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難言之勝(1 / 1)
上回書說道,在天津衛海河以北中山路一代的河北公園,一場學生們的集會,慢慢演化成為社會各界都要前來參與的盛大聚會。聚會的目的只有一個,卻要打破當局的軟弱,而捍衛國體尊嚴。
最初,只有百餘名學生運動的骨幹,隨即,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其中。真正讓大家感到振奮的,是小工商業這的投入。——畢竟,這一人群,早就受夠了當局的漠視,更是生活在巡捕、鹽稅各司、混混兒等黑白兩道的傾軋,說實話,若沒有八面玲瓏的本事,賺的錢不夠被人罰的、賺的錢不夠被人搶的。這陣子,這群人日常的憤怒被瞬間點燃,卻要加入隊伍之中,主動生事了。
從河北公園啟程,一行人只浩浩蕩蕩的,來到了天津衛的縣衙門口。說是縣衙,是過去清朝時的稱謂,但在示威人群看來,這裡依舊是京津直隸公權最集中的地點之一,也是他們表達不滿情緒的唯一場所。
領頭的,依舊是這百餘名學生骨幹,他們只站在人群最前方,高聲喊喝著諸如“還我青島”“反對二十一條”“誓除國賊”之類的口號,卻又有一呼百應之態,人群漸漸而更加激憤起來。
天津縣如臨大敵一般,已經預知風險的巡捕房,只調集來最精銳的隊伍,他們在縣衙門口擺起了木拒馬,嚴防死守一般,那舉動,彷彿防的不是抗議的人群,而是隨時可能攻入縣衙,毆打官人、殺死護衛,讓整個縣衙被顛覆的反賊。
但抗議為首的,是學生,他們當然知道深淺,更知道該保持怎樣的剋制。人群只在縣衙門口停留,而不上錢僭越一步。
韓慕俠等人,只在人群中隱去了身形,保持著足夠的警覺,既防著人群太沖動,又防著巡捕做出什麼傷害學生的過火的事情來。
這場抗議,原本是該以這樣的形式進行一陣,然後天津衛的官老爺出來,表示理解學生和群眾的呼聲,他會主動和上風反應,以求民意得以傳達做結的。可這陣子,天津縣衙的大門,“吱呀呀”一聲被開啟,卻有一張熟悉的臉孔,出現在韓慕俠等人的面前。
這人不是別個,正是趙德謙。
趙德謙只也手持了個白鐵皮製成的喇叭,朝人群高聲的喊著:“嗨嗨嗨……你們鬧什麼鬧?喊什麼喊?罵什麼罵……還有完沒完……”
趙德謙只這一聲,人群的喊聲,便驟然而停了。
“這事兒,青島歸不歸中國,這事兒,中國該怎麼籤合同,這事兒你們管得了麼?”趙德謙只白眼珠翻了在場的眾人一眼,說,“沒完沒了的鬧來鬧去,京城鬧完了上海鬧,現在又鬧到天津這兒來了,你們吃飽了麼?這事兒鬧完了,你們還不是各回各家,吃糠的吃糠,咽菜的咽菜,這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
“唉,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啊?你是幹嘛的?”抗議的人群中,有人不解趙德謙這一番話,產生了強烈的憤怒情緒,直言回懟。
“我怎麼這麼說話?我他孃的就這麼說話!”趙德謙眼睛一瞪,說道,“還別不告訴你們,我跟你們說話,這是好的,要是不好,直接把你們都抓起來!”
說罷此話,趙德謙只伸手往自己的腰裡摸了摸,竟然摸出了一把手槍來。
“我看誰再敢往前走一步?我看誰還敢再他孃的喊一聲?”趙德謙有恃無恐。
“我道是誰,原來是他……”韓慕俠只微微搖頭,無奈哪裡都有趙德謙這鬼東西,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但見了趙德謙掏出槍的那一剎那,韓慕俠大感事情已經超出了預計,疾步向前,想要搶到第一排。
可是,現場人數眾多,縱然韓慕俠本領驚奇,要想頃刻之間突圍,卻又談何容易。
“別喊了啊,誰再喊,我便開槍斃了誰!”趙德謙只惡狠狠的說道,“都他孃的給我滾蛋!”
“你槍裡有幾發子彈?你打得倒一個人,打得倒現場這上萬人麼?你嚇唬的了我們,嚇唬的住四萬萬五千萬同胞麼?”黑峻峻的槍口就對準了自己,可週翔宇卻依舊沒有退縮之意,他只向前挺近一步,說,“你這樣的走狗,我們見得多了,我們在你們身上吃過虧,可從沒有被你這樣的人嚇倒!還別不告訴你,今日原本就是要向天津的上風傳遞我們的不滿的,可也沒想再生什麼事兒,既然你今天要跟我們來硬的,我們還就不走了!”
