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1 / 1）
清晨，雲渡指導完畢，化作水流離去。赫夜的傷勢在鱗片能量與人魚族特製草藥作用下已好了七七八八，但困於這水汽氤氳之地，狼族的躁動日益明顯。雲糕也扒著窗沿，眼巴巴望著外面流光溢彩、時有小型魚群遊過的城市街巷。
明窈收起鱗片與碎片，心下決斷。總困於一隅，無異於坐以待斃，更無法獲取外界資訊。
“我們出去走走。”她對赫夜與雲糕說道，特意換上人魚族提供的、便於在水中活動的輕薄便裝，並將貝殼鈴鐺謹慎藏好。
赫夜眼神一亮，立刻點頭。雲糕更是興奮地小聲歡呼。
聖城內部並非全然水路。除了直接與海水相連的區域，更有由巨大發光珊瑚構築的街道、懸浮的水晶平臺以及覆蓋著柔軟苔蘚的步行小徑。明窈三人沿著“聽濤小築”外的水晶橋，步入一條較為寬闊的珊瑚街道。
這裡被稱為“流光集市”，是聖城外圍一處小型交易場所。各式各樣的海洋特產、經由特殊處理的陸上物品、乃至附著微弱能量的裝飾品在此交換。一些人魚懸浮在水中進行交易，也有些兩棲族類或獲得許可的少數陸生獸人在固定的水晶平臺上擺攤。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來了諸多目光。好奇、審視、漠然，兼而有之。明窈能清晰感知到，一些隱晦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評估與算計。她不動聲色，將雲糕拉近身邊，赫夜則如同最忠誠的護衛，寸步不離，狼眼冷厲地回視那些過於肆無忌憚的打量。
她在一個售賣各種曬乾海藻與奇異貝殼的老婦人魚攤前停下，假裝挑選，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議論。
“……就是那個人類？拿著‘海神淚’的那個？”
“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精神力也微弱得很……”
“噓……小聲點，沒看她身邊那狼崽子眼神多兇嗎？聽說在陸地上殺過不少人……”
“大祭司為何如此看重一個人類？還讓雲渡大人親自教導……”
“……聽說，‘暗影殿’的鬣狗最近在附近海域活動頻繁，會不會是衝她來的？”
資訊零碎，卻印證了明窈的猜測。聖城內對她看法不一，而外部威脅也已逼近。
就在這時，集市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伴隨著幾聲壓抑的驚呼。
明窈抬眼望去，只見一行數人正大搖大擺地穿過集市。為首者一身華麗張揚的紅色皮裘，銀髮耀眼，容顏妖孽，身後鬆鬆挽著的九條狐尾格外引人注目——正是狐酥玉！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如此招搖過市？
狐酥玉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狹長的狐狸眼精準地越過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她。他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意外的興味，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玩世不恭又勢在必得的弧度，竟直接改變方向，朝著明窈所在的攤位走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顯然對這位氣場強大、身份不明的狐族美人既好奇又忌憚。
“喲，這不是我走丟了的傻妹妹嗎？”狐酥玉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慵懶腔調，卻在“傻妹妹”三個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在明窈臉上逡巡，彷彿在欣賞她此刻的鎮定（或者說，強裝鎮定），“真是讓哥哥我好找啊。怎麼，到了聖城這等好地方，也不想著給哥哥報個平安？”
赫夜瞬間肌肉緊繃，擋在明窈身前，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對這個曾試圖強行帶走主人的狐狸，他敵意深重。
明窈按住赫夜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看著狐酥玉，臉上沒什麼表情：“閣下認錯人了吧。”
“認錯？”狐酥玉輕笑一聲，繞過赫夜，湊近明窈，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你就算變成灰，哥哥我也認得。在流放之地戲弄了我，又攪得灰巖鎮雞飛狗跳，拍拍屁股就跑來聖城……小騙子，你這過河拆橋的本事，可真是越發長進了。”
他果然一直掌握著她的行蹤！甚至可能連她“借用”他名頭在灰巖鎮製造混亂的事都一清二楚！
明窈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各取所需而已。閣下追到聖城，又想做什麼？”
“做什麼？”狐酥玉伸出修長的手指，似乎想挑起明窈一縷髮絲，卻被她偏頭躲過。他也不惱，反而笑意更深，狐狸眼中閃爍著狩獵般的光芒，“自然是來接我‘不懂事’的妹妹回家。聖城這地方，水太深，你玩不轉，小心……被淹死。”
