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今非昔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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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此一回韓慕俠和歸國的周翔宇聊得正起。

一人卻突然推開了韓慕俠家中的大門,這人風塵僕僕的往院子裡闖,一邊跑,一邊大聲的呼喊。

“誰?”韓慕俠隔著貼紙的窗戶,看不清來者,只以為是強敵登門,做好了應敵的準備。

“慕俠先生,是我!”這人卻只停下腳步,問道,“翔宇在您這裡麼?”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卻是韓慕俠的諸學子之一,周翔宇的學弟嶽潤東。

“怎麼,你怎麼來了?”韓慕俠只朝著嶽潤東的方向點點頭,向他示意,“有什麼話,進屋裡來講!”

嶽潤東這才進屋。

只見,嶽潤東滿身的灰塵,上氣不接下氣,顯然是跑來的。

“何事這麼著急?”周翔宇問道。

“慕俠先生,學長!”嶽潤東顧不得調整呼吸,一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一邊說道,“出事了,出了大事了!”

“別急,別急,孩子,天塌下來有大個兒的頂著,有事兒,你慢慢說。在我這兒,沒有過不去的坎兒!”韓慕俠只說道。

“先生,這不是我個人的事兒,更不是天津衛、京津直隸的事情!”嶽潤東說道,“是國家大事!”

“嘖……”周翔宇聽聞這話,只暗暗按捺住心中的寒氣,問道,“揭鍋了?”

“揭鍋了!”嶽潤東點點頭,對周翔宇說道,“果不出學長之所料,咱們國家完敗!”

“怎麼了?”韓慕俠問道,“你們把事情說明白了!”

“慕俠先生,這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楚的。”周翔宇只搖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絲灰濛濛的失落情緒,說道,“但如果您要問,我便把這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您說說清楚。話頭,正好由剛剛與您言講的日本國的思辨與思變談起,我們接著往下說,正好能接上!”

“好好好,你自是往下講!”韓慕俠點點頭。

“嗨,師兄,我的學長,咱有機會再和慕俠先生詳談行麼?現在學校裡都炸了營了,大家這就都要上街!”嶽潤東說道。

“啊?要引發群亂麼?”周翔宇聽了這個,突然間臉上表情為之一動。

“可不是麼!”嶽潤東說道,“但究竟怎麼個上街的法子,怎麼個上街的道理,現在群龍無首,拿不出個大家都接受的意見。”

“這樣,你先走,回去告訴大家,我隨後就到!”周翔宇說道,“讓大家稍安勿躁,一定要等我回去再做決斷。”

“行行行,我這就走!”嶽潤東扭頭就要走。

“你等等!”韓慕俠只一語叫住了嶽潤東,對周翔宇說道,“翔宇,既然你回來了,那往後你我之間的情義又能聯絡上了,既然可以聯絡上,那便斷不了。現在,學校的事兒要緊,你趕緊回去吧!”

“可是,先生……”翔宇聽韓慕俠話說至此,已經動了要走的心思,但剛剛自己答應了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韓慕俠聽,現在即走,確實有些說不過。

“沒事兒……”韓慕俠察言觀色,知道周翔宇現在心中急得很,只是這孩子城府極深,臉上一絲也沒有帶出來,故此向他寬心說道,“你不要著急,事兒趕事兒都是趕在一起的,這事兒我現在不知道緣由,但我可以打聽,為師我打聽什麼事兒,還有多難麼?”

