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良藥苦口(1 / 1)
月黑風高夜,周翔宇前來拜訪,叩開大門,即對韓慕俠開門見山,告訴韓慕俠,自己又要出國留學了。這一次,周翔宇不去日本,而要去比日本更遙遠的地方,歐羅巴洲。
韓慕俠聽了周翔宇的話,自然是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欣慰。他欣慰於自己的學生能有如此的造詣,欣慰於周翔宇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實際上,不僅是我去法國!”周翔宇見韓慕俠格外的高興,說道,“劉清揚這一次和我一起去!”
“那豈不更好,你們二人走出國門,互相可以有個照應!”韓慕俠只說道,“但有些話,在你走之前,我必須要講,而且,要講在前面。”
“願聽先生您的指點!”周翔宇只說道。
夜格外靜謐,月光星星點點。
間或傳來陣陣蟋蟀的鳴叫,叫聲卻無不透露出一絲悽婉。
“一者,走出國門,即代表了中國,洋人從你身上,看到的並不只是你周翔宇,而是整個中國,我希望你,要明國體!”韓慕俠說道,“二者,我希望你繼續習武,畢竟,走出國門,身邊就少了同胞,而多了異族,我希望你能夠一長炎黃子孫的微風,莫要讓他們始終把‘東亞病夫’四個字掛在嘴邊!”
周翔宇只點點頭。
“三者,你更要學習歐羅巴洲的先進所在!”韓慕俠只沉吟再三,默默思忖了一陣。
“先生……”周翔宇見韓慕俠沉默不語,輕聲呼喚。
“我這話說的,心有不甘,可是,不吐不快!”韓慕俠擺了擺手,這才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學的,不是西方的那些所謂的科技,他們那些玩意兒都是咱老祖宗玩兒剩下的。你得知道,曾經有個西洋的傳教士,叫艾約瑟來中國參見咱們當年的皇帝老子,開口便稱,說中國的火藥、造紙術、印刷術和司南,是他們那邊兒文明開始的起點!”
“那學什麼?”周翔宇笑了,他只輕聲問道。
“我希望你看看,人家是怎麼立國的!”韓慕俠說,“自趙宋覆滅,我們中華的文化便已經終結,所謂的中華文明自此中斷,而再有的朝代,只是一次次的反覆,一個皇帝接替另一個皇帝,一個朝代取代另一個朝代。若趙宋猶在,中華文明得以延續,焉有他們洋人的買賣!”
“唔……”周翔宇聽了韓慕俠的話,若有所思,雖然說不出什麼感悟,仍舊是點頭。
“不能說我們今天的是落後的,但洋人立國的方式,自有他高明的地方。”韓慕俠說道,“這其中,尤以法蘭西、德意志、英吉利、荷蘭等國為甚,縱然是覬覦我們多時的美利堅,強盛如斯,也是以法蘭西、英吉利等國的經驗為藍本建國的,既然他們行,我們興許便也行。但不能照搬,照搬行不通,必須得有高明的人去學,再把他們的經驗,綜合他們國民的體驗,按照我們當下百姓的生活方式進行綜合。”
“先生此言甚高,翔宇拜服!”周翔宇只起身,朝著韓慕俠深深鞠了一躬,坐下才言講道,“此次赴歐,實際上,一者是為了避禍,二者是為了學習。我已然定下志向,此次留學但凡能成行,到那邊要學習的,卻也不是他們的技術,而是他們的政體!”
“對,對,對!”韓慕俠點點頭,說道,“過去我們說,洋人們野蠻,但他們的文明,卻建立在野蠻的基礎上;而我們自忖文明,到頭來,卻被目中的野蠻所擊潰,成為人家眼中真正野蠻、落後的代表!”
“中國人是聰明的,只要我們繼續學習,用不了多久,便能青出於藍!”周翔宇點頭稱是。
“我瞧卻也未必……”韓慕俠聽了周翔宇這話,卻不住搖頭,只說道,“孩子,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夫我湯湯中華,要走的路還長著呢。人家幾百年才走完的路,你憑什麼要讓咱在這幾年內就走完?還要在這內憂外患的情況下走完?情況複雜的很,我並不樂觀!”
“先生何出此言?”周翔宇微微皺眉。
“因為我外公大刀張老爺張源的緣故,我和趙家本來是有舊交。但是,近年來不斷交惡,勢如水火。”韓慕俠說道,“現在,是我不願意出手相欺,但哪一天我心情不好了,我隨時都可以欺負他,換自己一個好心情。倘若現在,趙德謙要是把他的兒子送到我這裡來,找我學武,我會把壓箱底兒的東西傳授於他,讓他青出於藍超過我麼?萬一趙德謙的兒子本事比我大了,我揍了他爸爸這麼多年,他會不會反過頭來不認賬,與我反目成仇、不認我這個師父,再揍我呢?兩個家族權且如是,更何況是兩個國家!”
