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急轉直下(1 / 1)
“我是韓慕俠,我學的是八卦掌……我師父是張佔魁。我打康泰爾,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以儆效尤!”千呼萬喚始出來,登臺之後的韓慕俠,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真有些緊張,但這樣的慌張只持續了片刻,張口說了兩句話,他快速跳動的心,馬上安靜了下來,“我還有個師伯,是李存義,他教給過我一些形意拳的能耐,此外,我還學過譚腿,我還學過少林們的功夫……向我傳授過國術的老師,前前後後一共有九位……”
韓慕俠只像報幕一樣,把自己的身世簡單對臺下觀眾說了說。
“大夥兒聽了我這話,興許會感到疑慮,你們不是要問我生平,我也不是要借這個機會,跟大夥兒賣份兒。只是想告訴大夥兒,習武之人,抵禦外辱、弘揚國粹、激勵民志,是本分。洋人侮辱上門了、欺負上門了,我們大氣都不敢喘、聲音都不敢吭,這或許有些人辦得到,但我韓慕俠是習武之人,我辦不到。”韓慕俠一指臺下,中華武士會的方陣,說,“臺下這個方陣都是京津直隸和山東來的有名的練家子,他們也都辦不到。一山更比一山高,或許有朝一日,終會再來一個洋人武士,比我本事大,把我給打敗了。但大夥兒記住嘍,他們能打敗一箇中國武術家,卻無法擊敗中華武術,強中自有強中手,總會有人,如今日一般,在把另一個不可一世的洋人打敗。”
聽過這話,在場眾人,無論是練武的,還是觀賽的,甚至不少巡捕房的捕快,都由衷的鼓起了掌。
可是韓慕俠,卻做出了雙手下壓的動作,示意大家消停。他託付了一下王亦韓,讓他把剛剛自己說的話,翻譯成多國的外文,說給那些洋人聽。
王亦韓自然樂於照辦。
“人過一百,形形色色。在場的中國人中,有的人會歡欣鼓舞,有的人卻會心軟,認為中華武士會有些得便宜賣乖,明明已經大敗康泰爾,明明已經從康泰爾那裡拿到了親筆簽名的認負的文書,明明已經得到了十一枚金牌,緣何還要在這裡再侮辱他。殺人不過頭點地,士可殺不可辱,康泰爾也挺可憐的……”韓慕俠一邊說,一邊向眾人遞眼色,他說至此處時,右拳忽然攥緊,只重重打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發出“啪”的清脆聲音,他說道,“沒錯,康泰爾是可憐,但他毀的只有名譽,而沒傷性命。今日慕俠在此斗膽,謹代表天津武術界、中華武士會以及我自己開的國術專館,說一句心裡話,此一回鬥康泰爾,我韓慕俠小試牛刀,不傷他性命,而再往後,再有洋人前來挑釁,康泰爾的下場就是個例子,我拿他以儆效尤,讓大夥兒知道,欺負中國老百姓、挑釁中國武術界、譁眾取寵試圖在中國揚名,就是這個下場。而縱然是哪一日我不成了,大夥兒看啊……我韓慕俠身後,還有師兄尚雲祥!還有師伯李存義!還有師父張佔魁!他們誰的能耐都比我大,落在他們手上,保證讓敵有來無回!”
