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鮫人精神體(1 / 1)
各方基地勢力瓜分了最富庶的礦區,而那些靠近汙染區的荒蕪地帶,散佈著零星的流浪者。
他們大多是未能分化的普通人,依靠撿拾礦渣和廢品換取微博的生存物資,野草般掙扎求存。
荒地一角,在幾塊破木板和油布勉強搭出的窩棚裡,寒風猛烈拍打著充當窗戶的塑膠布。
躺在屋內硬木板床上的09,身體忽然劇烈抽搐。
她懷裡的女童被驚醒,恐懼地抓住她衣角,聲音帶著哭腔:“姐姐,姐姐,你怎麼了?”
“姐姐醒醒,不要嚇小葉子……”
在呼喚聲裡,09從窒息的夢魘中掙脫,她雙眼驟睜、劇烈嗆咳,肺葉火辣辣地疼,倒抽一口涼氣。
然而吸入鼻腔的卻是乾燥、混雜著灰塵與鐵鏽味的空氣,遠方昏黃搖曳的探照燈一閃一閃。
她僵硬地低頭,視線落在蜷縮在身側小小人影上,顫抖地伸出手,一點一點替妹妹擦掉眼淚。
小葉子帶著嬰兒肥的小臉因久病蒼白,此刻又因哭泣染上紅暈,小卷毛也睡得亂糟糟的,眼淚把她胸口都哭溼了。
不是幻覺,不是瀕死前的走馬燈。
什麼失而復得、悲喜交加……任何詞語都無法形容她此刻心情的萬分之一。
她居然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妹妹病情尚未惡化到藥石罔效、她也還沒輕信謝銜玉的謊言之前!
她生死難卜的妹妹好端端在她懷裡,眼淚正跟阿瑟薇的海水一樣嘩啦啦不要錢地流。
小葉子害怕極了,還在胡亂叫嚷:“聆秋姐姐,秋秋姐姐,你有沒有事……”
是了,她不是“09號”實驗體,“聆秋”才是她的名字。
聆秋抱住小葉子,在她肩上洇出幾滴溼痕,一邊像三年前的每個夜晚輕拍她的脊背:“姐姐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不怕,乖,繼續睡吧。”
好不容易把小葉子重新哄睡,聆秋躡手躡腳掖好被角,扶著牆壁,歪歪斜斜走出棚屋。
自從分化之後,聆秋便被白塔判定為沒有價值的“殘缺”嚮導。
她空有精神圖景,卻無法凝聚出精神體,換言之,她的身體相當於一個只進不出的容器,空有力量卻無法疏導哨兵。
她的精神圖景一直以來都像一汪死海,無論白塔怎樣殘忍粗暴地實驗,甚至往裡面灌注汙染,連一絲浪花都沒有泛起過。
然而此時,她頭痛欲裂,精神圖景中蔚藍的海面掀起了奔騰的巨浪!
原本死寂的海床上,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光的浮游生物如同星塵般瀰漫,形態奇異的原始海藻在水流中舒展搖曳,肥沃的黑色淤泥從海淵深處翻湧而出!
與此同時,嚮導素的香氣正隨著精神力暴動、不受控制地溢散,聆秋大口呼吸、試圖保持清醒——
這片礦區魚龍混雜,絕不能把危險引到這裡,她必須抓緊離開!
她跌跌撞撞朝著礦區深處走去,意識逐漸昏沉,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終踉蹌跪倒在一片湖泊旁。
粗礪的砂石磨破了她的膝蓋,鮮血中洇出更加濃郁的香氣。
從這個視角望過去,湖泊彷彿一條分界線。左側是更加寒冷蒼涼、秩序森嚴的斯坎索基地。
右側則是溫暖富饒、富商貴族雲集的春和基地——象徵著嚮導社會最高統治的白塔就佇立在那裡。
聆秋雙手抱頭跪倒在湖畔,不經意掃過湖面中的倒影,呼吸一滯,連疼痛都一時間忽略了——
她的耳朵不知何時幻化成了一雙薄紗狀的耳鰭,幾片細小的、冰晶雕琢般的瑩藍色鱗片點綴在眼尾和頸側,平添幾分妖異。
她難以置信,抬手撫上耳鰭,冷滑的觸感異常的真實,她的指甲也變得尖長,指縫間覆蓋著一層薄而透明的蹼膜。
她仔細在湖面照了照,發現自己深藍色的眼珠也變淺了一點,化為一種剔透冷漠的冰藍,有種非人的疏離感。
這副冰冷非人的樣子,頓時令她回想起白塔深不見底的水淵下面,那隻同樣擁有冰藍色眼睛的美麗異種,塞琳諾。
塞琳諾和她的倒影重合在水面上,彷彿合而為一,聆秋著魔般凝視著湖面,黑髮隨著這個動作海藻般垂落在水裡,隨水波搖動。
她身子越傾越低,撲通一聲倒進湖水。
“什麼味道……臥槽!喂喂喂那個投湖的,大半夜的不要想不開啊!!”
