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氣若游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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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計時,以時辰為單位。一個時辰約等於現在的兩個小時。

車振武接了韓慕俠之令,只去找周翔宇等人,只想著早一點把這些學生們找來,好讓師父兼義父韓慕俠安心。

約莫一個時辰後,車振武回來了。

但韓慕俠卻更加無法安心。

且說,車振武是被周翔宇和嶽潤東架著返回武術專館的,後面跟著的,則是憂心忡忡的劉清揚和喬詠荷、喬詠菊姊妹。

“慕俠先生……”尚未進得院子,嶽潤東在門口,已經高喊一聲。

韓慕俠聞聽呼喚,連忙走出屋子、穿過院子,直走到衚衕。

他自然見了眾學生,但目光卻盡數被面無血色的車振武吸引。

“這端得是怎麼了?”見嶽潤東幾乎沒有了生機,韓慕俠高喊一聲問道。

“義父……”車振武只吃力的抬起了眼皮,說道,“被人暗算了……”

“誰?”韓慕俠只焦急上前,從周翔宇和嶽潤東手中接過車振武,一把將他抱起,卻見嶽潤東的小腹,一個三角形的口子,仍然汩汩的向外淌著血,衣襟卻盡數被殷紅的血色浸透,“誰幹的?”

“進屋再說……”車振武只撩起眼皮,又朝韓慕俠看了一眼,說,“義父,我給您丟臉了……”

“屁話,進屋說……”韓慕俠知道車振武的用意,俗話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名師手下出高徒,而此刻,車振武卻為人所傷,車振武心中想必不是滋味。

進屋後,韓慕俠急忙取出自己的百寶囊,從中找出了治療黑紅傷的藥盒子。小小一罐子黑色的藥粉盡數倒至傷口之上,但車振武的傷口並沒有止血的跡象,帶著藥香的粉末一小會兒便被血流沖走,屋內的藥香不再,反而血腥之氣更重了一些。

“孩子,你得忍住,我能給你止血,但帶來的痛感極大,想必你要受點苦頭了……”韓慕俠焦急之中,如是說道。

“您來吧,我忍得住……”車振武這陣子已經幾近虛脫了,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韓慕俠說道。

“你們,來,替我按住了他……”韓慕俠只向周翔宇、嶽潤東和劉清揚、喬家姊妹下了一令,隨即轉身出屋。

幾個學生聽了韓慕俠之令,只七手八腳上前,只按住了車振武的胳膊大腿。

須臾之間,韓慕俠取進屋一個火盆,盆內是燃燒正旺的煤火,一把煤灰抹刀,就擺在燒的正旺的火焰中。

“怎麼,先生,您要……”周翔宇讀過一些西醫的書籍,知道韓慕俠是要以火炙之法,替車振武止血。

“死死按住他……”韓慕俠卻並沒有正面回應周翔宇的話,他只再度下令,讓學生們替自己狠狠的按住車振武。

車振武動彈不得。

韓慕俠這才取出一把小刀,劃破車振武的衣服,然後以白酒清潔了車振武的傷口,又以白酒清潔了自己的手指。

“孩子,忍著點,疼!”說罷此話,韓慕俠只以食指、中指,伸進車振武小腹部的傷口內,左右來回摸索。傷口甚深,韓慕俠的雙指盡數探入其中。

難以抗拒的劇痛襲來,車振武只強扭著身子,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呻吟,隨即昏死過去,他的傷口中,卻又有更多的血液流出。

“先生,您這是幹什麼?這樣失血更快啊!”周翔宇見狀,有些著急。

“你不懂!”韓慕俠說道,“人體小腹,乃經脈密佈之所在,失血如此之急,我擔心是這刀傷切斷了筋脈,故而以手指探之。”韓慕俠一邊回答,一邊皺著眉頭,用雙指摸索,尋了片刻,自感並無異常,這才作罷,說道,“不幸中的萬幸,車振武的經脈沒斷,否則即便止住了皮肉出血,而內部失血不止,車振武還是一個死字。”

確定了沒有內傷,只是皮外傷,韓慕俠這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半,他對自己的徒弟說:“孩子,剛剛之痛,只是小痛,接下來才是大痛。”

