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心如死水(1 / 1)
韓慕俠不是一個念舊之人,或者說,他尚未到該念舊的年歲。可當母親問及此事時,他回望自己十餘年在外奔波的經歷時,心中仍然是一陣陣酸楚。
“娘啊,當年,您知我為甚要走?”韓慕俠問道,“您可知為甚苦苦相攔,我卻執意要離開天津?”
“唉……海萍那姑娘,知書達理,習了西學,倒也是個好姑娘……”韓王氏的表情一陣落寞,微微嘆了口氣。
“海萍之死,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韓慕俠說道,“我實際上,是心灰意冷了。”
“可是你不該啊!心灰意冷,帶著爹孃遁世即可。你不願不在天津衛,咱們就回青凝侯,你不願在青凝侯,我們就跟著小程進山,去薊州漁陽!”韓王氏說道,“你拋家舍業,為的可又是什麼呢?”
“話有您這麼一說,可是,我心裡也有個盤算!”韓慕俠說道,“娘您是知道的,論文,我雖只入過幾天私塾,但與鍾先生學識字,飽讀古今詩書,兵法、戰策無所不通,學識亦為尚可;論武,雖沒拜過高師,但我外公王義順、‘大刀張老爺’張源,包括周斌義老師,以及恩師張佔魁、師伯李存義,個頂個兒都是江湖中成了名、帶腕兒的好手。我學文習武本不是為了成名,只為報效國家,一來抵禦外辱,二來讓老百姓有個活路!可是,我白白浪費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光陰,枉費了老師、師父們的栽培,還辜負了鍾芸和張海萍兩位好女子!”
“孩子,你可以了啊!”韓王氏說道,“當年世道如此,遠非你一個人可以左右的,你想力挽狂瀾於既倒,可是初出茅廬的孩子,又有幾個能做到這一步啊。”
“話雖如此,可是,當年我已經成年,論功,功不成,論名,名不就。本想著先立業後成家,耽擱了自己的人生大事,還換來兩位姑娘因我強出頭,而遇害慘死!”韓慕俠說道,“我做出走的決定,鍾芸和海萍之死,是主因,卻不是決定性緣由,卻在於自己苦修多年,卻沒有建樹,相反仍在反反覆覆的失敗,是對自己的失望所就!”
“那你接下來去哪裡了啊?”韓王氏又問。
“兜裡沒帶著幾個錢,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當年您和我爹無論是依附在張汝霖員外身邊,還是投靠我師父、師伯,都能保證平安,這我倒不擔心。”韓慕俠說道,“我之所想,當年只在遠離這個讓我產生極大挫敗感的是非之地。”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韓王氏問道。
“最初,就是沒有目的的瞎逛,走到哪裡算哪裡。困了,找個大車店倒頭邊睡;餓了,隨便買幾個饅頭、大餅囫圇著吃;渴了,就找個山泉水井喝口涼水,總之,就是隻要能活著就成。個月有餘,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走到哪裡算哪裡,壓根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方。腦子裡若真是說,在盤算這什麼的話,就是在思考我為什麼會失敗!”
“那後來呢?你想明白了麼?”韓王氏問道。
“沒有,包括義和拳良莠不齊、朝廷裡官官相護、官軍新舊兩分難於管理、光緒帝和老慈禧朝令夕改……雖然有各種理由可以說服自己,可是總覺的那些理由不是決定性的。”韓慕俠說道,“這樣渾渾噩噩中,我走了許久,從春入夏,從夏至秋,不知不覺間便行至了山西地界。”
“你從咱天津衛,步行走到了山西?”聽了韓慕俠的話,韓王氏瞪大了眼睛,“這一路可不近啊……”
“娘啊,您可不知,若論行路,行至山西,只是我行程中的一小部分……”韓慕俠說道,“有道是,好男兒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是走過了這一遭,才明白了箇中深意!”
韓慕俠說至此處,只敢心中一陣陣痛惋,他抬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
韓王氏慈愛的目光籠罩了自己的全身,讓自己感到格外的溫暖。即便已過而立之年,但誰人不願意永遠在母親身邊。
“兒啊,這些年,你受苦了……”韓王氏話剛出唇,卻聽得衚衕裡,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響起,家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她抬頭望屋門方向看,只見兩位魁梧壯碩之人,一前一後走入,“孩兒啊,你瞧誰來了?”
