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志存高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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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一個死局,生生讓韓慕俠給走活了。得以金蟬脫殼,此刻逃離了日本兵的追趕,韓慕俠只肩扛著劉俊辰,向張佔魁家的方向,摸黑一路小跑。

但當劉俊辰知道自己要被韓慕俠帶去張佔魁家的訊息後,卻不顧周身的疼痛,劇烈的掙扎起來。

韓慕俠腳下的步頻沒有減慢,奔跑的速度沒有降低,只一邊跑,一邊向劉俊辰問道:“俊辰,你這是怎麼了?”

“我與張佔魁先生素無交往,此刻又是個脫獄之人。得以暫時活命,已經是奢望。”劉俊辰焦急而又無力的說道,“這一回把您帶入這潭渾水當中,我劉俊辰已然是惶恐,焉能再因為我個人的苟且求生,再把張佔魁先生帶入此境地。”

“兄弟你多慮了!”韓慕俠的呼吸不亂,絲毫不現氣喘,他只答道,“這事兒說複雜,其實卻又簡單。不是我主動要把你送去的,而是我師父在得知我要去涉險救你的時候,與我定下的約會。他本意是要與我一同前往,但在我的力主下,他決定用出一招裡應外合之計。他在官面上運作,而我在私下裡解救,誰先成功算誰的。此刻,我把你救出了,想必那些關在巡捕房大牢裡的學生,應該明早也會被釋放。此一回示威,雖然過程波折,部分人受了些皮肉之苦,但總的說來,達到了目的,而沒有產生額外的傷害。”

劉俊辰沒有說話,他只任由韓慕俠扛著自己,向張佔魁宅邸的方向跑去。

約莫半柱香的光景,已然行至了張佔魁家的門口。屋內一片黢黑,張佔魁顯然已經是入睡多時。

韓慕俠扛著劉俊辰,只輕叩門環。

叩響三聲,大門沒開,韓慕俠卻聽到了一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風吹草動。

有人縱身跳上了圍牆!

韓慕俠想都沒想,便知這是有人蹲在圍牆、屋頂,偷偷的窺視自己。

黑夜之中難辨敵我,韓慕俠只肩扛著劉俊辰,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三步,以留出足夠的禦敵空間,隨即抬望眼,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觀瞧,果見一團黑影,蹲在圍牆上,那雙放光的雙眼,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誰!”韓慕俠只幽幽問道。

那團黑影卻沒作答,貌似只是點點頭,然後從牆頭一躍而下,跳回到院落中,隨即開啟了大門。

“你小子,有話進來說!”黑暗之中辨不清容貌,但一聽這話音,韓慕俠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原來說話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師父張佔魁。

“師父您怎麼不走平地,要爬牆頭?”韓慕俠問道。

“有話進來說!”張佔魁只一把將韓慕俠拉近了院落中,隨即插上了門閂。

行至內宅,張佔魁這才點燃了油燈。藉著羸弱的光線,只見劉俊辰遍體鱗傷,他隨即親自外出,打來一盆水,拿來紗布和傷藥,卻要給劉俊辰包紮。

雪白的紗布蘸燒酒,張佔魁只以最刺激的方式給劉俊辰身上的傷口消毒,隨即把石灰一樣的雲南白藥倒在了創口上,再以乾爽的紗布包裹之。

劉俊辰此刻顯出豪橫的一面,縱然這疼痛比剛剛被皮鞭抽時要劇烈數倍,此刻他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任憑臉上黃豆大小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掉落。

好容易包紮好傷口,張佔魁點點頭,這才說:“行了,好了!”

而此刻,韓慕俠在一旁,已經脫去滿身的夜行衣靠,換回了一身日常的衣裝,就在不久之前,他剛剛在精神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一通忙碌化險為夷,這陣子他也暗自慶幸,只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通水。六月之初天尚未炎熱,可他卻有些汗流浹背。

張佔魁回身,見韓慕俠的模樣,便知剛剛的兇險。師徒相處多年,縱然經歷了罅隙,然而徒弟舉手投足之間展現的內心活動,師父瞭然於胸。此刻,張佔魁沒有多言,只是朝韓慕俠點了點頭,以示鼓勵和安慰。

劉俊辰卻坐不住了,他只從炕上掙扎幾次,緩緩爬起,本意是要起身下地,給韓慕俠和張佔魁跪下,行大拜之禮以示感激的。但他剛展現出如此的意圖,便被這對師徒一把攔住。

“行了,別動了,傷口剛剛結痂,你的心意,我們領了!”韓慕俠說道。

“此一回我劉俊辰被獲遭擒,容慕俠先生冒死拯救,容佔魁先生大義收留,無以為報!”劉俊辰說道。

“我瞧你剛剛甚為慶幸,大有死裡逃生之意,卻是怎麼逃出大榮小學的地牢的?”張佔魁問道,“你要知道,即便是為師,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自如出入。”

“唉……”韓慕俠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師父精明,遠非慕俠可比,這一次單憑著一腔熱血,要去救人,到了那裡卻發現一步步走入絕境,若非上天保佑,這一次幾乎把自己也折在那裡了!”