聽了這話,周翔宇這才點點頭,和嶽潤東轉身離去。

韓慕俠則換好一襲長衫,向自己的母親和妻子說了聲,隨即出門。

韓慕俠是要去榮業大街,那裡,《益世報》報社的大門,永遠向他敞開。

長話短說,只消得半個時辰,韓慕俠已然到了報社。一進門,他表露身份、講明來意,直接進了總編輯雷鳴遠的屋子。

屋內,寫字的書桌上空無一物,卻滿地的報紙稿紙,此刻,總編輯辦公室卻已經亂成一團。——顯然,剛剛雷鳴遠動了雷霆之怒,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全推到了地上。

韓慕俠進屋,只見雷鳴遠滿臉怒氣仍未消除。他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全然不顧滿地的稿紙報紙被踩上腳印。

“雷先生,我來了!”韓慕俠雙手抱拳,朝雷鳴遠作了個揖。

雷鳴遠縱然心裡再大的不樂意,也不便、更不敢和韓慕俠發作,只得強打精神,暫時擱置了滿心的不悅,伸手和韓慕俠行握手禮,表示對韓慕俠的歡迎。

“出了什麼事兒了?”握過手,韓慕俠開門見山,向雷鳴遠問道,“我看學界蠢蠢欲動,大家似乎頗為不忿。再瞧您,顯然失了方寸。究竟是出了什麼大事兒?”

“韓慕俠先生,我雖然不是中國人,但在中國住的中國時間久了,中國人不拿我當外人,我也把自己是為這裡的一員!”雷鳴遠雙手緊緊握拳,不住的憑空揮舞,只說道,“無論如何,我無法接受如此的屈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韓慕俠問道。

“中國被人欺負了!”雷鳴遠說道,“不是因為戰敗而被人欺負,這一次,是作為勝者而被人欺負。放眼世界幾千年歷史,這樣的謬誤前所未有,我實在是痛心疾首!”

“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韓慕俠問道,“因為之前這一場世界大戰麼?”

“沒錯!”雷鳴遠說道。

“雷先生,近期以來,我的目光一直只聚焦在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究竟是什麼事兒,我心裡可沒譜!”韓慕俠說道,“如若您對此有所瞭解,可以跟我細說說麼?就在剛剛,我的學生整裝完畢,看樣子,他們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怕是要生事。我怕他們捅婁子,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們。”

“事情是這樣的!”雷鳴遠說道,“世界大戰最激烈之際,沒有人能置之事外。兩年前的八月,中國正式向德國宣戰。但當時苦於實力有限,國家一沒有錢糧二沒有軍士,只得在日本的資助下成立了一直參戰軍。說是參戰軍,實際又只是一支雜役,只能從事掘進戰壕、修築工事、後勤給養等粗鄙的工作。這支雜役開赴歐洲,雖然沒有取得什麼顯赫的功績,但在日常戰鬥中,自然也是幫上了些忙。去年底,以德國為代表的同盟國陣營正式投降,我們協約國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這是好事兒啊,大家為什麼群情激奮?”韓慕俠問道,“慕俠近期傾心向武,國事、外事知之甚少,還望雷先生不吝賜教!”

“問題其實不在中國,而在協約國的其他夥伴!”雷鳴遠重重一拳捶在書桌上,發出了“嘭”的一聲,他說道,“按理說,戰勝國應該享有戰勝國的待遇,可是,中國非但沒有享受到,還如同戰敗國一樣,本身的正常訴求被漠視,而自身的國土治轄權還被轉移!”

“啊?打贏了人家,人家還不認賬麼?”韓慕俠聽了這話,自有些不悅,問道,“該不會和青島之事有關聯吧?”

“正是,正是,實際上青島只是個引子,不是青島,而是整個山東!”雷鳴遠一字一句的說道,“上世紀末,整個山東都被德國佔領,而引得日本覬覦。蠢蠢欲動,他們必然要有所行動。果不出所料,世界大戰開展後,日本向德國宣戰後,隨即奇襲並佔領了青島,並利用向咱們資助的關口,秘密換文,取得了青島、山東的治轄權。我能明白當時給日本如此默許的原因,在於引發日、德之間的爭鬥,我們待他們兩敗俱傷後坐收漁翁之利。可實際上呢?德國戰敗交出了青島,更交出了山東。本應該是交還給中國的,卻被日本直接接管。”

“先是遼寧,而後山東?”韓慕俠瞪大了眼睛,只問道,“怎會生出這樣的事情來?是可忍孰不可忍!”

