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分外眼紅(1 / 1)
且說,劉俊辰在學生抗議中表現過於積極,被京城當局遷怒,通緝於京津直隸。此一次,他好容易逃回了天津衛,見了韓慕俠,得以在韓慕俠新建的武術專館藏身,不曾想,卻又有人來武術專館緝拿。
更令劉俊辰感到難受的是,此次不僅驚擾了武術專館、驚擾了韓慕俠和他的徒弟、子女,更驚擾到韓慕俠的老母親。老人何以至此,到了這把歲數還要為紛亂的世事所擾。
一時間,劉俊辰有些無地自容。
正在此時,韓慕俠的母親韓王氏,發出了驚聲尖叫,這聲音中有恐懼,更有驚慌。
韓慕俠聞聽此聲,只片刻眨眼之功,已然摘下了掛在牆上的僧王刀,幾個健步從屋子裡竄出,卻衝向了門口。
韓慕俠出屋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未曾看清此人的容貌,只模模糊糊的看清了這人的輪廓,聽這人像自己的母親威脅道:“老太太,快快交待!有人說,韓慕俠窩藏了京城被通緝的要犯,有沒有此事?”
抽刀出鞘,舉刀向前,韓慕俠只把這削鐵如泥的寶兵器,對準了門口站定之人,只把這刀刃、刀鋒、刀尖,徑直抵在了門口之人的哽嗓咽喉,然後,靜待門口之人有絲毫的輕舉妄動,舉刀便砍,手起刀落結果了這人的性命。
“哎喲,我道是誰,原來是韓俠客爺,您這身法真是快,我做了萬全的準備,可還是被您抽冷子,來了個攻我不備。嘿嘿嘿嘿……”這人一邊說,一邊發出了陰險的笑聲,卻似絲毫沒有恐懼之意。
韓慕俠抬眼再瞧,卻看清了這人。
面前這被僧王刀抵住咽喉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趙德謙。
“又是你小子……”韓慕俠見是仇人,分外眼紅,按照他的脾氣,這陣子就應該手起刀落,把趙德謙的腦袋砍下來。
“孩子,別,你忘了你外公說的話了麼……”韓王氏卻怯生生的伸手,按下了韓慕俠擎刀的手。
“對嘍,識時務者為俊傑,聽你娘一句話!”趙德謙顯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對韓慕俠說道,“你不顧及你娘,也得顧及你這幾個乾兒子,也得顧及你的閨女,韓慕俠,你睜開眼睛瞧瞧,我趙德謙,還是過去那個趙德謙麼?”
趙德謙一邊說,一邊伸出自己的左手,朝自己的右臂拍了拍——他的右臂上,此刻已然箍上了個布條,這布條是白色的,上面卻如同膏藥一樣,畫上了個紅色的實心圓。
“我現在是日租界的巡捕,此次得了京城巡捕房之電報,在天津協查京城通緝的劉俊辰!”趙德謙說道,“有人看見,這趙德謙進了你這宅子……”
“哦……”韓慕俠聽了這話,放眼觀瞧,他的目光如炬,對準了趙德謙,餘光則關注著自己的身後,生怕此刻劉俊辰獻身,那邊百口莫辯了,好在,靜待了片刻,劉俊辰藏身藏的甚緊密,他自己心裡有了底,這才說到,“趙德謙,好久沒見,你還是這副沒人樣的嘴臉。”
“嘿,韓大俠客,您這話是怎麼說的!”趙德謙又一冷笑,說道,“好說歹說,你們韓家和我們趙家也這麼些年的交情,豈能說斷就斷。”
“唔!”韓慕俠點點頭,說,“這倒是不假,也正是這交情,我外公才給我留下了話,說我傷不得你們趙家人。”
“是啊是啊,咱們是友非敵,非但不應該相互傾軋,在關鍵問題上,還應該相互提攜!”趙德謙見韓慕俠似有配合之意,說道,“既然如此,你便把那劉俊辰交出來吧!”
“趙德謙啊趙德謙,你佔了個便宜!”韓慕俠只微微冷笑說道。
“什麼便宜?”趙德謙問。
“劉俊辰現在不在我這裡!”韓慕俠說。
“不在你這裡,那便宜是你佔了啊,否則你佔了一條窩藏通緝犯的罪名,我能連你一塊兒抓!”趙德謙顯然要搶佔上風。
“不對!這便宜是你佔了!劉俊辰如果在我這兒,我肯定假意稱他不在,然後以言語相激,請你進屋自己搜。但你前腳進了我的家,我後腳就砍死你!”韓慕俠只搖搖頭,說道。
“我死了事小,倘若皇軍怪罪下來,那你的罪過可就大了!”趙德謙話說至此,又拍了拍自己右臂上的日本國旗,顯示出一絲有恃無恐。
“傻東西,你現在敢進我家門麼?”韓慕俠收刀還匣,只讓出了一個身位,張手一讓,說道,“你現在敢邁進我家一步,我現在也能砍了你!”
