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性癲神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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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面壁,轉眼即過。

這七日裡,韓慕俠只與尚雲祥日日枯坐在屋內,盯著白灰牆壁,目不轉睛。雖張佔魁、李存義沒有親至檢視此師兄弟二人,但他們依舊謹遵師命,規規矩矩的完成了師父定下的所有責罰。——所謂“頭上三尺有神靈”,這也是當年的民風使然。

且說,七日的面壁已經結束,尚雲祥決定回家,換洗一下,然後與韓慕俠一起去張佔魁的府上,再向張佔魁與李存義賠禮。他只前腳走,後腳,便有人來了。

說起這人,卻要多說幾句。

當年,民國剛剛成立,朝廷剛剛垮臺,雖然朝野尚有不少關係亟待理順,但民間,這秩序還算是井然的。秩序井然,自然會能人輩出,這其中有以文見長的,自然有以武見長的,有以國術見長的,自然也就有以行軍佈陣見長的,代表人物不勝列舉,此處暫且略過。

但能人中,能被視為“一表人才”四字的,可並不多。蓋因為,“一表人才”不僅要有本領,更要有外貌。眾生皆謂:“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皆謂“不可以貌取人”。可是,圈子裡但凡出現了模樣出眾、本領高超的人,自然會吸引眾生的目光。

這一日,尚雲祥前腳走,後腳,便來了個堪稱是“一表人才”的年輕後生。

這後生,卻要比韓慕俠更年輕。

正值晌午,他沒有貿然進入韓慕俠的家門,只站在慕俠家的門口,高聲喊著:“回事,麻煩給通稟一聲!”

聽到這聲呼喊,韓慕俠心中一驚。

“這是誰人?依舊以高門大戶之禮相待?這前朝的禮儀,還保留著?”韓慕俠心中只默默想。

張秀茹聽了此聲呼喊,卻徑直朝門口走去。

“誰啊?什麼事兒?”張秀茹身上沒有大家小姐的“驕”“嬌”二氣,一邊走,一邊問道。

“啊,這位大姐!”門口這人,見了秀茹,只一揖到地,臉上微微有些泛紅,說道,“請問這裡是韓府麼?”

“深宅大院才擔得起一個‘府’字,我家這地界兒,可擔不起這字!”張秀茹一笑,答道,“不過,我們當家的,確實姓韓!”

“哦哦哦,原來是嫂夫人,失敬失敬!”這年輕人只規規矩矩答道,“在下姓薛,是來找我的師哥尚雲祥的!”

“哦,你找尚大哥啊,他剛走,說是要回家休整換洗,一會兒就回來!”張秀茹用身上繫著的圍裙,擦了擦自己的手,把這人向裡屋請,說道,“要不然,你裡屋請,屋裡等他?”

“這……這怕是不方便吧,我在門口等他就好!”這年輕後生說。

“沒事兒,進屋等,喝口茶!”秀茹回答道。

“這個……”年輕人說道,“請問,府上韓先生可在?”

“我們當家的在了!”張秀茹只答道。

“哦,聞名不如見面,那我定要見一見,請嫂夫人前面帶路!”這年輕人答道。

“你這小兄弟說話真客氣,裡面請吧!”張秀茹噗嗤一笑,方知這姓薛的年輕人,剛剛不肯進屋,是怕被自己一女人讓入府中,會讓別人說閒話。

“秀茹,誰啊?”韓慕俠聽門外對話如是,卻已然從屋內踱步出來,站在門口觀望。

“我也不識得,這小兄弟姓薛,是來找尚大哥的。尚大哥不在,他不好意思進門,直到聽說你在家,他才肯進來!”秀茹對韓慕俠言講至此,只說道,“你們聊著,我去給你們端茶!”

秀茹言講罷了,轉身離去。院子裡只留韓慕俠和這姓薛的年輕人。

慕俠抬眼觀瞧,只仔細看著這年輕人,卻見他身高八尺開外,幾乎與自己平齊,也是帶著滿身的儒雅之氣,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他麵皮白淨,唇顎之間微微帶著些泛黑的胡茬,雙目之間神英內斂,這分英氣,卻似習武之人。

“這位兄弟,我認識你麼?”韓慕俠問道,“裡面請!”

“在下姓薛名顛,恕個罪說,拜在李師名下,李存義是我的師父!”這小夥子只說道。

“哦哦哦,這麼說我們不是外人,你找尚雲祥是麼?”韓慕俠問。

“是,我奉師父之命,來找師哥,可是,剛剛去了他家,他人不在,說這七天都在您這裡,來到您家,卻說他剛剛回去!”薛顛只說道,“想必是走岔了,沒趕上。”

“唔!定是如此!”韓慕俠說道,“既是如此,請裡面請吧,我們等會兒他,他一會兒便回來。”

“這……”薛顛只微微有些猶豫,說,“師父有命,讓我找到師哥,即刻隨他去見師父!”

“嗯,我一會兒也要跟他,一起去見師父。你在這裡等著,省得一會兒再度走岔。”

“那,也罷!”薛顛只點點頭,隨著韓慕俠進屋,見韓慕俠坐在椅子上,自己這才坐下,說道,“敢問,您就是韓金鏞師哥吧!”

“沒錯,我是韓金鏞,但改名,現叫韓慕俠!”

“我對您早有耳聞,家裡有長輩,曾加入過義和拳,聽您的令!”薛顛只說道,“當時,我還當您是個上歲數的老將,後來拜了李師,才知道,我成了您的師弟!”