“對,我們不走了……”“我們不走了……”
聽了周翔宇這不卑不亢的話,眾學生只感群情激昂,“還我青島”“反對二十一條”“誓除國賊”此類的口號,卻喊得更加響亮。
“他孃的,我瞧你們是不要命了……”趙德謙舉槍,向空中鳴槍以示警告。
人群楞了一下,卻沒有人有離開的意思。
真有些血氣方剛、不怕死的學生,反倒搶到周翔宇的身前,與趙德謙面對面貼緊,只舉著標語,似乎是挑釁般的喊道。
趙德謙不是渾人,他起初只想以這樣的舉動,嚇走眾學生。他深知,學生走了,老百姓定然必走。而此刻,學生非但沒有離去,人群的怒火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態,這才知道,這夥子人,不是隻靠恐嚇威脅便行得通的。
“我看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趙德謙只冷笑一聲,往後推了兩步,讓出了些距離,他舉起大喇叭,喊道,“我的兄弟們,你們人呢……”
只眨眼之間,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如此多的人。這些人身穿著統一的黑色疙瘩袢,各自均手持著木棍木棒,卻都有鎬把粗細。這些人的人數雖然不多,但個個兒精幹,都是腮幫子鼓著、胸口努著、一巴掌寬護心毛露在外面,滿面扎髯的模樣,一看就是日常欺壓百姓慣了的打手。
得了趙德謙的命令,他們迅疾衝向人群,卻要以手中的木棍毆打,以求驅散。
眨眼之間,真已經有木棍重重的擊打在抗議者的身上。
事態頃刻之間,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藉著人數的優勢,自有人上前要搶奪施暴者打人的木棍,只求搶下木棍後,再以彼之道還治彼身。但“空手入白刃”本是最高明的搏擊之法,一群讀書的學生、一群做小買賣的工商業者,又豈能是欺行霸市慣了的人的對手。人數雖少,這夥子打手卻已然佔了上風。
“糟了……”韓慕俠眼看人群有吃虧的架勢,自己卻一時難以分身,為眾多的人解圍。
焦急之中,他只想起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而向趙德謙沖去。
面前都是人,趙德謙哪裡分得出誰對誰?眼見得自己的人佔了上風,他已然開始洋洋自得,絲毫不知,韓慕俠已經距離自己只有數步之遙。
“趙德謙,沒想到你我又見面了……”韓慕俠只輕聲的道了一句,這話聲只頃刻之間,便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
而趙德謙,雖然沒有絕世的武功,倒也有惡人該有的警覺。他只敏銳的從人群中聽到了韓慕俠的話聲,然後循著聲音,便找到了韓慕俠之所在。
但見韓慕俠,趙德謙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恐懼,他知道面前之人的厲害,更知道自己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遠不是韓慕俠的對手。莫說他自己,就算是這幾十個打手全都對著韓慕俠,興許也討不到便宜。
自知不敵,趙德謙自覺不自覺的,右手便向腰間摸去,有手槍傍身,他知道自己現在縱然不敵,也絕不會吃虧。
然而,心明眼亮如韓慕俠,他豈能不知趙德謙遠遠不是自己對手的道理,他豈不知趙德謙不會乖乖束手就擒撤去打手的道理,他豈不知,趙德謙一旦感受到威脅,必然拔槍把槍口對準自己的道理。但見得趙德謙露出了掏槍的動作,韓慕俠只三個健步,跨過了面前的百姓和學生,卻只站在了趙德謙的面前。
單手抬起,微微下壓,韓慕俠只把趙德謙掏槍的手,狠狠的按了下去,讓他的槍口難以抬起。
趙德謙難以拔槍,當然就沒法開槍,否則槍口衝下,非得射中自己的腳面不可。
但韓慕俠的這一支鐵掌,已然緊緊攥住了槍口,他只微微一用力,自感這槍如同泥捏的一樣,在自己的手中變得柔軟。
此一刻,槍已經變形,卻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功能。