韓慕俠這才把自己是如何潛入學校,如何找到地牢,如何發現劉俊辰,又是如何逃生,如何到樓頂,如何從四樓扛著劉俊辰縱身一躍,如何先後兩次用出調虎離山之計,又是如何掌斃、砍殺多名漢奸和日本兵的經歷,與張佔魁一一言講。

聽到兇險之際,閱歷豐富如張佔魁,也不得不大呼僥倖,只道這一次能逃出生天,真有神靈相助。

而韓慕俠在言罷此一行全過程後,突然話鋒一轉,向張佔魁問道:“師父,那接下來,您看要怎麼辦呢?”

張佔魁微微抿嘴,只點頭說道:“接下來,我卻已經大致有了個安排了,卻不知劉俊辰對我的安排能否滿意?”

“佔魁先生請講!”劉俊辰只答道,“俊辰此一回,鬼門關前走一遭,已經是個死過一次的人了,得以死裡逃生,全賴您師徒二人的冒死相助,我還有什麼滿意不滿意之說呢?”

“如若這樣,我便說了,我想讓你再死一次!”張佔魁說。

“啊?”聽聞刺眼,劉俊辰瞪大了雙眼,不解其中的深意。

門外,卻傳來了幾聲突兀的咳嗽聲。

“誰……”韓慕俠下意識的警覺,縱深上前,隨即吹滅了火光如豆的油燈。

“嗨,你怕什麼怕,這個點兒,敢在我門前咳嗽的,能有尋常人麼?”張佔魁微微搖頭,朝韓慕俠一笑,他只摸黑從桌子上取來火柴,將油燈點燃,隨即穿戴整齊前去開門。

領進屋內的,卻不是旁人,正是尚雲祥。

“喲,師哥,這事兒把您也驚動了?”韓慕俠見尚雲祥,心中大喜,他只起身,向尚雲祥一指床上躺著的劉俊辰,說,“這一位是《益世報》的……”

“不用引薦,去BJ會戰康泰爾的時候,我與劉記者見過!”尚雲祥說,“此一回,師叔說你去解救劉記者,讓我準備後續的應用之物,我便知道,這一趟要加急辦理,前腳辦妥,後腳就把東西運來了!喏,東西現在已經停在院子裡了!”

“準備了什麼?”韓慕俠不解,扶起劉俊辰,到院子裡檢視,卻見院子裡停著一口嶄新的柳木棺材。

說其是嶄新,卻又不是嶄新,尚未行至切近,一股撲鼻的惡臭卻已然嫋嫋飄來。

“這……這是何意……”韓慕俠不解,向尚雲祥問道。

“是啊,您這是……”劉俊辰同樣不解,卻向張佔魁問道。

“走,這味道不好聞,我們進屋說!”張佔魁一拉尚雲祥,又示意韓慕俠攙扶穩劉俊辰,已然領著幾人回到了屋內。

“此一回,慕俠夜闖日本地牢,救走了劉俊辰,還用兩枚金瓜手雷製造了大亂,那明日一早,必定全城大亂,緝捕逃犯的日本兵、中國巡捕,肯定把天津衛攪的天翻地覆。縱然這宅子姓張,有我張佔魁這名號鎮著,也難保他們不來進屋搜查。”張佔魁說道,“所以,此事宜早不宜遲,我們得趕緊把劉俊辰送出城,他留在天津衛夜長夢多。”

“我明白您剛剛說我要再死一次的意思了!”劉俊辰只點點頭,向張佔魁問道,“您是讓我躺這棺材裡,把我送出城麼?”

“是,也不是!”張佔魁說道,“單單讓你躺這棺材裡,按一般死人出殯那樣,肯定不行,得委屈委屈你,得吃點苦頭!”

“我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怕吃點苦頭麼?”劉俊辰說,“還請佔魁先生明言!”

“這多虧了尚雲祥費心費力!”張佔魁一指尚雲祥,說道,“你們剛剛聞到那股子味道了麼?”