他的話語帶著戲謔，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警告。
就在這時，明窈懷中那幾張獸皮碎片毫無徵兆地劇烈發燙！與此同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集市邊緣，一道隱沒在珊瑚陰影中的、穿著暗色斗篷的身影倏然閃過，那身影給人的感覺，與之前在廢棄礦道祭壇旁感覺到的冰冷意念極為相似！
暗影殿的人，竟然已經潛入聖城到如此程度？！
狐酥玉顯然也察覺到了那瞬間的能量波動和明窈細微的神色變化。他狐狸眼微眯，掃了一眼陰影消失的方向，又看回明窈，語氣意味不明：“看吧，我說什麼來著？麻煩總是找上你。”
他忽然直起身，朗聲道，彷彿剛才的低聲交談從未發生：“既然妹妹暫時不想跟哥哥走，那哥哥就在聖城多陪你玩幾天。我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竟不再糾纏，帶著那身張揚的氣勢，大笑著轉身離去，九條狐尾在身後搖曳生姿，引得周圍人魚紛紛側目。
“精神力，乃意識之延伸，萬物感知之橋樑。”雲渡的聲音空靈而平靜，他示意明窈坐在水邊露臺，自身則懸浮於淺水之上，“摒除雜念，感受你體內那股微弱的力量，如同引導溪流，讓它順著你的意志緩緩流淌。”
明窈依言閉目，嘗試集中精神。她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手稿碎片上扭曲的符號、狐酥玉玩味的笑容、暗影殿刺客陰冷的身影，還有大祭司那句“異星的靈魂”。思緒紛亂，那絲精神力如同受驚的小魚，在她意識海中四處亂竄，難以掌控。
一次，兩次……接連的失敗讓她額頭滲出汗珠，臉色也有些發白。精神力修行的艱難，遠超她的想象。
“你的心，亂了。”雲渡睜開眼，溫和地看著她，“恐懼、疑慮、急切，皆是修行路上的阻礙。在聖城，你首先需要學會的，不是如何變得更強，而是如何在風暴中保持心靈的寧靜。”
他的話語如同清泉，讓明窈焦躁的心緒稍微平復。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雜念壓下，再次嘗試。這一次，她不再強行“驅趕”精神力，而是嘗試去“感受”它，如同撫摸一隻警惕的小獸。
漸漸地，那絲躁動的力量似乎溫和了一些，雖然依舊難以精細操控，但至少不再橫衝直撞。
修行間隙，赫夜會低聲彙報他的觀察。他雖不擅表達，卻有著野獸般的敏銳直覺。
“東面珊瑚林，每天固定時辰，有一條藍尾人魚會在那裡徘徊，視線總瞟向這邊。”
“北面的水道，有兩次在深夜感覺到異常的水流波動，很輕微，不像普通魚群。”
“雲糕很乖，沒有亂跑。”這是他最樸素的關心。
明窈默默記下。聖城看似祥和，實則暗流湧動。雲渡的教導是真，大祭司的庇護或許也是真，但隱藏在暗處的危險，同樣真實不虛。
這天夜裡，明窈再次取出那幾張獸皮手稿碎片和“海神淚”鱗片。在聖城濃郁的水元素環境下，碎片上的符號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絲。她嘗試將一縷極其細微、剛剛學會引導的精神力，緩緩探入最早得到的那張碎片。
沒有之前劇烈的震鳴，碎片上的幾個符號只是微微亮起，投射出的光影依舊模糊，卻比之前穩定了些許。那是一個殘缺的、由線條和節點構成的圖案，與她腦海中之前閃過的立體圖案一角隱隱對應。
與此同時，她懷中的鱗片持續散發著溫潤的能量，彷彿在滋養著她的精神，抵消著碎片帶來的些許精神負荷。
“鑰匙”……這些碎片，或許真的能拼湊出某種至關重要的“地圖”或“知識”。明窈心中明悟，但解讀它們，需要更強大的精神力和更多的碎片。
就在這時，她放置在枕邊的貝殼鈴鐺，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水滴落入靜湖般的“叮”聲！
明窈瞬間警醒，一把收起所有東西，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窗外月色如水，透過海水穹頂灑下朦朧的光輝，聽濤小築內外一片寂靜，只有遠處永恆的海浪聲隱約傳來。
剛才那聲鈴響，絕非幻覺。
聽濤小築內，夜色深濃。貝殼鈴鐺那一聲輕微的“叮”響過後，四周重歸死寂，但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壓力卻驟然加劇。
明窈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雌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窗外朦朧的水光月色。赫夜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綠眸在黑暗中閃爍著狼性的兇光，他已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雲糕被這凝重的氣氛驚醒，蜷縮在床角，小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突然，庭院水潭中，幾道扭曲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陰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出水面！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由粘稠的墨汁和純粹的惡意構成，散發出與暗影殿刺客同源、卻更加陰冷純粹的能量波動！
