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凡人歌88(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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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全然未顧洛清和臉上未散的失落,語調平穩無波,繼續將那段塵封的往事鋪展開來。

林祁安再次睜開眼時,沒有預想中的陰曹地府,也沒有箭矢穿心的劇痛,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縈繞鼻尖,混著草藥的清苦,驅散了滿身的血腥氣。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映入眼簾的是古樸的木質房梁,頂上懸著一盞素淨的竹編燈,光線柔和得不刺眼。

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骨發疼,他這才發現,自己從頭到腳纏滿了厚厚的白紗布,傷口處敷著微涼的藥膏,疼痛感被壓得極輕,顯然是被人精心處理過的。

這裡並非什麼隱秘山谷,也不是農家屋舍,而是一座清幽的道觀。院落不大,卻打理得井井有條,院中栽著幾株蒼翠的松柏,階前爬著青綠色的藤蔓,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透著與世隔絕的寧靜。

救了林祁安的,是這座道觀的主人——一位中年女道士。

她身著素色道袍,髮髻用木簪簡單挽起,眉目間不見凡塵煙火氣,反倒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與通透,看向林祁安的眼神平和無波,彷彿只是撿回了一隻受傷的鳥獸。

女道士的聲音十分溫和:“這裡無人會尋來,你且安心養傷就是。”

這位女道士並非尋常出家人,她本名魏染慈,她的父親,正是當年權傾一時、讓文武百官又恨又怕的宰相魏宏義——那可是位實打實的“奸相”,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手段狠辣,朝堂上下無人不知其名,提起他來,無不咬牙切齒。

可誰也想不到,這位人人唾罵的奸相,偏偏是個難得的好父親。魏宏義一生未得一子,膝下只有兩個女兒,他便將所有的疼愛與心血,都傾注在了女兒們身上。

對女兒們,魏宏義從無半分苛責,更無“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偏見。他為她們請最好的先生,教她們讀書識字、琴棋書畫,給她們錦衣玉食的生活,更給了她們旁人求而不得的自由。大女兒想嫁良人,他便廣發請帖,將京城所有青年才俊召集而來,任她挑揀,最後親自為她置辦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嫁入名門。

而到了魏染慈這裡,與姐姐不同,她自小不喜歡胭脂水粉,也對兒女情長毫無興趣,反倒痴迷於道家典籍,一心想出家修行。換做旁人,或許會覺得女兒大逆不道,強行阻攔,可魏宏義只是沉吟片刻,便笑著應允了。

魏宏義沒有讓魏染慈去那些香火鼎盛的大道觀,而是親自選址,在這片山清水秀、遠離塵囂的地方,為她專門修建了這座道觀。

道觀不大,卻五臟俱全,亭臺樓閣、藏經閣、煉丹房一應俱全,甚至連伺候的僕從都由她自己挑選。

魏宏義唯一的要求,便是讓魏染慈平安順遂,隨心所欲地過完一生。

可惜好景不長,魏嵩後來因權勢過盛,觸怒龍顏,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唯有早已出家的魏染慈,因遠離朝堂紛爭,又有這座隱秘道觀庇護,才得以逃過一劫,從此隱姓埋名,守著這座道觀,過起了與世無爭的日子。

林祁安養傷日久,漸漸能起身在院中緩行。那日午後,他見魏染慈正坐在階前曬藥草,指尖捻著一片乾枯的艾草,神情淡然得彷彿與這山光融為一體。

猶豫了許久,林祁安終究還是走上前,聲音帶著幾分試探:“觀主,世人皆說……令尊是奸相,禍亂朝綱,害了許多人。您救下我這樣的人,是否……是想為他贖罪?”

這話一出,院中陷入片刻的寂靜。風吹過鬆柏,落下幾片細碎的葉,魏染慈的動作未停,依舊慢悠悠地整理著藥草,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過了好一會兒,魏染慈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林祁安。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彷彿早已將世間的褒貶置之度外。

“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指責我父親,”魏染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唯有我,沒有這個資格。”

林祁安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預想過她或許會辯解,或許會感傷,卻從未想過是這樣一句平靜的話。

魏染慈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藥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葉片的紋路,語氣依舊淡然無波:“旁人眼中,他是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奸相,可在我眼中,他只是個把所有疼惜都給了女兒的父親。他護我長大,予我自由,從未讓我受過半分委屈。旁人如何評價他的功過,與我無關,我只記得他對我的好。”

魏染慈頓了頓,抬眼看向遠山,目光悠遠,像是穿透了層層雲霧,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過往:“我年少時性子執拗,非要出家,他雖不捨,卻還是依了我。這座道觀的一磚一瓦,都是他親自盯著修建的,連院中的松柏,都是他怕我孤單,特意移栽來的。旁人罵他奸佞,可他從未讓我沾染過半點朝堂的汙穢,只讓我活得隨心所欲。”

“我行事向來追隨本心。當日在死人堆裡看見你,尚有一絲氣息,便順手救了回來,無他,只是不願見一條性命白白流逝。”

說到這裡,魏染慈轉過頭,直視著林祁安的眼睛,神情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若你認為我做這些事情是在贖罪,我無話可說。我父親的功過,自有史書評說;而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遵從自己的心意,既不為他辯白,也不為他贖罪。”

林祁安被魏染慈眼中的澄澈與堅定震住,一時語塞,只能默默低下頭,半晌才低聲道:“觀主……我不懂。”

林祁安這輩子,從未為自己活過,要麼是任人驅使的奴才,要麼是替人赴死的替身,“本心”二字,對他而言太過遙遠,

“像我這樣的人,連活著都要仰人鼻息,又何來本心可言?”

魏染慈聞言,沉默片刻,拿起一片曬乾的甘草遞給他:“你看這甘草,生於山野,無人照料,卻依舊能紮根土壤,味苦回甘。它不會因無人欣賞而枯萎,也不會因風雨摧殘而彎折,這便是它的本心——好好活著。”

她的聲音溫和卻有力量:“本心不分貴賤,也無關境遇。你從前身不由己,是命運所迫,並非你無本心。只是你習慣了看人臉色,忘了自己也能做選擇。”

林祁安握著那片甘草,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口中似乎也泛起一絲淡淡的甘味。他望著魏染慈平靜的眼眸,心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悄悄觸動,長久以來的麻木與絕望,竟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光。他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並非天生就該是任人丟棄的棋子,或許他也能像這道觀裡的草木,像眼前的魏染慈一樣,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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