“哎喲呵,行啊,我就不怕這混不吝,你既然說到這裡,我還真要進院子試試了!”趙德謙邁腿,這就要進屋。
他的身後,卻又有一人,伸手一把將他的胳膊攔住。
韓慕俠本意計劃,待得趙德謙進門第一步,就砍死這投靠日本人的民族敗類的,可不曾想,自己的這一激之下,卻又有冷靜之人,破壞了自己的這計策。
“怎麼,偌大的天津衛,還有我趙德謙進不得的地方麼?”趙德謙遷怒身後之人,只有些暴躁的問道。
“我說,大哥,還真是這樣,這宅子,您還好別進……”這人只在趙德謙的耳邊,嘟囔了幾句。
韓慕俠聽的清楚,這人只幾句話,便戳穿了自己的計策。
話說的明白。
趙德謙是日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也就是說,日租界的事兒,他都能管。但現在,韓慕俠新建的武術專館,建在了王家大墳這片地界兒,這地方是三不管,更處於天津衛的老城之外,這地方不歸法國人、不歸德國人、不歸俄國人、更不歸日本人管,而歸天津縣衙管。所以,趙德謙即便貴為日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但他管不了天津衛的事兒,更無法插手天津縣衙的事務。只要他前腳邁進了韓慕俠的宅子,韓慕俠後腳就能以私闖民宅的罪過,一刀砍了他,而且不用負絲毫的責任。
趙德謙聽了這番話,已經邁出的腳迅速收了回來,只冷笑熱哈哈的又說道:“嗬哈哈哈,好你個韓慕俠,你這宅子風進得、雨進得,我這堂堂的巡捕卻進不得,也罷也罷也罷,走著你的,擱下我的,咱走著瞧,你可小心這點兒,別被我抓到把柄,更別讓我在日租界看到了你,否則,到時候可別怪我趙德謙欺負老鄉!”
“嗬哈哈哈……”聽了趙德謙的話,韓慕俠也笑了,他只點點頭,回答道,“趙德謙啊趙德謙,我記得你兒子在南開學校也是這個樣子,你們父子爺倆兒,是忘了你們趙家祖墳在哪兒了,身為一箇中國人,卻幫著日本人欺負自己的同胞,你也不怕祖墳被別人刨了。沒別的,你們也別讓我在青凝侯看到你們,否則,到時候也別怪我認人,我手中這僧王刀不認人!”
“走……收隊!”趙德謙只朝自己身後高喊一聲,一眾巡捕轉身,離開了韓慕俠家的宅子。
韓慕俠這才伸手,攙扶住了自己體似篩糠的老母親,囑咐車振武把門閂插好。
見暫時無虞,韓慕俠只小心翼翼的,攙扶著老母親進屋。
屋門口,劉俊辰早已經跪倒在地。
“老夫人啊老夫人,六朝慚愧,未能給百姓伸冤吶喊,反倒連累了您、驚擾了您的晚年,沒別的,我劉俊辰縱然死在外面,也決不能讓您老跟著一塊兒生活在戰戰兢兢中!”劉俊辰說罷此話,只跪地嘭嘭嘭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就要離去。
“孩子,你別走……”韓王氏驚魂未定,她本是一隻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被韓慕俠攙扶,這陣子,卻推開了韓慕俠的攙扶,只揚手,抓住了劉俊辰的胳膊,同時向韓慕俠問道,“我的兒啊,你這朋友看起來文弱,怎生如此暴戾的脾氣。”
“娘,我過去給您讀過的《益世報》,您還記得麼?”韓慕俠微微一笑,顯然已經把剛才的兇險置之腦後,他只向自己的母親問道。
“記得記得記得,自然是記得!”韓王氏連連點頭。
“您面前這小夥子,便是六朝先生!”韓慕俠介紹道,“此一番他愛國心切,在京城攤上些麻煩事兒,這才到咱家暫時躲避。”
“哦,那待著吧,別讓人家走。你要讓咱家幫襯多少窮人致富過上好日子,咱沒這本事,但要說藏下幾個人,保護幾個人的平安,為娘我還是信得過你的!”韓王氏只朝自己的兒子點點頭,再抬頭,卻對執意想要離去的劉俊辰說道,“我說,六朝先生,剛剛老身我受到驚擾,您大可不必掛懷,我就是這個脾氣,見到官了,我興許嚇一跳,見到民,偶爾也會嚇一跳,縱然是有時在衚衕裡散步,我踩上一灘臭狗屎,我這心啊,也會撲騰半天。所以,您就安心住這兒住著,應用之物,我自會囑咐我兒子、兒媳和我那幾個大孫子給您準備妥帖,您就在這兒住著,添一雙筷子的事兒,沒甚大不了。”