說罷此話,韓慕俠只取來已經被煤火燒的通紅的抹刀。他朝著車振武小腹的三角形傷口,只狠狠的一壓。

燒紅的鐵,與新鮮的皮肉接觸,只發出了刺啦啦的聲響。一股股人肉被燒焦、燒糊的味道襲來。

劉清揚、喬家二姊妹聞到這股味道,不禁感到恐懼,可縱然如此,她們卻仍舊不敢鬆手,只是扭頭,不敢直視韓慕俠處理傷口之舉。

直燙了好一陣子,燙到抹刀上的鮮紅色漸漸消失,溫度稍微降低,韓慕俠這才把抹刀拿開。

卻只見,拿開抹刀之際,車振武身上,已經被幾乎烤熟的肌肉,卻直接被扯了下來。

車振武昏死過去,絲毫沒有痛感,只有身體本能引發的肌肉震顫。

這陣子,周翔宇和嶽潤東放眼再瞧,卻見傷口周圍的皮膚雖然被嚴重燙傷至稀爛,但好在傷口已經由此被黏合。

“幸甚,幸甚,總算是止血了!”周翔宇點點頭,一顆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還不算完,刀傷雖止住了血,但這燙傷也能要了他的命……”韓慕俠說罷,只從自己的百寶囊中,又取出個藥瓶,倒出藥粉,卻是白色的。韓慕俠把藥粉盡數倒在了車振武被燙傷的肌膚之上,藉著未乾的血、析出的清亮色的皮膚組織液,把藥粉調成了糊狀,然後糊在了車振武的燙傷傷口所在。此後,韓慕俠又以白酒浸溼一塊乾淨的棉布,蓋在了這傷痕上,然後對眾位學生講道,“咱們輪流照顧他,棉布但凡乾透了,便以白酒再次浸溼擰乾。五日之內,如若這傷口能順利結痂,不化膿、不招蒼蠅、不生蛆,車振武這才能算是保住這條命。”

眾學子自是點頭,卻都沒發現,親歷了剛剛這一幕,房間角落裡,劉俊辰已然直嚇得渾身無力、手腳冰涼,癱軟坐在椅子上。

“俊臣先生,您沒事兒吧?”韓慕俠心中異常沉重,但回頭見劉俊辰如此反應,還是問道。

“韓先生,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講,剛剛在您這裡藏身不到一天,已然害得高足重傷,尚不知能否挺過。如果……萬一……我劉俊辰無顏以對……”劉俊辰顫巍巍站起身,走到車振武身邊說道。

“不對……”韓慕俠卻搖頭,只說道,“這事兒與你無關,是衝著他車振武來的,甚至說是衝著我來的,而與你無關……”

韓慕俠瞧得清楚、看得明白,車振武所受的傷,可不是什麼槍傷、鞭傷,而是正經八百的刀傷。傷口呈現出規整的三角形,可見重傷車振武的刀,也不是尋常的刀,而是江湖中已經久久沒有人用過的,最陰險的三稜峨眉刺。此等兵刃最為陰險,致傷後失血極難止住,幸虧傷口沒有淬毒,否則大羅金仙難治。而使用這種兵刃的,肯定不會是巡捕房的人。

“幾乎可以斷定,這是江湖人所為,是衝著我韓慕俠來的!”韓慕俠對劉俊辰說完此話後,轉臉,向身邊的學生們問道,“你們看清了麼?是何人所為?”

“義父,不怨他們,是我自己不小心……”習武之人身體精神格外堅韌,這陣子,車振武悠悠轉醒,只伸手摸了摸韓慕俠,忍著周身的疼痛,無力的說道,“我是被人暗算了。”

“你被誰暗算?”韓慕俠問道。

“慕俠先生,您還記得趙小四麼?”周翔宇問。

“啊?!”韓慕俠聽了這趙小四這三個字,眼睛瞪得老大,只看著周翔宇,問道,“你說傷他之人是誰?”

“趙小四!”周翔宇答道。

“趙家爺們兒,又是趙家爺們兒,好啊,好啊!”韓慕俠只冷笑一聲,臉上卻帶出了冷峻的面容。人人都看得出,縱然是對東鄉平三郎、是對康泰爾,韓慕俠都沒有如此的嚴肅,此次,韓慕俠是起了殺意、動了殺心了。

“當時,我奉您之命去請幾位師弟前來,只進了南開學校,便聽到禮堂內傳來的爭論聲,不想而知,大家都在那裡,於是前去相請。但到了那裡,卻發現,門廊窗下潛伏一人,正在偷聽。那人背對著我,我不知他是誰,但見他那不光明正大的做派,便知他肯定非奸即盜。於是,我小心翼翼上前,準備一把將他擒住!”車振武氣若游絲,只小聲斷斷續續的說道,“我本意是想以擒拿術一把將他按倒,將他制伏的,未曾想,那小子卻甚是警覺靈便,在我按住他肩膀的同時,他只就地翻了個筋斗,隨即起身,手裡卻握著一把三稜刺。我見他年輕,也是我輕敵未加小心,沒想傷他,卻被他一攮子扎中。幸虧禮堂內的師弟、師妹們,聽我受傷喊叫,出來相助,這才把我救了下,卻又有人因此被攮子劃傷。”