韓慕俠抬頭望院落裡看,未見其人,卻先聞其聲。
“金鏞在哪裡?金鏞在哪裡?老嫂子啊,我的徒弟在哪裡?”
對韓慕俠而言,這聲音說陌生,極端的陌生,畢竟這聲音已經十二年不曾聽到。說熟悉,又極端的熟悉,多年前,他與此人朝夕相伴,習得了滿身的國術,若非此人早就,又哪能成天津衛人盡皆知的少年英雄。
喊喝之人,正是張佔魁!
“師父……”韓慕俠起身,他正衣冠、抖衣襟,快步從屋內走出,“騰”的一聲跪倒在張佔魁身前,磕了三個響頭,他一時間百感交集,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說道,“師父啊,師父,徒兒今日剛剛返津,本該明日起個一大早,去給您賠罪,去拜訪您,怎生您卻來找我來了,折煞徒兒了……”
“好小子,你剛回到天津,就生出了事情來,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們就在家中坐,訊息已經如雪片般飛來,能給這一潭死水一般的天津衛,帶來如此生機的,怕是隻有你了!”張佔魁身後,另一人笑道。
韓慕俠聞聽此言,抬頭再瞧,此人不是李存義,卻又是誰。
“師伯在上,請受徒兒三拜!”韓慕俠再次行禮。
“行了行了,起來吧!”張佔魁雙手把韓慕俠攙扶起來,說道,“好小子,你可好狠的心啊,當年說走就走,一絲挽留的餘地都沒給我們;如今說回來便回來,也沒提前知會。十二年間,我們只當你死了,卻哪知你活的好好的,回來,便又在天津衛打抱不平。”
韓慕俠心知,張佔魁此話,說得正是剛剛自己在街市上出手相助義和拳舊友的事情,想必這訊息,也是那些舊友告訴張佔魁和李存義的,故而擦去淚水,只笑不答。
“孩子啊,替為娘再給兩位師父行禮!”韓慕俠身後,韓王氏高聲說道,“你不在時,若不是你這兩位師父,為娘餓也要餓死,累也要累死。你父病重,死後發喪,也全仗著怹們二位。冬送棉,夏送單,春秋兩季送銀錢,平日裡送米送菜送肉又送面,我只道此生再沒有機會,讓你當面向他們道謝,只能日日在佛前多念他們的好處,今日你既然歸來,理當向他們致謝。這是你為人子的道理,也是你為人徒的道理!”
“師父師伯在上,請再受徒兒三拜!”韓慕俠聽聞母親之言,二度跪倒,向張佔魁和李存義行禮。
“行了行了,起來吧!”李存義一把將韓慕俠攙扶起來,只說道,“莫說是你親孃,縱然是個陌生老嫗,境遇如此,我們也是要幫上一幫的。”
“師父,師伯……”時光荏苒,韓慕俠偷眼相觀,只見張佔魁和李存義的鬢角都已經沾了風霜,頭髮變得花白,不由得心中慼慼然,又要掉眼淚。
“得了得了,甭做兒女之態了!”張佔魁微微一笑,說道,“我和大哥知道你返津的訊息,高興的不得了,本應該是要一些為師的尊貴,等著你上門拜望的,可是心裡裝不下,總想著早一些和你見面,這就不請自來了!”
“師父,師伯,徒兒我罪過了!”韓慕俠說道。
“哪裡話,哪裡話!”李存義哈哈大笑,只說道,“我們知道,你今日返津,必定得先跟你孃親切親切,可是呢,我們也想來湊湊熱鬧。十多年了,這家裡冷清的很,現在熱鬧起來正當時。我剛剛已經差人送信,讓會友樓送一桌上好的酒席,送幾壇上好的美酒,估計他們馬上就到。”
“嗨,還麻煩您叫酒飯,家中什麼都有!”韓王氏只欣慰客套。
“金鏞既然歸來了,自然是大喜事一件。師父師伯登門,怎能光添兩副碗筷,自然要為徒兒接風洗塵啊!”張佔魁說道。
眾人正在揶揄之際,會友樓的三個夥計,已經挑著扁擔,帶著六個紅木提盒前來。提盒裡裝的都是上好的菜色,倒不是鄉土味的地方菜了。
“有甚話,我們屋內聊!”李存義見夥計已經到了,對韓金鏞、韓王氏和張佔魁說道,“咱邊喝邊聊。”
前文書說了,會友樓的夥計,個頂個兒都是當年義和拳的舊友舊部,知道張佔魁、李存義、韓慕俠等人的身份,對他們的照顧自然是格外殷勤。三個夥計主動動手,替韓王氏撤去了滿桌的殘席,擦乾淨桌子、擺整齊凳子,端出了剛剛烹飪而成的冷熱葷素菜色,這才畢恭畢敬的行了個禮,轉身而出。
李存義想要掏錢結賬,這幾個夥計念及剛剛韓慕俠出手相助之事,相互推讓了幾許,執意不肯收下。李存義也知道這客套究竟是何故,微微一笑而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既然不收菜飯賬,他索性賞了這三個夥計一人一塊散碎銀子,這價值,卻遠超飯錢了。
四人圍坐桌前,氛圍更顯和煦。
舉杯把盞言歡,各抒舊情,卻也一團和氣。
“徒兒啊,你這些年哪裡去了啊?”張佔魁心中,其實也有和韓王氏一樣的疑問,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他問道,“雖然說我能理解你的執意離去,可是,孩子,你拋家舍業,你不應該啊!”
