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學以致用(1 / 1)
好容易逃離了天津衛巡捕的糾纏,又唬住了日本兵,這陣子,張佔魁、韓慕俠和尚雲祥,只驅趕著騾子車,馱著棺材,帶著躺在棺材裡的劉俊辰,行走至衛南窪,到了八里臺之所在。
見周圍早已經沒了日本人緝捕的影子,更沒有了巡捕的糾纏。韓慕俠只敲了敲棺材,向劉俊辰示意,已經到了安全之所在。
然而,敲過了棺材,卻並沒有聽到迴音。反覆嘗試再三,劉俊辰卻依舊沒有答覆。
“哎喲,糟了!”尚雲祥只有些擔心,說道,“這劉俊辰別再是在棺材裡被悶死了吧,倘若如此,那才真是假戲真唱了。”
說至此處,師徒三人均有些擔心。
韓慕俠心切,直接上前,只胳膊較勁,向上一撩,竟然將用鐵釘子固定的結結實實的棺材蓋板掀起。
棺材裡,劉俊辰依舊是化妝成死於天花的屍體,而他卻竟然如同真的屍體一樣,一動不動,縱然是見了光亮,也毫無反應。
“糟了……”張佔魁見狀,之上前,要探一探劉俊辰的鼻息,但手到了他鼻子切近,隨即收回,臉上卻帶出了笑容,“這兄弟的心還真寬!”
韓慕俠不解張佔魁話中之意,上前再探,這才發現,劉俊辰根本無虞,只是渾身傷痕,連日來又身處於驚慌失策的高度緊張狀態,因為極度疲勞,這陣子竟然熟睡了,他輕輕打著鼾聲,對周圍發生的事情卻並不知曉。
“嘿!你行!”韓慕俠只上前,在劉俊辰的胸口抓撓了幾把。
劉俊辰立刻甦醒。
“哎喲,我們這是到了哪裡了?”劉俊辰問道。
“早出了城了,我們現在八里臺!”韓慕俠只答道,“六朝先生您好心態,如此的險境之下,竟然能夠安然入睡,一點兒也不擔心自己的周遭。更何況,還有這股濃郁的味道。”
“嗨,開始我也擔心,更受不了這股味道,眼淚鼻涕一大把!”劉俊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接過了尚雲祥遞來的溼手巾,擦去了臉上的死屍妝,這才說道,“後來適應了,睏意也就來了。日本兵開啟棺材蓋,又放我們過去後,我知道前路再無兇險,乾脆就睡了,沒想到,還真睡著了。好在這棺材蓋子蓋嚴實了,一絲光亮也沒有,我心裡也踏實。”
話是如此說,但劉俊辰還是一邊說,一邊向四處張望。
“放心吧,此一回能逃出天津衛,你就徹底安全了!”韓慕俠見劉俊辰這樣子,主動說道,“日本人做夢也想到不到,你能在一夜之間逃的這麼遠,更不可能把搜尋範圍擴大到這裡,日本兵攏共就這些人,出了天津衛,你就安全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今天把你送到這裡,我們就安心了!”張佔魁也點點頭,說,“我與六朝先生交情雖然淺,但對你以筆為槍啟迪民志的做法十分贊成,可惜你在京津兩地樹敵且被通緝,如若不然日後我少不了請教!”
話說至此,張佔魁手伸進自己袖管裡,掏出了幾張鈔票,韓慕俠放眼看去,這鈔票有整有零,少說要有二三百塊。
“帶著銀元在身上,走起路來叮噹亂響,您一個讀書人,容易引來賊,肯定是不安全,用這紙鈔可保無虞。”張佔魁只把這鈔票塞在了劉俊辰手中。
劉俊辰開始還推讓不收,但眼睜睜此行遠赴申城,囊中羞澀總也不是辦法,這才收下。
“好吧,他日我抵達上海,只要落下腳,找到了事由,定然會給您幾位回信。”劉俊辰只說道,“到時候,諸位來上海,我再好生謝謝大家。往後,劉俊辰這人便從報界消失了,至於我未來叫什麼名字,回頭我再與諸位聯絡!”