“德國等同盟國戰敗,去年全部投降。今年伊始,在法國巴黎要召開巴黎和會,這個原本應該是戰勝國對戰敗國加以約束的會議,實際上卻開成了各戰勝國之間互相博弈的會議。”雷鳴遠說道,“我之憤怒有三,一者,就在4月的月底,參加巴黎和會的英、美、法三國召開會議,日本代表應邀出席,而同為戰勝國的中國,卻沒有代表在場;二者,應該對戰敗國加以約束和懲罰的巴黎和會,其中竟然加上了有關山東問題的條款,要知道,山東屬於中國,而中國是戰勝國啊;三者,中國作為戰勝國,竟然沒有回收山東,當年德國在山東的勢力,反而被日本取而代之!”

“什麼!”縱然這其中還有很多細節,雷鳴遠並沒有講清、講明,韓慕俠仍然聽得真真切切,理解起來遊刃有餘,他的反應就如同之前的嶽潤東,就如同剛剛的雷鳴遠一樣,一股怒氣油然而生,他舉起拳頭,也想重重一拳打在書桌上,但拳頭卻遲遲沒有撂下,他只說道,“洋人如此對待中國人,這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不不不!”雷鳴遠指了指自己,說,“我也是洋人,可我不會這麼做!”

“嘖……”韓慕俠只咂了咂嘴,突然加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雷先生,報館中,還有同事是您一樣的洋人麼?”

“這……”雷鳴遠一攤手,不知道韓慕俠所言何意,只是答道,“過去還有,現在沒了,整個報館中,只有我一個是外國來的。”

“那您有沒有家眷好友,現在就在天津的?”韓慕俠又問。

“只我孤身一人!”雷鳴遠說道。

“收勢細軟,抱起您的鋪蓋,您得去我家小住幾天了!”韓慕俠突然不容置疑的說道。

“我還有工作要做!”雷鳴遠一指自己凌亂的辦公室,苦笑了一聲,“《益世報》一天也不能停刊,我的崗位一天也不能沒有人。”

“如果您信任手下的記者編輯,交給他們做即可。”韓慕俠說,“現在,我顧及的卻是您的安危,我怕……”

“哦……”雷鳴遠瞬間會意,只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他說,“韓慕俠你果然有義氣,但你的好意我不能領受!”

“你聽我說,雷先生!”韓慕俠只搖搖頭,說,“整個兒天津衛,若論殺你們洋人,恐怕沒有幾個敢說比我殺的多。甚至說,當年跟你故土的比利時軍,我也交過手,興許也砍下過幾個比利時人的腦袋!可那時,我面對的是侵略中國的敵人,如今,你這比利時人卻是中國的朋友,中國人的朋友。”

“韓先生,我知道,我能理解你話中的意思,對於當年我國進入中國的決定,我個人也持保留意見!”雷鳴遠說,“既然是戰爭,自然會死人,不是你殺人,就是你被人殺死,我明白戰爭的殘酷。”

“不!你不理解我話中的意思!”韓慕俠又搖搖頭,只說道,“你只知道戰爭的殘酷,卻不知道民意的殘酷。現下,單單是你這張白麵皮,你這雙藍眼珠,你這口沒多少中國人能聽懂的外語,便有人能以此為藉口,置你於死地,你信不信?”

“我信!我更知道,韓先生當年所統轄的義和拳軍隊,乾的就是不分青紅皂白殺洋人的事兒,而且主要殺的便是傳教士。實不相瞞,當年的我,也是在中國的傳教士之一,興許是我的運氣好,興許是我命不該絕,總之,我沒有被殺死,活到了現在,還有緣與您相見!”雷鳴遠說道,“我創辦了這張《益世報》,最初只為了傳福音,可後來發現,與其傳福音,不如啟迪民智。現下,這張報紙已經成熟,人員隊伍十分得力,有我,它能正常運轉,沒有我,他也能如期按時出報。我雖然名為這份報紙的總編輯,可實際上,我同樣也是一個普通的報人,大事即將發生,我不能因為顧及個人安危,便逃遁於新聞,更不能擅離崗位啊!”