“聞到了!”劉俊辰點點頭。

“嘿嘿,那是我用雞屎弄出來的味道。”尚雲祥說道,“擱置三五天,被陽光暴曬至表皮微幹,而半發酵的雞屎,堪稱是最臭的,也是最接近腐爛的屍體的。”

“此一回鬧出如此大的事兒,明天一大早,怕是連只蒼蠅也別想飛出城,我們要想出去,就得不按常規路線走!”張佔魁說,“所以,你躺進棺材,只是第一步。”

“那接下來呢?”韓慕俠問道。

“接下來,第一,得給劉俊辰化化妝,以煞白的敷粉撲面、塗唇,以裝扮出死相,然後在在他臉上,裸露的身體上,以紅色硃砂和黃色顏料,畫出一個個紅色的尚未爆漿的疙瘩,少部分要像發花柳病一樣,多部分要化成發天花一般。”張佔魁說,“一部分雞屎,現在已經塗抹在棺材底散味兒了,還要往棺材裡擱幾塊兒,以防明天巡捕抽檢時,過度仔細觀察‘屍體’。惡臭、天花的大疙瘩,剛好可以讓人產生足夠的恐慌。”

“我明白了!”劉俊辰點點頭。

“只是要委屈你,一路躺進不透風的棺材,又要與雞屎塊兒的臭味相伴了!”張佔魁說。

“不打緊,先生為了我能脫險,想出如此險中求勝的招來,也是您老仁至義盡了!”劉俊辰說,“俊辰沒有別的,此一回若能活命,等風頭過了,一定要再回天津衛,好好向您諸位表示感謝。”

“等等,劉記者,接下來的話,才是我要對你說的!”張佔魁臉上凝重的顏色,只格外加重了幾分,他對劉俊辰說道,“日本人不比過去朝廷的官兵,朝廷裡是鐵打的官職流水的官,新官上任後,只要上風不追究,前任的舊賬他們就一筆勾銷了。而日本人,他們的記憶力,有選擇性的格外好。興許你對他們的好,他們不會記得,但你若對他們不好,對他們造成了傷害,他們會記得很久,甚至會把這仇恨傳輩。”

“唔……”劉俊辰點點頭,只說道,“我雖然與日本人打交道的機會少,但他們的性格特點,果如先生您所說。”

“所以,往後,天津衛沒你吃飯的地方了,你絕不能再在天津衛露面,否則,將有性命之虞!”張佔魁只說道,“如果你要有家眷、親故在這邊,儘管交代給我們,等日後你在他處安頓好了,我們自然會派人把他們送過去。至於《益世報》,你也絕對不能再去了。那裡,雷鳴遠作為洋人尚且安全,而中國記者人人都格外有些危險!”

“您放心,我安頓好了之後,會親自手書一信,與《益世報》總編雷鳴遠,把此次的來龍去脈,挑能說的和他說清。”劉俊辰只說道,“至於我劉俊辰,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我在天津衛既無親朋也無舊故,走了也就走了。除了捨不得您幾位恩人之外,我劉俊辰在天津衛沒什麼可以留戀的。”

“既然這樣,那是最好!”張佔魁說道,“我跟你說,這一次,你要走,就要遠走高飛。興許那目的地依舊有日本人,但卻沒有日本人識得你劉俊辰的長相,縱然是知道劉俊辰這名字,你只需要改個名字便可了。”

“那依佔魁先生您之間,您看哪裡是我最好的落腳之處呢?”劉俊辰問道。

“慕俠,你說呢?”張佔魁把這問題拋給了韓慕俠。

“記者雖為文字工作者,實際上都乃社會活動家。一張平和的外表下,藏著一顆驛動的心,所以倘若讓俊辰先生往後隱姓埋名再不從事相關活動,怕是不能,得憋死他,我覺得,這地方既得滿足‘遠走高飛’這四字,同時又要滿足‘無人識得’這條件!”韓慕俠說,“師父,您覺得上海如何?”

“俊辰先生,您覺得上海怎麼樣?”張佔魁又把這問題,問回給劉俊辰。

“上海好啊,上海自然是最好!”劉俊辰聽聞“上海”這二字,兩眼冒出了光彩,“我早就想去上海灘闖蕩闖蕩,那裡比之天津衛,開放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新文化新思想新思潮更多,我若能去那裡,當有更大的施展空間。”

“嘿嘿,早知你有此意!”張佔魁微微一笑,只從袖口抽出一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的幾行小字,寫就了幾個地址,幾個聯絡人,他只說道,“我下午與慕俠見過面後,已然修書幾封,分別寄望如下地址,向他們道明意圖,希望他們收留你。這幾人都是我在申城的故交,對你肯定能有所幫助。到了那裡,你只需要說一句你是我張佔魁的朋友,他們自會對你有所幫助扶持!”

“哎呀……”劉俊辰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救命之恩自難報償,又加上了安頓之誼,讓我劉俊辰一區區小卒,如何表達感激……”

“你劉俊辰志存高遠,未來,把你能幹、會幹的事情幹好,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感激!”張佔魁說道,“往後你若還能在報業某得差事,自然不能再署名劉俊辰了,得換個名字。你在天津衛這《益世報》闖出的名聲,要一筆勾銷,卻有些可惜。”

“胸中有妙筆,手中自生花!”劉俊辰說道,“叫什麼名字,對我倒不重要!”

天將破曉,東方天邊露出魚肚白。

“走吧,天要亮了,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出城!”尚雲祥推開門,在外面巴望了一下,回身,對劉俊辰、張佔魁、韓慕俠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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