“可是,老太太,六朝我慚愧啊……”劉俊辰仍要解釋。
“你們說話,我一家庭婦女聽不懂,你們聊,我回屋休息了……”韓王氏卻只伸手攔住了劉俊辰,朝他微微一笑,然後對自己的兒子說道。說罷此話,老人家只轉身回屋,把韓慕俠和劉俊辰擱在了堂屋。
“哎呀,老人家實在是女中豪傑,卻讓我這年輕人自嘆不如了……”劉俊辰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這也無妨,這也無妨,您要知道,我母雖然現在上了幾歲年紀,但怹老人家年輕時,可是什麼事情都經歷過了,怹什麼大陣仗都經歷過,沒什麼能嚇得倒怹老人家!”韓慕俠只微微一笑,示意劉俊辰大可不必擔憂。
“既然如此,那我便叨擾了!”劉俊辰說道。
“安心的留下,我還有許多問題要向您請教!”韓慕俠只向外一招手,示意自己的孩子上茶,他說道,“我也不跟您客套了,實不相瞞,就在我出門去《益世報》報社之前,我的學生們已經來找過了我,他們當時群情激昂,卻已然動了要興事的念頭,我擔心他們亂搞,卻不知道,他們該怎麼做,才能既造成影響,又不威脅到自己的安全呢?”
“太難了,太難了,只要有遊行抗議,自然有巡捕房的武力鎮壓。這種情況下,想要全身而退太難了,只能力求把傷害降到最低!”劉俊辰搖搖頭,說道,“這一點,京城的做法很有參考,如若不是提前做了預案,此一番,被巡捕房抓走的學生,肯定不止三十多人,人數則要十倍數十倍的增長了!”
“此話怎麼說?”韓慕俠不解。
“您還不知麼?京城的進步學生,起事之同步,已然成立了進步學生聯合會,萬眾一心而事半功倍,大家的心一下朝向了同一個方向,使出的勁兒一下朝向同一個角度,這才起到了數倍於預期的影響力。”劉俊辰說到。
“車振武,快去請你幾位師弟師妹過來!”韓慕俠只朝門外喊道。
“義父,他們這群人,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在專館我能見到他們之外,剩下的時間,他們在哪裡聚會,我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您要知道,我習武之前只是個粗人,現在跟您學了幾手能耐,也不過只是個武夫,跟我那幾個師弟、師妹,縱然有共同的志趣,卻無共同的認知。想不到一塊兒,尿不到一個壺,我說這話,卻是話糙理不糙!”車振武有些為難,只說道。
“糊塗,糊塗,糊塗……”韓慕俠連連搖頭,只催促道,“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你就去找,不知道他們落腳何方,你就去問,身為大師兄,這點腦子也沒有麼?難不成,你要讓你奶奶去?還是讓你尚未成年的弟弟、妹妹去?或者,為父我代替你去?”
“哎喲,瞧您這話說的,我這就去……”車振武只搖搖頭,又點點頭,須臾之間只露出了些為難的神色,但轉瞬即逝,“甭管多晚,我也拉幾個人回來!”
且說,如若不是此次車振武走出家門,他還不至於被人所偷襲,以至於讓韓家和趙家結下更深的仇恨。
以至於,到後來,韓慕俠知道的越多,便越想手刃趙家子嗣。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到頭來,只和他們結下了生死大仇。所謂“仇人見仇人,必定眼發渾,若要報仇恨,抽刀斬仇人”,韓慕俠這才要不顧外公臨終所託,動了除掉趙德謙的年頭。
趙德謙也正是因為懾於韓慕俠的殺意、殺氣,這才要遠遁山林,再不在天津衛出現,而幹起了打家劫舍、斷道劫財的差事。心黑手很、心狠手辣,趙德謙投身草莽,過了幾年逍遙日子,但當響馬,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報應迴圈,屢試不爽。到頭來,趙德謙最終沒落下善終,只成為人民的公敵,這卻是未來要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