“可是你要是死了,以後就沒有不得煙兒抽了啊!”韓慕俠搖頭,又點點頭,說,“這樣,你跟我住在我的家裡,我韓慕俠雖然不才,但還有些小名聲,縱然是有人知道你這洋人在我家,礙於我韓慕俠的關係,也不會傷害與你,更不會為難你。你想繼續伏案工作,寫就是了。我的徒弟是多的,每當你寫成了稿子,我讓他們再幫你送回報館,刊發發表也就是了!”

“韓先生,再說一遍,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能離開我的崗位,更不能離開新聞,離開了新聞,無法獲知第一手的事實,我什麼都不是!”雷鳴遠只搖搖頭,說道,“更何況,今非昔比。現在各界群情激昂,眼見事起,這一次的矛頭,卻並沒有對準我們洋人,更多的,卻要對準你們的統治階層。”

“你是說?”韓慕俠不解其意,問道。

“你還不知道吧,就在幾天前,BJ的學生已經行動起來了。”雷鳴遠說道,“雖然東郊民巷的各國使館也有被襲擾的偶發事件,但學生們更多的抗議,卻給向了你們的高官大員。”

說至此處,雷鳴遠不理正處在震驚中的韓慕俠,而只蹲下身、低下頭,翻騰滿地的狼藉,找出一份被腳踩出不少腳印的報紙來,塞到韓慕俠手中。

“具體是什麼情況,你自己瞧吧!”雷鳴遠只說道。

韓慕俠滿腹狐疑,接過報紙,卻見這五月初的報紙上,頭版頭條的位置上一篇激昂的社論,主筆正是雷鳴遠。再細讀,卻見另一篇訊息中,描繪了學生們在BJ抗議的場景。

“誓死力爭,還我青島”“收回山東權利”“拒絕在巴黎和約上簽字”“廢除二十一條”“抵制日貨”“寧肯玉碎,勿為瓦全”“外爭主權,內除國賊”等內容,只看得韓慕俠身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而學生們要求懲辦交通總長曹汝霖、幣制局總裁陸宗輿、駐日公使章宗祥,群毆曹汝霖,火燒其私宅的資訊,更令韓慕俠看得目瞪口呆。

“中國已經覺醒了,以這群激昂的年輕學生為代表!”雷鳴遠只伸出一臂,搭在了韓慕俠的肩上,說,“他們不是您當年帶領的,那群見洋人就殺的義和拳,而更講道理、更辨是非,他們的矛頭對的很準,直接就洞悉瞭如今的最主要矛盾。”

“這……這……”韓慕俠只幽幽嘆了口氣,“也罷,是我杞人憂天了。既然如此,今日多有叨擾,蒙您不棄,給我講明瞭箇中深意,令韓某茅塞頓開。”

“我知道您的國術專館曾經接受了不少的天津學子,不少年輕的進步學生使您的國術學生!”雷鳴遠只說道,“如果他們去找您,向您徵求意見,請您轉告,要他們一定要小心。在BJ,火燒曹宅之後,這事情已經被鬧大,現在巡捕嚴防學生生事,已經拘捕了三十多名學生了。天津這邊,事情一旦鬧大,恐怕也要有學生身陷囹圄。”

“謝您指點,我一定把這話帶到!”韓慕俠點點頭,轉身離去。

離開了《益世報》的報社,韓慕俠只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他要去曾經任教多時的私立南開學校,那裡定然已經有大量學生集結。韓慕俠擔心,這群孩子真要幹出些令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來。

“韓公,是韓慕俠先生麼?您來!您過來啊!”

不遠處,卻又有一個聲音呼喚著。

“誰?誰!”韓慕俠四下踅摸,卻哪裡去尋這說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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