只說完這句話,韓慕俠只上前,把擂臺兩側,那兩句標榜康泰爾力大無窮的標語扯下,撕成了粉粉碎,又把匾額摘下,一腳踹斷扔在臺下地上。
眾人只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再瞧洋人那一方,康泰爾自然是不敢多言,就是他請來的那二十多位洋人武士,也只能低頭,不敢與中國任一武術家雙目對視。
此一戰,韓慕俠大勝康泰爾,給他自己揚了名、給天津衛揚了名,更當著諸國洋武士的面,給中國武術揚了名。
第二次萬國比武大會,雖然改成了萬國演武大會,卻以比武獲勝一方意足心滿做結。
隔日,曾為康泰爾造勢的京城的《晨鐘報》,只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刊發了條小訊息,題為《大力士偃旗息鼓》,而天津衛的《益世報》,卻搶出了幾乎半個版的篇幅,報道了這事件的前前後後、完完整整的經過。
在京小住幾日後,中華武士會一行多人,九月二十三日正式踏上歸途。返津的返津,中轉直隸的便中轉直隸,還有些武士家鄉本在山東,這一回便返回山東。
原本,這返津之後,該以一場慶功做結的。未曾想,到了九月二十九日,《益世報》上,卻刊登出一篇康泰爾親寫的文章,著實令韓慕俠等諸好漢失了方寸。
這文章的大意是,康泰爾不遠萬里來中國,召開萬國比武大會,本意是要透過比武來傳播武術的美譽。未曾想,自己的鐵球、鐵鏈的小技被你們識破,而至此鎩羽而歸。但我一個人在這一點上的小失敗,卻並不能代表你們中國在整個國家、民族上獲得的大成功。須知,你們的武術雖然能制服我,卻不能制服真正有能耐之人,更何況現在早已經不是憑藉匹夫之勇,在戰場上獲勝的年代。你們所謂的武術,不過也是銀樣鑞槍頭而已,皆是虛名而無實際用處。見你們對所謂的武術如此的尊崇,我不得已,讓你們暫時獲利,實際上最終的勝者卻仍然是我,不僅是我,更是我背後的國家。
時隔多日後,韓慕俠才讀到此報,閱過此文,他勃然大怒,隨即讓車振武去益世報社,把劉俊辰請到武術專館。
而劉俊辰早知韓慕俠的反應,就等他來請,車振武到了報館,尚未講明來意,劉俊辰已經一把薅起了他的袖口,幾乎是帶著車振武,來到了韓慕俠家。
武術專館的大廳內,韓慕俠見了劉俊辰,道不盡的憤慨,只說道:“你們怎麼搞得?怎麼登出瞭如此的文章。”
“韓公暫且息怒,這文章,您細讀了麼?這標題,您仔細看了麼?”劉俊辰見韓慕俠暴怒如此,卻並不驚慌,他只帶著笑容,反問。
“看了啊,你瞧這文章題目《俄國大力士康泰爾致中華武士會書》……”韓慕俠拿起文章,讀道,“這……”
“對啊,您繼續讀啊……”劉俊辰見韓慕俠有些齟齬,笑了,“後面的括號裡原本還有兩個字,您盛怒如此,想必,這兩個字之前卻沒讀到吧?”
“這……倒是我韓慕俠錯怪你們了……”韓慕俠笑了,眼睜睜的,這康泰爾親筆信題目後面,還另有一括號,括號裡註明了“無賴”兩字,以表示編者對康泰爾的態度,韓慕俠問道,“只是,你們既然把他當無賴,又為何要刊登他這封信呢?”
“外事壓力,不得不登。”劉俊辰只說道,“如今各派力量多有爭鬥,我們要想始終發報,卻哪一方也得罪不得!今日的報紙已經赴印了,我給您帶來一份剛剛印好的小樣,請君一閱!”
“哦,今日報紙印好了?卻不知,今日的報紙上,又寫了些什麼?”韓慕俠面露喜色,只開啟報紙,聚目光細讀,卻在顯眼的位置,讀到了另一封回信,當然,這回信不是他寫的,但見了回信之人,韓慕俠喜形於色。
“怎麼?康聖人給這廝回信了?”韓慕俠抖著報紙問。
“康聖人的回信不是給康泰爾的,卻是回給讀者的,他只掰開揉碎的講一講,此次您諸位擊敗康泰爾,戳穿康泰爾的謊言,意義何在!”劉俊辰說道,“這姑且算是我們找怹約的稿子吧,當時,得知了我們的用意,怹老人家欣然接受。”
韓慕俠這才仔細閱讀這篇回信。說實話,是時,康聖人過得並不如意,因為世事發展與當年康聖人的主張不相符,老人家已經頗有些怨氣。但縱然如此,人得才華如許,想要駁倒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洋毛武夫,還是綽綽有餘。
但見康聖人此一文回信,大概意思如下:“我們中國人有一句俗話,叫‘自己得知道自己能吃幾碗乾飯’,如果不知道,至少也要先撒泡尿照照鏡子。你康泰爾假裝自己是個大力士,來我國挑釁,搞的我們很生氣,後果當然是很嚴重。本來我是不屑於理你的,無奈,你也姓康,我也姓康,都是康姓眾人,我得說你幾句。我們康家後人,無論從文還是習武,出來的都是佼佼者。從文,有我這樣的聖人,習武,保家衛國錚錚鐵骨的人物更是數不勝數。我們康家怎麼就出了你這樣一個敗類!就你本事也敢來中國?聽我一句話,在中國你沒有飯吃,哪兒來的趕緊滾回哪裡去,往後再也別來中國。百年之後,你也死了,我也死了,咱倆黃泉相見。或者,更好的是,死了也不要見面!”
“哈哈哈哈哈,康聖人讀書是第一流的,做文章是第一流的,不帶髒字的罵人,更是第一流的!”韓慕俠擊節稱快,讀罷此文後連連稱讚,“劉記者,我險些誤會於你們啊!”