話說至此,劉俊辰只抱拳拱手,與韓慕俠、張佔魁和尚雲祥作揖告別。
劉俊辰是怎麼洗洗涮涮,衝去自己一身的雞屎味,這裡暫且不說,也不表劉俊辰是怎麼喬裝改扮去往滬上,路上歷經風險,更不提劉俊辰是怎麼在滬上重入報業,後來成為一代報業大亨,抗戰中發揮重大作用。
筆名為六朝的劉俊辰,儘管與韓慕俠通訊無數,但這一生再沒有見過韓慕俠。而韓慕俠、張佔魁和尚雲祥,此後的人生也終未涉足申城。
送走了劉俊辰後,天津衛這裡學生的抗議,愈演愈烈,原本計劃繼續隨韓慕俠習武的周翔宇,忙於領導學生,終於少有拜訪。
但韓慕俠對此後生青睞有加,但凡周翔宇前來,韓慕俠便傾囊相授,教給周翔宇的,均是容易掌握、在實戰中卻又頗有用出的妙招。但得周翔宇練得好了,韓慕俠還拿出自己的僧王刀,讓周翔宇耍上幾手。
周翔宇也妙語頻出,只偶然一語,便為韓慕俠辦了大事,將這在王家大墳新建的武術專館,定名為“九師堂”,以紀念韓慕俠當年學藝之時,曾經有恩於他的九位恩師。
而韓慕俠的日子,卻隨著時局的紛亂,每況愈下,不斷做著減法。
先是韓慕俠攜義子車振武赴吉林,演武之際受到熱烈歡迎。在眾人的幫襯下,韓慕俠索性與人合夥,在吉林開辦了武術專館,並令自己的義子車振武長期駐紮於此,傳授國術技藝,未曾想車振武英年早逝,吉林的武術專館只持續一年便關張。
而天津衛的武術專館,也隨著學生陸續投身各種社會活動,變得再次門客寥寥。
韓慕俠一時參不透箇中深意,與周翔宇探討,周翔宇只一語點破箇中原委:所謂國運不濟,百姓苟且偷生尚且不能,還有何心思言武?當今之有識之士均為我國之道路而憂,此為本,而武為體,本尚且難定,體自難兼顧。
韓慕俠苦思冥想,終於明白箇中深意,於是決定,親給代大總統馮國璋上萬言書。信只以國內國際形式寫起,而後寫到自己習武二十餘年的體會,再寫道自己滿腔報國之志,雖無法實現,但猶然感覺雖敗猶榮,並表示了自己報國的赤誠之心。
信中只寫道:“馮大總統臺鑒:向仰光霽,時申飲慕,企德懷風,惟日久矣。今僅以委質之愚城以近瀆左右。竊嘗怪歐戰告終以來,當此和平會開幕之際,而美國以和平首倡之國,反大擴海軍軍備。其他如英法各國,亦未嘗稍減其武事。至日本,更日孽孽于軍備,若有不足者。似此世界所謂和平直夢想耳。和平既不可期於今日,戰事定見於將來,歐洲雖終戰,亞洲將陷於爭。弱肉強食早為天演,強權公理已成公例,以中國之微弱,能與人旋持於戰爭乎?苟不速謀自強之道,猶事紛攘不已,難免分滅之禍矣。欲強中國策,當出於清內亂,除個人權利之爭,共為同舟共濟。然後協力對外,庶國可強。然著此奇功,必先求根本之計。根本之計,要在造就武備人才,培養後進。人才已足,然後振興軍備,軍備已繕,其他事業自相形而作,中國自因而強也。但人才之造就,須設立武備學校。學校廣立,人才自應不貧於求。俠也不才,嘗以此為懷。……俠嘗謀提倡此道,使國人盡得斯術,以為強國御外之計,此俠之素志。想我公果俱此志,當此紛攘之際,正可展其懷抱,謀強國之事業立功之。……俠本武夫,頗明大義,不有所恃,焉敢大言以欺我公。如公以俠言有可採,倡立武士學校,俠甘願竭其綿薄以效公命。至謀衣食之計,求斗升之祿,俠雖貧寒,非所志也。……”
馮國璋一定是見了這信箋了,否則,不會在一次大會上,親自提出了這信中的內容。然而,卻難有後續。此後,猶如石沉大海一般。至民國八年的年底,馮國璋病逝,韓慕俠這一夢想,終究是難以歸於現實。
民國九年,再往後,周翔宇來的也更少了。一者,作為天津衛的學生領袖之一,他的一舉一動已經受到了當局的監視,頗有人將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想要把他按照當年劉俊辰的法子辦之,而受困於無實據,捏造之,又怕難平悠悠讀書人之口。幾次深陷囹圄而又逢凶化吉後,周翔宇為了避免連累韓慕俠,也與武術專館漸行漸遠。
韓慕俠見武術專館終難以為繼,一時積鬱,終於還是關了這學堂,自己只潛心休息武術,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道理。
又一寒暑轉瞬而過,1920年夏末,這一日,深夜,韓慕俠正當安歇之際,卻忽有敲門聲響起。
韓慕俠只簡單披上了長衣,到門口開門。門分左右之際,韓慕俠分明看到了,門口站定之人,正是周翔宇。
“慕俠先生,我來了!”周翔宇只有些侷促,但卻掩飾不住興奮之情。
“翔宇……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韓慕俠見周翔宇,亦是興奮,但隨即,一絲不安縈繞心頭,他急忙把身子探出門外,四下觀望,見無人尾隨,這才將周翔宇讓進院子中,問道,“怎麼?你攤上事了麼?”