“先生,我明白了!”周翔宇點點頭。
“所以,他趙家要想出人頭地,就得自己長志氣,自己學能耐,還得悶頭學能耐,不能讓我知道。有朝一日真學到了比我更高明的能耐,拍門找我來,把我打了,他們自己也出氣,我也認栽!”韓慕俠說道,“我這例子舉得有些不恰當,畢竟,我不能和歐羅巴諸國相提並論,趙德謙之流,更難代表中華,但理確實是這個理!”
“師父,您說的沒錯,中國要想發展,必須要悶頭髮大財。”周翔宇說道。
“孩子,‘悶頭髮大財’只是現階段,你得記住了為師我的話,此一回留學,你得把你這洋文鑿實在了,要想‘發大財’,光靠悶頭不成,更要靠交往!”韓慕俠只說道,“對日本人,我心裡是不服的,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日本人縱然現在沾著咱的便宜,算總賬,他還是吃著虧。我們是大國,不該把強於日本作為自己的奮鬥方向,而總要找個更遠大的目標,找個更厲害的對手。所以,我不服日本人,但對歐羅巴諸國的強盛,心裡卻基本服氣。既然服氣,就得虛心,你就得了解人家的歷史、文化、經濟,縱然被人家所敵視、所提防,作為人家眼中的外國人,融入人家的生活。你要是沒法子跟人家交流,是無論如何也融入不了的!”
“是,先生,這我明白!”周翔宇點點頭。
“你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心去記,用自己的腦子去想,不要讓你的思想,受任何人、任何見解的左右,也不要輕易接受任何人已經提前得出的結論,一切的結論,都要由你親身體驗過再做出!”韓慕俠說道,“多走、多看、多問、多記、多琢磨,你此番留學,一定要記住這‘五個多’!”
“是是是,先生教訓的是,翔宇一定銘記於心!”周翔宇說罷,起身就要作揖告辭。
“還有一點,周翔宇,在我們師生臨別之前,我必須要與你說明!”韓慕俠卻示意,讓周翔宇再留下多坐一會兒。
周翔宇見韓慕俠還有話講,自然駐足。
“這話,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便有心要講了,後來一直在觀望,觀望你的態度,你自己有了轉變,也有了改變,這樣的轉變有些讓你快樂,也有些讓你自己暗自生氣,但這都是你要經歷的!”韓慕俠只說道,“我看得出,作為一個堂堂男子,你對自己的女相,多少有些牴觸對麼?”
“這……”周翔宇只露出個難為情的笑容,說,“雖沒有人當面和我提過,但我卻也知道,不少同學私下裡說我陰柔之氣重了些,而陽剛之氣稍顯缺乏。”
“唔……他們在胡唚!”韓慕俠聽了這話,點點頭,說,“翔宇你聽我說,外在的陽剛氣,只是轉瞬即可鑄成,你看你現在白白淨淨,舉手投足像個大姑娘,但只要你十天半月不剃鬚,滿臉絡腮鬍,立刻便成了個陽剛男人,是或不是?”
“是……”周翔宇笑了。
“真正的男人,不在你的面龐,而在你的內心!你是有些陰柔,但那不是女氣,而是君子古風,也是我在其他學生身上難尋的品質。”韓慕俠一邊說,一邊用右手食指點指著自己的胸膛,只說道,“只要凡事少動腦子,多憑義氣二字,你就是個大老粗,就能成為同學眼中的男人,可是那樣的人,當今這時局舉目皆是,缺少的,卻是有思想有見地,有君子之古風的你這樣的人才!也正是因此,我才格外看重於你。”
“先生……”周翔宇心中一陣感慨,剛剛聆聽韓慕俠這一番話,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走吧!”韓慕俠一抬手,似有送客之意,只對周翔宇說道,“孩子,我要對你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能從我這裡習得掌握的拳腳,我亦早已傳授給你。記住我的話,無論是今日,還是他時,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海外,無論是在好光景下,還是在壞情形中,你都要遵從自己的內心,做自己,不要受他人的意見所左右!”