“過往之事不提也罷,當年義和拳裡出謀劃策,實在是年少猖狂不知天高地厚,乃至害了一批義和拳的兄弟!”韓慕俠搖搖頭,說道。

“非也,家裡長輩雖屢經惡戰,但僥倖得生,對您當年的謀略讚不絕口,說非您,義和拳早已脆敗,我打心眼兒裡卻佩服的很!”薛顛說道,“尤其是聽說,您先從文、後習武的經歷後,發覺更有共鳴,薛顛不才,早年間也翻過幾本書,認識幾行字。”

“師弟莫要客氣,想我李存義師伯,擇徒甚嚴,你年紀輕輕,能拜在他的名下,顯然是有過人的本領,這點,我倒是相信的!”韓慕俠說道。

“不敢當,不敢當。”薛顛微微一笑,身子卻往後坐了些,與韓慕俠顯得更加親近了一些,說,“您這一次回來,天津衛老一輩義和拳已經轟動了,連我家中那長輩,也甚感欣喜,只盼您能扯起大旗,再帶著大家幹些大事!”

“這是哪裡話,慕俠當年給義和拳出主意,蓋遵師父、師伯之命,如今朝代更迭,新權已立,慕俠只盼在亂世中偷生,哪裡還有精力勇氣,去再做當年那如此種種呢?”韓慕俠只搖搖頭。

“我瞧您該做!”薛顛只說道,“起先只是聞名,今日有幸得見,不少與我年齡相仿的晚生後輩,皆把您視作傳奇一般,只聽說過您的軼事,卻沒見過您的本尊,連我,今日也是戰戰兢兢才敢進來的。但只聽說您的事蹟,卻沒跟您一起共過事兒,畢竟是不解渴,總要跟您經歷過一些大事才好。”

“這……嗬哈哈哈哈……”韓慕俠聽了薛顛的話,這才知道,這小夥子看起來彬彬有禮,實則話裡藏刀,多多少少是對自己有些不信服,於是只自嘲般的笑了笑,說,“是啊是啊,慕俠本已經刀槍入庫,你瞧啊,這當年用過的兵器,現在都掛在牆上,當玩意兒擺著了,每日只看上幾眼,卻久久未曾摸過,不怕兄弟你笑話,當年我手上摸兵器時留下的繭子,現在都消失了,現在這雙手,柔柔弱弱,卻如同做針線活的女子一般!”

韓慕俠伸出手,手心處的繭子泛黃,卻分明顯示出他每日練功時費的力氣。

“‘僧王刀’‘冰泉搶’?”薛顛只抬眼望去,卻見牆上掛定之物,正是一把刀、一杆槍,於是問道,“這兩樣神兵,當年殺了不少洋人吧?”

“不敢說,不敢說,當年大敵當前,匹夫有責,慕俠不才,卻也摸過兩手鐵鏽!”韓慕俠說道,“兄弟,我瞧你甚是年輕,你今年多大了啊?”

“我是光緒十三年生的!”薛顛答道。

“哦,光緒十三年……”韓慕俠點點頭,算了算年份,說,“這麼說,庚子年之際,你只十三歲,那你想必是沒經歷過當年的鏖戰!”

話說的客氣,韓慕俠話中亦藏刀,只把剛剛薛顛的質疑,原封不動的懟了回去。

“可不說麼!英雄不在年少,有志不在年高。現在之我,猶如當年之您,正是想要建功立業的年華。”薛顛說道,“也正因此,才跟我那些長輩們是一樣的心境,希望您出山,我們好跟著您一起行動,我這年輕人,才也好建功、有一點小名氣啊!”

“師弟,你拜在李存義老師名下多久了啊?”韓慕俠問。

“六年了!”薛顛只說道,“我拜老師的時候,您當時不在天津,否則當年拜師儀式甚為隆重,您肯定是也要到場的。”

“六年……六年……”韓慕俠說道,“師伯授徒有方,六年之功,你身上的能為一定有大精進。而師伯又素來有提攜年輕人之意,依我之見,你只擦亮你身上的招子便是,他日怹老人家有令,你必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卻又不消我這個空有其名的師哥了。”

“您可不是徒有其名!”薛顛雙眼一閉,一搖晃腦袋,說道。

見薛顛相貌如此,慕俠心中差一點笑出。畢恭畢敬之際,薛顛如同謙謙君子,但這一搖晃腦袋,卻形如猿猴一般。

“兄弟,我且問你,你跟師伯,這些年練過十二形拳吧!”韓慕俠問道。

“不錯,十二形拳都習練了,練的最多的是猴形!”薛顛說道。

“難怪,難怪……”韓慕俠笑言。

此一言,讓薛顛也笑了,他說:“師哥是看我形如猿猴,是又不是?”

“沒錯,我瞧兄弟你剛剛這一搖頭,露出了你習練的能耐,確實不假!”韓慕俠只說道,“‘猴形’的招數極為老辣,招數繁多,接受起來甚為繁複,非得有足夠的悟性、足夠的精力、足夠的腦力、足夠的決心,才能學的會,非得是聰明人,才用的好。師伯因材施教,定然是認準了你的腦力過人!佩服佩服,年紀輕輕得此絕藝,實在是了不起!”

“唔?”聽韓慕俠如是說道,薛顛卻來了精神,只問,“啊哈,聽師哥所言,您也習練過猴形拳?”

“當年師伯教過我。然後前些年浪跡江湖之際,啊……對……也就是你拜師之際,我跟形意門的李廣亨也習練過一陣子!”韓慕俠說道。

“喲……您乃八卦門人,怎生也習練形意門的功夫麼?”薛顛問道,“這卻讓師弟我刮目相看了。”

“師父師伯早年間就二人同授我能耐,所以我八卦、形意融於一身,卻也並不意外!”韓慕俠且說道。

“那今日相請不如偶遇!”薛顛起身,雙拳抱攏,微微作了個揖,“師弟我唐突,卻要向師兄請教幾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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