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怕富的情話假(二十二)(1 / 1)
何雨暉因為那次手術,染上艾滋病。
消毒水的氣味在鼻腔裡凝固成塊,何雨暉坐在感染科等候區最角落的塑膠椅上,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她盯著對面牆上"預防艾滋病宣傳欄"的海報,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今早電腦螢幕的藍光——"HIV抗體檢測:陽性(+)"。
"何醫生?您的報告。"護士遞來牛皮紙袋時,指尖刻意避開了接觸。
收到檢測單之後,何雨暉呆怔的坐在等候室門口的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紙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一樣,何雨暉想起那場急診手術,婁陽的動脈血呈噴射狀濺在她臉上時,溫熱得像突然淋了一場雨。
手術服沒能擋住所有液體,當時她只是隨手抹了把眼睛繼續縫合。
等她再次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溫柔平靜。
報告單在手中發出脆響。白紙黑字寫著"病毒載量:28500copies/mL",這個數字她曾在無數患者病歷上見過,但此刻墨跡邊緣暈染開細小毛刺,像正在蠶食紙張的黑色蟲卵。
走廊盡頭的垃圾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何雨暉發現自己已經撕碎了報告單,指甲在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形淤血。
她突然蹲下來,顫抖的手指扒開剛扔掉的咖啡杯和醫用紗布,把紙屑攪進最底層的汙漬裡,起身離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只是走路的腳步有些浮。
卻沒看到,身後一個小小的影子,跪在地上,伏在垃圾桶邊,顫抖著將垃圾桶翻了個底朝天。
婁陽痊癒後就再也沒露面,和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也換了,工作也辭了,任何頌書怎麼找,都得不到半點訊息。
何頌書把第329張尋人啟事貼在電線杆上,漿糊混著雨水順著指縫流到腕間。
照片裡的婁陽穿著她送的藏青色毛衣,領口還留著火鍋油漬——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時穿的衣服。
"同學,這個男的我見過。"便利店老闆指著照片,"上個月來買過一箱礦泉水,說以後不再來了。"
何頌書的指甲陷進掌心舊傷:"他一個人?"
地鐵玻璃映出她驟然慘白的臉。
一個月來找過的每一個目擊者都給出相同的說法——他不會再回來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何頌書劃開鎖屏,看到“媽媽”兩個字,怔了怔,臉上扯出一個微笑來。
林琦方就是這個時候回國的。
他看著整天發了瘋一樣的何頌書,白天課也不上,一天到晚地打聽那個婁陽的下落,晚上就偷偷跑回家,抱著媽媽睡覺。
何雨暉以為女兒不知道這件事,何頌書以為媽媽沒有發現自己的異常。
林琦方白天和何頌書在一起,看著她整天失魂落魄的,惱怒萬分,但是找不到一點辦法。
他從何頌書喝多後的胡言亂語中拼湊出來一個驚人的真相,氣的手臂青筋暴起,看著披頭散髮蜷縮在沙發角落裡嗚嗚直哭的何頌書,心痛的像是被人壓在了針氈上,長長的刺將他的心臟穿透,往下淌血。
他從小跟何頌書一起長大,他知道何雨暉是何頌書唯一的親人。
他恨不得殺了那個混蛋!
為什麼!
為什麼隱瞞傳染病史!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把兩個人吞沒,風聲呼嘯,大雨傾盆,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功夫不負有心人。
幾日後,何頌書站在婁陽的公寓門口,手裡攥著一沓紙——HIV檢測報告、藥房購買記錄、賭場監控截圖。
她一腳踹開了門。
門沒鎖,像是早就等著她來。
屋內一片狼藉,菸灰缸裡堆滿菸頭,茶几上散落著注射器和空藥盒。婁陽坐在沙發裡,背對著她,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何頌書沒說話,直接甩手把那一沓紙砸在他臉上。
“解釋。”
紙張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張是何雨暉的檢測報告——HIV陽性。
婁陽低頭看著,手指微微發抖。
“頌書,我……”
“你傳染給我媽!”何頌書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婁陽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他瘦得幾乎脫相,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點啃噬乾淨。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聲說。
何頌書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砸了過去。
“那你他媽是有意的?!”
