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莫欺少年(1 / 1)
民國八年,天津的大街小巷,已經呈現出新的風貌。這種風貌不在城市的建設,而在人的精神。
在天津衛,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無論男女,都喜歡以短衣長褲的衣著方式出行。這與過去長袍馬褂的衣著特點截然不同。往小處說,這種衣著方式,彰顯出的是人們思維西化、生活方式西化的特點。往大處說,卻是人們以穿衣坐臥這樣的小事,來挑戰在華夏已經盤踞了數百年的傳統觀念。
這一年的五月天,夏季剛剛到來,天氣卻迅速變得熾熱起來。與天氣相仿,人心,也在這個夏天變得熾熱。越來越多的天津人,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本職,也要騰出功夫來,參與到由新學學子組織的抗議活動中。
諸如“還我青島”“反對二十一條”“懲辦賣國賊”“拒絕在巴黎簽字”此類的條幅,在天津衛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短時間,社會活動基地已經出現了“南有上海,北有天津”的定位。
而在這其中,兩支隊伍著實處於骨幹位置。
其中一支,是以南開大學、私立南開學校這一“南開系”為代表的天津學生聯合會,大家主要以抗議為主,以鬥爭為輔,參與者甚眾,卻幾乎都是男丁;另一支隊伍,則以直隸女子學校為根基,組成的隊伍名曰“女界愛國同志會”,這支隊伍雖說絕大多數成員是女人,但論鬥爭的積極性,卻也不差。
但令人擔憂的是,起初,這兩支隊伍只在天津衛的老城活動,時深日久,這兩支隊伍終於闖入了洋人的租界,卻把這一樁樁西洋風格建築打造出的街區,當成了法蘭西的巴黎、英吉利的倫敦、德意志的柏林、沙俄的莫斯科而已。
也就是當學生們的情緒到達頂峰,而抗議活動愈發高漲乃至肆無忌憚的程度之時,巡捕房再無法扛住洋人和上風的雙重壓力,開始抓人了。
當然,這一點,韓慕俠早就有預料。
“他們怎麼活動,我不管,以什麼方式抗議,自己商量著辦,但洋人的租界,還是少去為宜”韓慕俠曾經如是同劉俊辰講過,“我倒不是怕了洋人,實在是洋人不按套路出牌,該以禮相待的時候,動起了拳頭;而還有更多的洋人,明明在和中國人的對抗中吃了虧,卻格外服氣只以禮相待。如此一來,赴租界抗議,孩子們必定朝不保夕,長此以往,難免會在某一日磨掉了當局的耐性,卻至有理說不清、有冤無處申的境地,最終受困於時事,導致有苦難言。”
這一點,劉俊辰也有理解和認識,但天津衛的學生,經歷的新文化更早、身上自由、平等的觀念更重,乃至已然產生了甘當“鋪路石”的態度,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越來越多的熱血青年,卻想要以死明志、以身報國。
且說,這一日,百餘名學生到天津衛天津縣的縣衙前抗議。這一輪聲討的聲勢頗大,終於惹惱了當局,他們尋機出手,卻要讓這群學子吃不了兜著走。
事情是這個樣子的:為了聲援京城的學生愛國運動,更為了在天津這地方開展運動自立門戶,周翔宇、劉清揚等人,提出了搞一場“國民大會”的想法。這想法初提出之時,反對聲四起,認為天津人顧家、老實、務實,不會有如此的訴求。但當活動方案擺在案前,一切似乎已經有了定論之際,卻忽而有人,直接報上了預期的時間、地點和可以組織來的觀眾,卻又有了做強做大之意。、
正是因此,在聲援京城學生愛國抗議的同時,一場以追求自由、反對壓迫為主題的“國民大會”,在海河北岸中山路一旁的河北公園舉行。
學子們事先和韓慕俠打過了招呼,發出了邀請,這個清晨,韓慕俠攜帶者武術專館的諸位學子,如約而至。
學子們多屬年輕人,雖然造就的聲勢大、人群熱情高,但往往難以激發出心懷“犬儒”思想,在一旁看熱鬧之人的激情。韓慕俠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這場聚會的走向。
“諸位!”一個健步登臺,韓慕俠抱拳拱手,只向臺下的眾天津衛鄉親說道,“我韓慕俠打過洋人,更殺過洋人,我這些年幹過的膽大包天的事兒,我不說,臺下諸位也能略知一二。”
聽聞韓慕俠有話要講,眾人紛紛收聲。
“諸位!”韓慕俠再作一揖,說道,“如果說,過去我乾的事兒,是以一個習武之人的追求促使而成的,那如今我乾的事兒,卻要以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而行之,這種情發乎與內心,原本應止乎於理智。但經年間,正是因為我們中國人太過理性了,太過以冷眼旁觀的態度看待這個世道,最終才導致了我們的受人欺凌。但今天,我來了,我不能代表所有的天津衛百姓,甚至不能代表絕大多數,所以,我只代表我自己,代表我籌建的‘武術專館’表態,學生之志不可欺,我們武術專館,以及我韓慕俠,會完完全全的按照學生們的意圖,推動這一場抗爭,向著更引人深思、發人深省的方向轉變!而這期間,我韓慕俠責無旁貸!”