“是,先生,我明白了!”周翔宇起身,只心懷感慨,朝著尚未起身的韓慕俠深深鞠了三次躬,這才轉身走出。
韓慕俠相伴,把周翔宇送出門外,這才回身關上了大門。
周翔宇不忍離去,只一步一回頭,回望著王家大墳中,韓慕俠的這所宅子,這家讓他度過了青少年時光的武術專館。專館已然閉門了,但門口那懸掛的牌子上,鐫刻的“武術專館”四個大字,在月光下,依舊熠熠生輝。
擱下週翔宇是如何遠渡重洋赴歐羅巴求學不提,也不表他是怎麼在海外長了見識,確定了自己終生追求的信仰,更不提他何時歸國,又是如何歷盡千辛萬苦、千難萬險,成為國之棟樑的。
單說韓慕俠。
送別了周翔宇,他只轉身回屋,剛剛還有的倦容與睡意,此刻一掃而空。
他只在院子裡踱步,一時技癢,走了一趟八卦掌,又打了一通形意拳。直把自己累得噓噓帶喘,這才停下了腳步。
韓慕俠只貓腰,雙手扶住膝蓋,任憑汗水從髮際中滲出,順著頭髮絲點點滴滴的匯聚,最終一滴滴流到臉上,順著鼻子尖滴到地上。
臥房屋內,傳出了愛女小俠的囈語,傳出了母親韓王氏沉重的呼吸。
身旁,響起了一陣慼慼促促的腳步聲。
韓慕俠抬頭,只見愛妻秀茹不知已經在門口駐足了多久,這陣子見自己習武大汗淋漓,才進屋取來一條幹爽的毛巾,遞到了自己手中。
“怎麼,你沒睡麼?”韓慕俠直起腰板,他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長舒了一口氣。
“剛才許是睡了的,聽聞有人敲門,便醒了。”張秀茹一手扶著後腰,一手接過了擦過汗水的毛巾,只說道,“當家的,這夏將盡,而秋寒已來,我知你心煩,可你這樣不惜力的練武,萬一中了風寒,那便糟了。”
“不打緊,我身體倒還強健!”韓慕俠朝張秀茹一笑,月光映襯下,這笑容中帶著一絲慘然。
“我知你身體好,小病小災一扛就過,可是,未來些許時日,你還有重要的職責,可不容得你生病!”張秀茹說道。
“走的走散的散,這武術專館開不下去了,世道紛擾,我又無足出世,哪裡還有我的用武之地!”韓慕俠只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娘離不開你,閨女離不開你,幼俠離不開你……這個家離不開你啊”張秀茹聽了韓慕俠這話,知道夫君正在前所未有的情緒低落期中,她只噗嗤一笑,說了句讓韓慕俠瞬間恢復精神活力的話,“更何況,你得養好身體,我更離不開你……”
“嗨,老夫老妻了,我明白你的心意!”韓慕俠也是一笑。
“不,當家的,你沒明白!”張秀茹話說至此,突然一把抓過韓慕俠的手,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肚皮上,說,“你得照顧好自己,因為你好了,才能照顧好咱娘,照顧好咱的家,還能照顧好我們娘倆兒!”
“怎麼?”韓慕俠聽了秀茹這話,突然間瞪大了眼睛,他的笑容緊張而又興奮,問,“你……”
“唔!”張秀茹點點頭,說,“當家的,我又有喜了!”
韓慕俠一陣欣喜,只小心翼翼的攙著自己的女人回到屋內,扶她在炕頭坐下。
韓慕俠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火光下,只再小心翼翼的扶起張秀茹的左右手,把自己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搭在她的手腕處,輕輕試探。
一試之下,彷彿有一串串氣泡,在張秀茹的脈搏中游動,一次經過了韓慕俠的無名指、中指和食指,這氣泡一串接著一串,遊移的頗為迅速。
“滑脈如珠替替然,往來流利卻還前,莫將滑數為同類,數脈惟看至數閒。”韓慕俠把張秀茹的手輕輕放下,臉上只帶著一絲欣慰的笑容,說道,“我的妻啊,你果真是又身懷有孕了!”
“你剛剛說良藥苦口,忠言逆耳,現在我對你說,要你保重身體,好好伺候我養胎,你覺得說得對麼?”張秀茹只面若春水,問道。
“對,對,對!”韓慕俠點頭,說道,“生小俠時,你中了產後風,落下了月科病,月科病,就得月子中養,這一次,我要好好的照顧你,讓你的身體痊癒復壯!”
韓慕俠起身,這就要撩開門簾,把這好訊息告訴自己的母親韓王氏。
“不急,今日太晚了,有話來日再講不遲!”張秀茹只一把攔住了韓慕俠。
慕俠這才答應。
年已過不惑,韓慕俠家中再次添丁添口。對於身處亂世之中的英雄而言,這是最大的慰藉。而韓慕俠的生活,也將隨著這次喜訊的到來,再次呈現出更大的改變。這一次,他畢生追求的夢想,即將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