玻璃杯在牆上炸開,碎片四濺。婁陽沒躲,任由一片碎玻璃劃破他的臉頰,血珠順著下頜線滑落。
“我染上之後……才知道。”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賭場那幫人……他們沒告訴我。”
何頌書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還有賭場。
何頌書在他消失的這段時間,算是把婁陽查了個乾乾淨淨。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媽?!為什麼不告訴她你他媽有病?!”
婁陽的呼吸變得急促,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我……我怕。“
“怕什麼?!”
“怕她不救我了。”婁陽看著何頌書,忽然就笑了。
何頌書愣了一秒,然後突然笑了,兩個人的笑聲混雜在一起,尖利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你他媽怎麼不去死?”
她一步步走近,聲音冷得像冰,“那你知不知道,我媽現在每天要吃多少藥?知不知道她半夜疼得發抖的時候,連哭都不敢出聲?!”
婁陽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被刺中了最痛的地方。
“頌書,我……”
“閉嘴!”何頌書猛地揪住他的衣領,把他狠狠按在牆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他媽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在哪條巷子裡了?!”
婁陽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眶通紅,卻一滴淚都沒掉。
“我……想過去死。”他啞聲說。
何頌書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你怎麼不去死?!”
空氣凝固了一秒。
婁陽看著她,突然笑了,笑容慘淡得像具行屍走肉。
“因為……”他輕聲說,“我不能死,我也不會死。”
何頌書的手突然鬆了。
婁陽的身體順著牆滑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你不會一直這麼痛苦的,我也不會死的。”
她後退兩步,像是被燙傷一樣,不可置信的搖著頭後退,突然抄起一把刀來!
“頌書!”林琦方趕過來,一把將她抱在懷裡,“不能這樣,會犯法的!”
“他害死了我媽還能在這逍遙法外!我不能報仇嗎!我不能嗎?!!”
何頌書像一頭瘋了的小獸,拳打腳踢,一口咬在林琦方的手上,試圖掙開他。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你這樣會坐牢的!”
何頌書忽然就洩了力,任由林琦方把自己拖出去,而後,她看到林琦方自己走進來那間屋子。
屋子裡隨後傳來一聲聲慘叫。
隨便吧。
她也不想活了。
何頌書無力地閉上眼睛。
……
何雨暉的病房在走廊盡頭,安靜得像與世隔絕。
何頌書推開門時,母親正靠在床頭看書,暖黃的檯燈映著她蒼白的側臉。她抬頭,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回來了?”
何頌書站在門口,渾身的水滴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
“媽。”她的聲音沙啞,“我見到婁陽了。”
何雨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書頁邊緣被捏出細小的褶皺。
“是嗎?”她輕聲問,“他……還好嗎?”
何頌書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不好。”她一字一句地說,“他快死了。”
何雨暉的睫毛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枯葉。
“這樣啊……”
何頌書突然衝上前,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腕,眼淚奪眶而出:“你就這個反應?!”
何雨暉的手腕瘦得幾乎能摸到骨頭,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她沒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女兒:“頌書,冷靜點。”
“冷靜?!”何頌書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害了你!他把你變成這樣!而你——你甚至不恨他?!”
何雨暉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恨有什麼用呢?”她抬起另一隻手,撫上女兒溼漉漉的臉,“恨能讓你快樂嗎?”
何頌書猛地甩開她的手,後退兩步,胸口劇烈起伏。
“你總是這樣……”她聲音發抖,“永遠溫柔,永遠原諒所有人!哪怕他們把你害成這樣!”
何雨暉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頌書,就算婁陽死了,也沒辦法改變任何事。”
“那又怎樣?!”何頌書幾乎是吼出來的,“這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嗎?!”
她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震得自己耳膜生疼。
何雨暉沒說話,只是慢慢掀開被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面佈滿了針孔和淤青。
“你看。”她輕聲說,“我已經這樣了。”
何頌書的呼吸一滯。
“所以呢?”她聲音發顫,“所以你就認命了?”
何雨暉搖搖頭,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何頌書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只是……不想再浪費力氣去恨了。”
何頌書站在原地,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她好像……真的要變成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