此話一出,眾人皆高呼歡呼,真有人摘下了自己遮陽所用的草帽,肆無忌憚的憑空丟擲,以宣洩自己被壓抑了許久的志氣。
一時間,果如劉俊辰所料,竟然呈一呼百應的境界。
周翔宇、劉清揚和喬氏二姊妹,帶領諸學子,只遊蕩在人群中間,他們察言觀色,但得見心中部分、面容憤怒的愛國人士,就遞上自己親手刻板、親手印刷的宣傳材料和冊子,以至於,人群迅速的移動,越來越多決意參與其中的百姓,幾乎是自發、自主的,站到了韓慕俠和諸位學子的身後,為他們站腳助威。
“我本是習武之人,習武之人見了不平之事,本該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但時代不同,再無法把這樣的熱血,應用到當下!”韓慕俠只擔心眾人決意起事,而至難以控制的境地,故而說道,“我之追求,卻在於文武兼而有之,以文當先,以正當渠道走!”
說罷此話,韓慕俠只向身後的韓幼俠遞了個眼神。韓幼俠隨即從挎著的揹包裡,掏出了兩張長度超過一丈的對聯。
“別的不敢說,我韓慕俠的文墨,還算規整,今日先為眾位學子贈對聯一幅,懸掛在河北公園的主演說臺上,所謂拋磚引玉,希望更多的人,以此為志,慷慨解華夏之威,彰中華之圍、揚國人之志!”
韓慕俠說罷這話,尚未長高的韓幼俠,已然踮著腳尖把這幅對聯開啟。
蒼勁的字型由韓慕俠親筆手書,上卻寫道“振民氣合民心萬眾一心;御國敵除國賊匹夫有責。”
眾人閱罷此聯,均更感激憤,心靈卻與青年學子們貼得更近、貼的更緊。
人數卻在這樣的造勢過程中,從幾千人增長至愈萬人。
“諸位,大家認得我是誰麼?”就在口號呼喊的響亮,人群志氣高昂之際,又有一個文縐縐的讀書人登臺,這人雖說生的文氣,但眉宇間卻也帶了一分豪俠之氣,他只說道,“BJ城的學生活動,我摻和了一水,導致京津直隸的巡捕房通緝我,但今日這樣的活動,今日這樣的場景,我又焉能不到!”