“誤會我們倒不打緊,咱的心都往一處想,即便心裡結下了疙瘩,早晚也能解開!”劉俊辰說道,“但是,韓先生,您返津數日,卻沒發現這天津衛,與過去相比有甚不同麼?”
此話一出,韓慕俠突然間變得沉默。他不解劉俊辰話中之意,緩緩搖頭,只問道:“劉記者,您此話是何意啊?我韓慕俠不過是一介武夫,這嗅覺不比你們,我卻沒發現這其中有什麼不同啊?”
“即便您這宅子,這武術專館裡,也沒有不同麼?”劉俊辰乾脆直接相問。
“這……”韓慕俠四下張望,猶未覺得有什麼不妥,“無非是不及往日的熱鬧與喧囂了而已!”
“慕俠先生,我有一句話,不吐不快,但您聽了,可別生氣啊!”劉俊辰只問道,“這樣的冷清,不是今日才有,對不對?是不是從您返津之後,這武術專館中,就一直是這樣的冷清?”
“唔!不假!”韓慕俠點頭,只表示贊同,隨即問道,“劉記者您有話直說,到底是怎麼的了?”
“人的名,樹的影,您在BJ這一戰大獲全勝,自然是名聲在外!”劉俊辰表情懇切,只說道,“問題是,這其中,定然是有些人樂見您成名,而有的人不樂見您成名!”
“胡說,我此次力戰康泰爾獲勝,武術界無不歡欣鼓舞,我敢肯定,不會有人因此暗氣暗憋!”韓慕俠聽了劉俊辰此話,不由得有些心生不滿,他拍著胸脯,似是有十足的把握。
“如若不是武術界的呢?”劉俊辰緊接著向韓慕俠問道。
“劉記者,你有話乾脆直接講吧!”韓慕俠只搖搖頭,向劉俊辰問道,“究竟是誰喜歡我?誰不喜歡我?誰樂見我此次獲勝,誰又對我此次獲勝不爽?”
“問題不是出在您身上,而是出在您之過去!”劉俊辰說道,“韓先生我且問您,您要對我實話實說,您最近,手頭是不是有些捉襟見肘?”
“這個……”韓慕俠聽了劉俊辰此一問,突然有些難以啟齒,他只難為情的笑了笑,算是自嘲,說道,“實不相瞞,我雖對我那記名的徒弟袁克定不爽,但自認,他家正當年的那些時日,我還是尤為富裕的。縱然是每次他前來找我習武之際,弄得巡捕巡街、鄰居不堪其擾,但至少,那個時候,成箱成箱的銀元直接往我屋裡搬。而如今,隨著袁氏落寞,乃父垮臺,而袁克定早已經銷聲匿跡,武術他自然是不會再找我學的了,錢自然也不會給我送了。我家中倒還有些積蓄,但也無法像過去那樣,毫無顧忌的賙濟朋友、徒弟。畢竟,坐吃山空,沒有了進項,花一分,我手裡的資財便少了一分!”
“問題就出在您那徒弟身上!”劉俊辰一點頭,說,“我聽人放出風聲,具體是誰放出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對您與袁家交往甚密的過往甚是不滿,當時您不過是天津衛的武術家,影響力有限,他們倒還無妨。而如今,您代表中國武術界戰敗了康泰爾,享譽京津直隸,盛名、影響力扶搖直上,此背景下,他們對您卻加了一份小心了!而如此一來,首先要做的第一點,便是要把您孤立起來!”
“誰這麼做?”韓慕俠聽聞此話,勃然大怒,“我韓慕俠傾心武學,從未有干政的念頭,他們這麼做,毫無由來!”
“您不用打聽是誰在這麼做,跟我打聽,我也沒有告訴您的許可權。這事兒說起來簡單,您自己琢磨啊,您可以沒有這樣的念頭,卻難保他們不會因此防著您!”劉俊辰只說道,“我估計,這樣的事態,還要再持續很長時間。除非袁家轉運,您可迎來第二春,如若不然,您要萬分小心,切不可被他們抓到藉口啊!”
“我韓慕俠素來行端履正,他們不可能找到藉口,更不可能無緣無故的發難!”韓慕俠一拍桌子,犯起了脾氣,只說道,“當真要為難於我,爭一個魚死網破,我韓慕俠也絕不會做縮頭烏龜!”
“萬萬還是小心為上啊!”劉俊辰說完這話,只嘆了口氣,他留下了隨身攜帶的當日報紙,轉身離去。
韓慕俠送別歸來,只枯坐在屋內,望著空蕩蕩的武術專館,暗氣暗憋。
他卻沒想到,這樣的空蕩還只是開始,接下來,情勢急轉直下,凜冬卻隨即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