遠處一名青年手忙腳亂撥開枯草衝過來。
雷蒙德直到現在都有些不可思議。
他拉了一整天礦石,渾身痠痛,回到住所渾身抽掉骨頭一樣倒頭就睡,本以為會睡到日上三竿,沒想到半夜居然被一股勾魂攝魄的香氣驚醒了!
這味道比他拾荒時撿過的所有劣質嚮導劑都好聞一千倍,一萬倍,清甜中帶著沁涼水意,彷彿能撫平所有躁動和痛苦——竟讓他剛分化一個星期、一直躁動不安的精神圖景瞬間平和下來。
深夜的礦場其實很危險,有遊蕩的小型異種,曾經還出現過逃犯和犯事的哨兵,這個時間完全不適合出門探究,再急的事兒也應該等到明天早上再說。
然而當他妄圖重新入睡,不管是封緊窗戶、捂住鼻子、甚至把腦袋縮排被子,都無法隔絕這股香氣!
刻在基因深處的衝動在撓心撓肝地呼喚他。
等他回過神來,雙腿已經不聽使喚地跟著香氣走到了這裡,然後就眼睜睜看著月光下一道少女剪影面朝下、直挺挺地栽進了湖裡。
雷蒙德暗罵一聲,什麼睡意都嚇醒了,想也沒想就撲進湖水,一把撈住少女手臂。就著清冷的月光看清對方的臉後,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聆、聆聆秋?!怎麼是你?!”
月光柔和地灑在少女蒼白的臉上,她雙眼緊閉,沒有反應,長而密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像沾染了露水的蝶翼。
溼透的單薄衣物緊緊貼著身體曲線,黑髮黏在脖頸和臉頰旁,脆弱美麗到驚心動魄。
雷蒙德從小在這片礦渣堆裡摸爬滾打,對棚戶區裡艱難拉扯著妹妹的聆秋很有好感。
這個堅強得不像話的姑娘總讓他忍不住多看兩眼,時不時幫她擋掉些麻煩混混的騷擾。
此刻看到她落水,雷蒙德想都沒想就將她打橫抱起,手臂剛穿過膝彎就觸電般僵住了。
入手不是預想中人類光滑的雙腿,而是一片冰涼、溼滑、覆蓋著……鱗片的……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去,呼吸一滯。
月光朦朧,少女腰部以下,竟然是一條修長的銀藍色魚尾!鱗片剔透如寶石,在水波和月華的映照下碎光流轉。
更要命的是,離開湖水後,女孩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幽香沒有了遮擋,瘋狂地瀰漫開來,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嵌入他的感官,勾扯著他剛剛覺醒、尚且稚嫩躁動的哨兵五感。
雷蒙德只覺得渾身血液“嗡”地一下湧向頭頂,身體熱得快要爆炸,大腦暈乎乎的,鼻子一癢,似乎有溫熱的液體要湧出來。
他精神圖景裡那隻剛覺醒沒多久、整天懶洋洋曬太陽的短吻鱷,此刻異常興奮地翻滾著,甩動尾巴激起巨大的水花——
讓!它!出!來!
出個錘子,出來添亂嗎?
少年死命控制自己的精神體,同時,一手環著少女腰背,另一隻手懸空,虛虛地攬著她魚尾與人身交接的敏感部位。
他不敢鬆手,更不知所措,僵硬地站在及腰深的湖水裡,腦子像被丟進了燒紅的坩堝,所有思緒都熔化了,咕嘟著混亂的氣泡。
一個讓他心跳漏跳半拍的念頭閃電般劈中了他——
聆秋也分化了!
而且分化成了一位氣息如此誘人,聞起來就這麼要命的嚮導!
他不住想得更多。
這樣一來,憑藉分化者的身份,他們或許可以一起投靠某個基地,獲得庇護,擺脫飢餓、危險和悽風冷雨,過上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而且,嚮導用精神力引領撫慰哨兵,哨兵用力量保護向導,他們本不就是天生互補的一對嗎?
他之前從未想過自己能分化成哨兵,正如同他也從未考慮過打上誰的標記、成為什麼人的附屬品。
但,但如果這個人是聆秋的話——
他似乎願意和她結合,從此保護她,跟隨她,融入她的生活,獨佔她的氣息,他們可以……
少年又瞥了一眼女孩靜謐的側臉,紅唇溼潤又柔軟,花瓣一樣形狀美好,有水珠順著髮絲滾落,輕若無物滴在他小腹,卻像砸出了個小孔,燙得他一哆嗦。
身體深處竄起一股燥熱,雷蒙德喉結猛然滾動,別開視線。
他下頜繃得死緊,心中一片兵荒馬亂:
雷蒙德,你瘋了!
聆秋最討厭你大大咧咧、沒個正形,她現在都這副樣子了,你還在這兒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