!”韓慕俠說道。
“哪兒的飯比家裡的好?”韓王氏卻滿臉的埋怨,只對兒子說道,“你吃了十二年外面的飯,還沒吃夠麼?”
“孃的手藝自然最和我的胃口!”韓慕俠苦笑,“兒只是不願您再事辛勞。”
“做頓飯有什麼的!”韓王氏也笑了,說道,“你先回屋歇息一會兒,等我喚你吧!”
說罷此話,韓王氏便走出廳堂,去往廚房。
韓慕俠在堂屋,又朝著父親的牌位拜了幾拜,這才返回自己的廂房。
離家堪堪十二載,廂房之內,卻依舊是當年的陳設。
自己的鋪蓋泛著熟悉的味道,自己的“僧王刀”和“冰泉槍”就在牆上鉚著的釘子上掛著。炕桌上的茶壺裡,冰冰涼涼的是一壺涼白開水。韓慕俠撣了撣自己身上的土,徑直坐在了炕沿上。
舉目四望,他回想連篇。
只嘆物是人非,除了自己的母親之外,臨行之前那些熟悉的面孔,又有多少已經隕世,又有多少已經更迭,又有多少已經物是人非。
韓慕俠輕嘆一口氣,坐著出身,自感片刻之功,竟然耗去了半個來時辰。
鼻中嗅著炊煙四起,飯香撲鼻,耳中聞聽母親喚道:“兒啊,來吃飯吧!”
韓慕俠這才知道,母親已經把飯菜準備好。
走出廂房,穿過小院,韓慕俠來到母親身旁。餐桌上,擺放的不過是青菜、豆腐、蝦醬、辣油、米飯等粗茶淡飯。
“你來的急,為娘我沒有準備,只有這幾道吃食,咱先吃!”韓王氏說道,“明日開市了,我自會去市場再採買些的鮮魚水菜,我們再好好慶賀!”
“娘啊,娘啊,這樣的飯菜最好,您老莫要大費周章!”韓慕俠只夾了一道菜放入母親的碗中,然後就著菜湯,囫圇吞起了白飯。
“吃菜!”在韓王氏的眼中,韓慕俠外出這些年,吃了苦頭,染了風霜,經了世事,但再怎麼成熟,總歸是自己的兒子,她往韓慕俠的飯碗中,添了些菜,自己輕夾入幾粒米,放入口中,她問道,“孩子啊,這些年,你去哪兒了啊?”
“娘啊,這些年……”韓慕俠擱下碗筷,先是頷首,而後搖頭,只說道,“這些年,兒的經歷,一言難盡啊……”
“邊吃邊說,邊吃邊說……”韓王氏把韓慕俠剛剛擱下的飯碗,遞迴到他手中,說道,“反正我們母子,有的是時間。”
韓慕俠這才開始,陳情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