“師父,您說的是,徒兒我心裡全懂!”韓慕俠這才把剛剛對母親的話,又對張佔魁和李存義複述了一遍。
“好傢伙,一下子到山西了,那之後呢?”李存義笑言,問道。
“然後,徒兒染了風寒,病倒了,若非恩人相助,就要倒臥客死他鄉……”韓慕俠微微嘆了口氣,他呷了半杯酒,望了望窗外。
窗外一片晚霞,映紅了西邊的半邊天。
韓慕俠努力的回憶著,似乎此刻這暮春的晚霞,與當年仲秋的晚霞無甚不同,除了這霞光萬丈中,自己的心境。
想到這裡,他且把這些年的經歷娓娓道來。其中的傳奇、其中的曲折、其中的哀婉、其中的澎湃,一言既出,竟然滔滔不絕,聽得張佔魁、李存義和韓王氏捏呆呆發愣。
十二年的經歷,當然不可一語帶過,這番話,韓慕俠從黃昏時刻、從菜色還冒著熱氣開始說起,直說到華燈初上,直說到子夜時分,直說到菜飯冰涼,說到韓王氏把冰冷的菜熱了幾個來回,卻仍未講完。
他儘可能的客觀敘述,不帶有任何的主觀評述,不帶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可這番話,仍然說得讓張佔魁和李存義難以置信。
韓慕俠本以為,自己十二年來的奇遇,會讓張佔魁和李存義深感欣慰。
卻哪知,當他說罷此番話後,李存義只冷冰冰的看著他,並不再發一言。
“好小子,你既然有此等的奇遇,自然是甚好……甚好!”張佔魁倒還開口說話,他喝下一口酒,嗆得臉通紅,卻強忍住咳嗽,說道,“此等的境遇,可遇而不可求,讓為師……如果我還算你師父的話,難以置信!不過,話已至此,你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只盼你好自為之,莫忘了俠義門徒的身份,多行俠義之事,他日如有機緣,你我再聚!”
說罷此話,張佔魁用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撒出了盞中猶存的餘酒,又把筷子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
“師父,您何出此言?”韓慕俠問道。
“大哥,存義大哥,我這出了名的好徒兒的話,你我都算是聽清了,天色已晚,咱老哥兒倆甭在這兒待著了,再待著,卻又還有甚意義?”張佔魁苦笑一聲,說道,“金鏞……啊,不對,韓慕俠!咱們後會有期!”
張佔魁、李存義驀地站起身,扭頭便往外走。
這前後態度的迥然不同,令韓慕俠和韓王氏大感不解。好似這一刻,韓慕俠卻與張佔魁、李存義形同陌路一般。
韓慕俠百思而不得其解,苦苦相留,此二人卻又焉能留下。
張佔魁、李存義走後,屋裡只留韓慕俠和韓王氏母子二人。
韓王氏熄滅了用不著的油燈,只留一燈如豆。
昏黃的燈光下,韓王氏一陣啞然,她也不知道張佔魁、李存義緣何如此,只得輕嘆一聲,稍稍勸了勸自己的兒子,回屋休憩。
韓慕俠自己在桌前,面對這滿桌的杯盤,一陣陣發愣。
“師父、師伯緣何如此?”韓慕俠不解,只從頭開始,再度回憶自己十二年來的經歷,想從中發掘惹惱師父、師伯的蛛絲馬跡。
這一回憶,他的思緒再一次回到了十二年前,回到了他最不願意經歷的那個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