“沒有,沒有,沒有!”聽聞韓慕俠此問,周翔宇深感韓慕俠的關愛,一時感慨,眼圈兒有些紅,只說道,“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我覺得,得第一時間告訴您!”
“怎麼了?”韓慕俠問。
“先生,我又要走了!”周翔宇答道。
“走?……去向何方?”
“這次要去歐羅巴洲……”周翔宇說。
“走走走,你我進屋說話!”韓慕俠只把周翔宇讓進了屋,親自沏了一壺茶,師徒二人各斟一杯,這才問道,“究竟是何緣由?怎得又要遠行?”
“天津衛的學生愈發活躍,而當局對我的關注也是越來越多,想來,是我最近的名頭太響了,當局這才有了殺一儆百、殺雞給猴看的意思,我在天津衛,待不住了!”周翔宇說道,“正好有個公派赴歐留學的機會,南開大學,便將這其中之一的名額分派給了我,說是讓我赴歐深造,卻也是讓我遠離這裡的塵囂,以保個人平安。”
“慕俠,這歐羅巴可不比日本,你可得想好了!”韓慕俠臉上泛出一絲隱憂,只說道,“你要知道,日本雖然與我為敵,但其發展歷程,滿是我中華的影子,對中華文明多有崇拜,我漢人赴日,心中有個優越感,日本人對我們,也多多少少有個遷就,這也是文化共通的好處。可歐羅巴便不一樣了,史上與我少有往來,對我們知之甚少,我們去那裡,一不通語言,二無文化共鳴,卻要從零開始,你的語言關,能過麼?”
“說實話,先生,我這次要赴法國,主要用的語言是英語和法語。想比而言,我的英文課要比日文課好無數倍,這些日子來每逢閒暇又另補修法語,英法二文的造詣卻都要高於日本語,我自信的很!”周翔宇說道。
“縱然是如此,你的家資夠麼?”韓慕俠又問,“你家為了你求學,已經傾盡所有了吧?有沒有赴法留學的盤費呢?”
韓慕俠話說至此,起身就要去找自己的存款。
“先生莫要擔心!”周翔宇連忙起身,一把將韓慕俠攔住,只說道,“我家中自然是捉襟見肘,好在此一次赴法留學,一者是公派,二者是受了校長嚴範孫獎學金的資助,再有張伯苓校長的力主,我抵達法國後,可另外勤工儉學,應該說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嗯,壽春自始至終都對你頗為支援,卻是一個有眼光的大人物!”韓慕俠只點點頭,說,“那你今天深夜造訪,是要告訴我這個事兒麼?”
“剛剛得到訊息,一時興奮,總要與人分享,您既明大義,又知傳統,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您,想聽聽您的意見!”周翔宇說道。
“嗨,孩子,這意見,我給不了你!”韓慕俠只說道,“中華之大,已令我高山仰止,我韓慕俠這些年走南闖北,按說去過的地方不少,可即便如此,足跡仍未覆蓋完整的中國地,更不要提走出國門去往他國。而你年紀輕輕有如此的機會,是要超越我的,我又怎會有意見給你!無非是幾句忠告、幾句囑託!”
“翔宇願聞其詳!”周翔宇說道。
“孩子,這些話說起來簡單,實則複雜,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四個字可概括,叫‘學以致用’,細說,卻包含了很多,我接下來說的,可能有道理,可能沒道理,你可以聽,也可以不聽。但是,你認為有道理的地方,你聽進去的地方,可得給我記牢嘍!”韓慕俠張口就來,對周翔宇道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韓慕俠哪裡知道,就在他對周翔宇說完這話時間不長,他的生活,也將迎來新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