“另外的傷者呢?”韓慕俠問。

“那受傷的,是我們的同學,只是劃傷,已經送往校醫那裡做包紮了,但師兄的傷,校醫治不了,讓我們趕緊送醫院。我們見是扎傷,如此亂世送到醫院怕引來巡捕,這才先您這裡!”嶽潤東說道。

“可惜,趁亂之際,趙小四跑了。”周翔宇說道,“我料想他在窗下偷聽,顯然是受人指使,背後定然是日本人。可恨,與他同窗許久,竟沒有發覺他的人品,更可恨,我們學藝未精,沒有抓住這敗類。”

“不緊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跑不了!”韓慕俠悻悻的說,又仔細的檢查了一下車振武的傷情,他端起車振武的手腕,摸了摸他的脈象,見車振武脈象雖然虛弱,但好在多年,身體有個好底子,這陣子脈象還算平穩,說道,“孩子你放心,你受傷雖重,但死不了,此次受傷未傷經脈,受傷亦不會對你的能為造成影響,你只需要好好靜養臥床則是。”

說罷這話,一行人只走出車振武的臥房,安排下韓幼俠照顧大哥。

大家卻又回到廳堂敘話。

“今日把大家招呼過來,是想讓大家見一見這位先生!”韓慕俠一指劉俊辰,對周翔宇等人說道。

“這是《益世報》的記者劉俊辰劉先生,他現在被巡捕通緝,皆因為日前在京城,參與了學生們的大量活動。”韓慕俠說道。

“我知道您!”嶽潤東只朝劉俊辰作揖,說,“劉俊辰,您的容貌,卻與通緝公文上的手繪圖相去甚遠。”

“那自是有人暗中保護!”劉俊辰苦笑,只朝韓慕俠看了一眼,說,“我聽慕俠先生言講,說天津衛的學生也要起事,有些擔心你們受無妄之災,故而想要與你們溝通一下!”

“還望劉先生指教!”周翔宇畢恭畢敬說道。

“天津衛名校眾多,論新學,論進步學生,是比京城的力量還大的。”劉俊辰說道,“然而,京城既然事發,而各界均成驚弓之鳥,必然加強防範。再多的學生,在國家機器面前,也是弱勢的。筆桿子再犀利,也不如槍桿子。我擔心,單憑這一腔熱血,你們雖能成事,但也會被這一腔熱血所傷啊!”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先天下之憂而憂,為一腔熱血所傷,也是我們的歸宿,為百姓黎民謀生,原本也是我們的追求!”周翔宇只說道,“如今列強難以平等待我,在我為戰勝國的情況下,仍把我領土主權拱手送人,孰不可忍,如若我們再不發聲,則一無民意、二無民怨、三無民意,到頭來列強只當我是待宰羔羊,隨意欺凌。”

“小兄弟,不是我劉俊辰口冷,論新學,你們比我強,論武術,你們老師比我強。可是,若論對這世事的瞭解,你們卻均不及我!士農工商、三教九流,上至高官、下至百姓,有我們當記者的沒接觸過的麼?”劉俊辰說道,“你們這腔熱情,我早有了解,可是,只憑熱血而不知保護自己,自以為刀槍不入,卻和當年你們老師帶領的義和拳一般,鬥爭又有何意義?”

“俊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韓慕俠聽了劉俊辰這話,有些不悅。

“韓先生,您切莫介意,這是我局外人冷眼旁觀的結論,開誠佈公的說,您當年帶著義和拳和洋人們打,那些陣仗縱然慘烈,國人無不為之動容,可您自己心想,除了決心和您個人制定的戰術之外,還有什麼比的過洋人?論兵器、論兵員、論作戰素質、論背後的後勤保障,無不是數倍遜於洋人。”劉俊辰說道,“今日,我不為損貶當年,更不是對烈士不敬,只是想向您說明,讓這些學生再如當年一般的抗爭,無異於羊入虎口。而如今,他們將要面對的敵人,不僅有洋人,更有當局者,甚至比當年還要兇險。而這群熟知新學的學生,才是國之未來!”

劉俊辰此話說得甚為懇切,令韓慕俠毫無可辯。他只信服的點點頭,同時向自己的學生們說道:“我之意,這一陣究竟該怎麼操作,你們一定要以聽劉俊辰先生的!”

“俊辰筆名六朝,不敢自比先生,更無法領導天津衛的學生運動。”劉俊辰說道,“但是,如果大家願意聽一聽,我倒有一些意見,可以作為參考。綜合京城連日來運動的經驗與成敗,另闢蹊徑,我倒有一條更好的思路!”

“願聽先生之言,還請先生賜教!”周翔宇只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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