這些陰影目標明確，如同離弦之箭，直撲明窈所在的臥室視窗！
“來了！”明窈低喝，一直扣在手中的金屬刺瞬間灌注了她全部的精神力，帶著微弱的毫芒，射向衝在最前面的那道陰影！
“噗嗤！”金屬刺沒入陰影，如同泥牛入海，只讓其形態微微波動，速度卻絲毫不減！
赫夜怒吼一聲，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揮出！爪風過處，陰影被暫時撕開一道缺口，但很快又蠕動著癒合！
物理攻擊效果甚微！
與此同時，另一道陰影已穿透了窗戶（並非實體穿過，而是如同煙霧般滲透進來），直撲明窈面門！一股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精神壓迫感瞬間降臨！
明窈只覺頭腦一陣刺痛，意識海彷彿要被凍結。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懷中那幾張獸皮手稿碎片和“海神淚”鱗片同時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尤其是鱗片，虹光大盛，柔和而堅定的能量如同暖流般湧入她的四肢百骸，強行驅散了那股精神寒意！
“滾開！”明窈福至心靈，將剛剛在雲渡指導下學會的、尚不熟練的精神力操控技巧全力施展！她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模仿著鱗片能量的流轉方式，將自身精神力化作一層極其纖薄卻堅韌無比的網狀護盾，擋在了身前！
“嗡——！”
陰影撞在精神護盾上，發出令人牙酸的侵蝕聲！明窈臉色一白，感覺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飛速消耗，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她咬緊牙關，死死支撐！那護盾雖薄，卻在鱗片能量的加持下，頑強地擋住了陰影的侵襲！
赫夜見狀，不再試圖撕碎陰影，而是憑藉野獸般的直覺，狼爪燃起血色的煞氣（這是他自身兇戾之氣與微弱能量本能的結合），瘋狂攻擊陰影與本體連線最微弱、能量波動最異常的幾個“節點”！
“嘶——！”被攻擊的陰影發出無聲的尖嘯，形態開始劇烈扭曲、不穩！
機會！
明窈眼中厲色一閃，集中所有殘餘的精神力，不再防禦，而是如同尖錐般，沿著赫夜撕開的缺口，狠狠刺入那道陰影的核心！
“啵！”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那道陰影劇烈顫抖了一下，隨即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最終化為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剩餘幾道陰影似乎受到了震懾，攻勢一滯。
就在這片刻的間隙——
“放肆！”
一聲清冷的呵斥如同驚雷般在夜空中炸響！緊接著，一道恢弘、純淨的藍色光柱如同天河倒瀉，從天而降，精準地籠罩住整個聽濤小築剩餘的那幾道陰影！
光芒之中，陰影發出淒厲的哀嚎，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殘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消失！
雲渡的身影出現在庭院上空，他依舊是一襲白袍，藍髮無風自動，臉上慣有的溫和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他手中託著一顆旋轉的藍色水球，其中蘊含著恐怖的能量波動。
他目光掃過狼藉的庭院和臉色蒼白的明窈，眼神微沉：“是‘影傀’，暗影殿專門用來刺殺、汙人精神的歹毒之物。看來，他們已經按捺不住了。”
明窈脫力地靠在牆上，劇烈喘息，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那一刻的精神交鋒與極限防禦，幾乎抽空了她的力量。赫夜也喘著粗氣，身上多了幾處被陰影侵蝕的、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傷口。
“多謝雲渡大人及時出手。”明窈穩住呼吸，道謝的同時，心中警鈴大作。暗影殿在聖城的滲透和膽大妄為，超出了她的預期。
雲渡降下身形，檢查了一下赫夜的傷口，指尖泛起治癒的白光，驅散著傷口附著的陰冷能量。“無妨，本就是我職責所在。今夜之後，我會加大小築周圍的防護。不過……”他看向明窈，眼神深邃，“你剛才應對的方式，很特別。你的精神力成長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明窈心中一動，沒有提及手稿碎片和鱗片的共鳴，只是道：“情急之下，本能反應而已。”
雲渡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轉而道：“暗影殿此次失利，不會善罷甘休。聖城的水，比你看得到的要深。明日修行照舊，你需要儘快提升實力。”
說完，他化作水流，融入夜色，前去巡查和加固防護。
危機暫時解除，聽濤小築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