說話之人不是別個,正是本隱藏在人群中的劉俊辰。
“我是《益世報》的記者,我的本名叫劉俊辰,見報的筆名卻為六朝!”劉俊辰隻手持個用白鐵皮打造出的揚聲筒,高聲向人群喊著,“沒別的,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都在此匯聚了,我即便躲避藏匿,這場面,也沒有我玩不到的道理。”
說實話,這場選址在河北公園的集體國民大會,並非只有朋友。自然有各級巡捕房的巡捕,身著便衣遊弋在擁擠的人群中,只等找到了挑頭的,記在心中,以求秋後算賬、再翻老皇曆。
而此刻,隨著劉俊辰的現身,這些巡捕忖不住了。
他們或是掏出了手中的鞭子,推開擁擠的人群往前衝,或是巡視四周,只想找到些更得力的幫手,一起上臺去緝捕劉俊辰。
“嗬哈哈哈……”韓慕俠卻朗聲高笑,只指了指身邊的韓幼俠,說道,“您這先生好生荒唐,劉俊辰是何許人也?他是進步的先鋒,是當局的眼中釘肉中刺,豈有自己顯露行藏的道理?我還真不是看不起你,你說自己是劉俊辰,你也配!諸位,上演瞧,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們以為六朝記者是個學究麼?非也,非也,其實他是個孩子,是個有天賦的孩子。”
韓慕俠一邊說,一邊把手指向擁擠熙攘的人群,說道:“你瞧啊,那幾個蠢蠢欲動的,都是當局的巡捕,你這陣子膽大冒認自己是劉俊辰,倒不緊要,只怕這些巡捕,到頭來會直接撲向你,卻把你誤抓,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此話說得複雜,但箇中用意,現場的學生們瞬間明晰。真有十幾個身著各式校服制服的學生登臺,只拍胸脯橫打鼻樑,說道:“你們別爭了,我才是劉俊辰……”
“我是劉俊辰……我是劉俊辰……”現場看熱鬧的天津衛老百姓,這才也明白了箇中的道理,他們只點點頭,似是起鬨一樣的喊道,“我們才是劉俊辰,我們才是劉俊辰……”
這一時間,已經敗露出行藏的巡捕,只得再次隱遁,猶怕自己的身份太過敏感,被憤怒的人群所圍,到那陣,縱然是沒學過武的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一人一拳著落在自己身上,今日也必定是有死無生。
而劉俊辰,卻在這樣精心設計的環節中,堂而皇之的重新迴歸到大眾視野,迴歸到記者的本源。
“諸位……”周翔宇見情勢剛剛好,只說道,“我們是天津學生聯合會的,本意是想了解學界對此次巴黎和會的看法和態度,沒想到,從未有過溝通的諸位同學,對國家、民族和自身的認識卻足夠清晰。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是再在這河北公園裡待著,怕就也待不住、待不開了。如果我提議,我們大家現在一同到外面走走,大家卻意下如何呢?”
此話說得甚是明白,哪裡是到公園外面隨便走走,分明是要以這一場國民大會為由頭,啟動天津衛首一次大規模的學生抗爭運動。
正如劉俊辰所料,這場本該以學生為主力的抗議,頃刻之間,卻又憑空增加了不可忽略的力量,諸多小工商業者加入到此次的抗議聲浪中,而使得這一剎那,人生更鼎沸、群情哥更激昂,乃至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境地。
“大家夥兒好好看看啊,看看走遍周遭,有沒有你們不認識的人?有沒有氣派高高在上,與你們相差懸殊,卻又故作清閒的人?”劉俊辰說道,“這夥子人,他們假裝愛國,實則打壓我們虔誠之心,沒別的,我們每隔十五丈,都安排了專門的服務人員,如果你感覺到有任何困難,有任何危險,或者是感受到身邊有任何威脅,都自可以和他們講。用不了一頓飯的功夫,我們就能在今日之現場,招募成百名年輕的軍士。
“我們雖屬學生團隊,只消得一兩天的時間,便能根據自己的設想,建起一座小規模的烏托邦,實現形式上的自由。我作為一介記者,身上的枷鎖、樊籠太多,而你們諸位,卻剛好處於精彩的年華,正是追求自由、享受自由、捍衛自由的黃金期!”周翔宇說道,“今日我們特邀慕俠先生前來,就是要讓大家看看,我們究竟有沒有足夠的力量,我們究竟能否營造出絕對的安全。我們雖為學生,無甚殺敵、傷敵、克敵的本領,但為了保護你們,為了讓你們感受到我們在學校所學的進步思想、現代新學,我們責無旁貸!”
只說完這話,周翔宇便從主舞臺上一躍而下,站到了村民中間。
“我不懂別的大道理,只有個男子漢該保護家人和身邊朋友的小道理,心中明確的很,沒有別的,只有一份力量,當成十分來用,只有一分希望,只當是十分希望來追求。現下哪怕只有一個人、只有一杆槍,我韓慕俠也將為此行打造更多的便利,維護更多的安全”……
此話一出,眾人皆無盡感慨。
“走吧,該來的營造熱鬧氛圍的學生來了,不該來此潑苦水、表難言的天你為的老百姓、老表也來了,沒別的,這股勁頭好,方便今日現場之每個人都重新獲知。”韓慕俠說道,“你們是少年,常言道,莫欺少年窮,現在的學生,終將從天津衛走出,走向全國,成為各行之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