韓慕俠懸著的心撂到了肚子裡。他知道,趙德謙腰裡這把手槍,即便現在再拔出來,也一顆子彈也打不出來,自己和眾人都暫時安全,這才要再朝趙德謙發難。
趙德謙呢?他本抗拒著韓慕俠向下按的力量,突然間這股力道撤去,趙德謙順利的把槍從腰間拔了出來。他知道韓慕俠的厲害,知道和韓慕俠對手絕對沒有勝算,而自己真要在如此多的人面前,被韓慕俠制伏,就不再是自己失去了面子那麼簡單了,更為甚者,自己將失去在天津衛繼續作威的資本,也沒有臉再在天津待著了。
所以,趙德謙想都沒想,拔出手槍的同時,準星便對準了韓慕俠,同時扣動了扳機。
本來,隨著扣動扳機,槍響應該隨之而至的。
然而,槍聲卻沒有響,甚至沒有卡殼時發出的咔噠咔噠的聲音。
趙德謙不解,把槍拿到面前細瞧,卻見這槍的扳機雖然還在,但彈匣已然被韓慕俠攥成了一團,更不要說歪歪扭到一邊的槍管了。
“嘖……”趙德謙一望可知,這是韓慕俠一攥之下的威力,自己之前卻沒敢想,這一攥之下,竟然有如此大的厲害。
頃刻之間,“三百六十招走為上策”的念頭,出現在了趙德謙的腦子裡,他知道苦留在這裡,人群興許仍舊不敢衝入縣衙,但韓慕俠絕對敢狠狠打自己一頓,讓自己在眾人注視下顏面掃地,讓趙德謙這名字,從此在天津衛變得一錢不值。
想到這裡,趙德謙身子沒動,腳卻已然向後退。
但韓慕俠此刻還豈能容得他後退,趙德謙退一步,他卻只進了兩步,一把抓住了趙德謙的腰帶,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這一掌,是替我義子,還給你兒子的……”
韓慕俠只輕輕的帶過趙德謙的身體,在他的胸口處微微一捂,而內力源源而出。
縱然控制著力道,不至於讓趙德謙受了致命傷,仍打得不輕。
首次一擊,趙德謙的身體只軟塌塌的就要癱倒,雙眼中的活力,頃刻之間卻已然開始消失。
正在和學生、百姓較勁的黑衣打手,見趙德謙受難,開始自發向他的身邊聚集。
“別管我……”趙德謙有氣無力,卻只輕聲說了一聲,一揮手。
想必他們此次出來襲擊抗議人群,已然做了萬全的準備,竟然又不知從哪裡,出來了百十人,這百十人手中擎著的卻不再是木棍,而是刀片斧頭等利刃。
“呀!”韓慕俠但見此利刃,心中一陣焦急,他深知,木棍木棒打在頭上,無非是起個大疙瘩,打在胳膊、大腿上,無非是骨斷筋折,接好靜養百日,照樣沒問題,可若是利刃,那現場的學生和百姓,便有性命之虞了,於是調集中氣于丹田,韓慕俠只高聲朝人群喊了一聲,“走……”
周翔宇聽此命令,方知這局面,縱然是恩師韓慕俠自也難把持,他只朝人群一招手,而大家四散開來。
“趙德謙啊趙德謙,今天這事兒,不算完!”韓慕俠只惡狠狠的看了趙德謙一眼,說道,“過兩天,我專程訪你來!”
說罷這話,韓慕俠只緊緊跟住了撤退的人群,暗中保護著周翔宇、嶽潤東、劉清揚等人,按照計劃的路線逃走。
趙德謙見韓慕俠等人逃走,摸了一把胸前,自感疼痛難忍,只見胸前卻留下個紫紅色的手印,側目看了一眼被韓慕俠攥成麻花一樣的手槍,自知再追無益,只忍著疼痛,竭力喊了一聲:“別追了,回來……”
“我說,大當家的,怎麼不追了?”一個拿著木棍的黑衣打手走到切近,小心翼翼的攙扶起趙德謙,問道。
“沒瞧我這兒受傷了麼……”趙德謙責怪式的說道。
“大當家的,沒白忙活……”這黑衣打手又說。
擱下趙德謙是怎麼被人攙扶走進天津縣,和長官彙報這一次壓制抗議人群的經過,又是怎麼回家找大夫看病養傷的暫且不表。
單說周翔宇、韓慕俠等一行人回到了武術專館。
大家臉上都掛滿了憤怒。
可未等韓慕俠感慨,亦未等到周翔宇開口,嶽潤東卻已然一路大喊狂奔,向這宅子跑來。
“韓先生……韓先生……”嶽潤東知道,大亂之際,韓慕俠才是唯一的主心骨。
“怎麼了?慢慢說!”韓慕俠只問道。
“慕俠先生,大事不好!”嶽潤東說道,“我瞧見您剛剛痛擊趙德謙了,也自感咱此次抗議佔到便宜了,卻沒發現……”
“沒發現什麼?”韓慕俠問道。
“沒發現,六朝……也就是劉俊辰先生不見了……”嶽潤東只說道,“一同不見的,還有三十多個學生。我剛問了,他們都被黑衣打手綁走了。我們這一場抗議,看似影響力頗大,卻難言勝利啊。您給拿個主意,接下來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