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凡人歌101(1 / 1)
洛清和眼底的澄澈絕非偽裝,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玉石般的真切,只是那真切背後,總像蒙著一層薄霧,將最關鍵的資訊悄悄隱匿。
相柳指尖摩挲著她掌心的紋路,早已看穿那欲言又止的端倪,卻只當是她心有所藏,不願輕易剖白——他向來懂分寸,更願意用沉默守護這份她不願言說的秘密,任由那點疑惑在心底淺淡蟄伏。
可此刻,胸腔裡翻湧的不祥預感卻如潮水般衝破了所有剋制。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感,像有無數根冰絲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這一次,相柳不能再放任她含糊其辭,必須問個水落石出。
於是,相柳的手指依舊牢牢扣著洛清和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傳來的力道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他眸色沉沉地凝視著她,墨色的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急切,更有一絲勢在必得的執拗——他一定要從她口中,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僵持間,一縷刺眼的白色光芒突然從洛清和的衣襟間悄然溢位,緊接著,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震動順著衣料傳來,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打破了兩人間的凝滯。
相柳的目光驟然一凝——是沈清晏的氣息。
那是她慣用的傳訊水晶球,唯有沈清晏的靈力能催生出這般純淨的白光。
洛清和像是早有預料,輕輕“哎呀”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彷彿真的才察覺到異動。
她趁著相柳失神的剎那,手腕微微一旋,如同滑膩的游魚般從他的掌心掙脫而出,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水晶球。球體內部,藍光流轉不定,隱約能看到一道纖細的虛影在其中晃動。
“你看,”洛清和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球,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視線卻落在了相柳肩頭那隻縮成一團的毛球上,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腦袋,“小姑娘這是急著催我回去呢。”
相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如同被烏雲籠罩的夜空。那原本就緊繃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眼底的陰霾幾乎要溢位來——洛清和總是這樣,總能找到恰到好處的藉口,輕巧地避開他的追問。
“所以,”洛清和彷彿完全沒察覺到他難看的臉色,依舊笑眯眯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送我一程?”
不等相柳脫口而出的“拒絕”,洛清和衝著他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又補充了一句:“路上說。”
相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的陰霾尚未散去,卻終究沒能說出拒絕的話。他深深看了洛清和一眼,那目光裡藏著未說出口的質問與擔憂,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轉身率先邁步:“走吧。”
洛清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也不需要相柳幫忙,靈活的跳到了已經變大了的毛球的後背上。
毛球不情不願的叫了一聲,終究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待兩人坐穩以後,揮動翅膀,迅速升上了天空。
青木門扉前,沈清晏的身影早已立在晨霧中。洛清和臨走前佈下的淡藍色結界如同一層薄紗,將她圈在安全範圍內。
小姑娘在這方面向來乖巧,既然得了洛清和的叮囑,便真的沒有離開,只踮著腳尖,頻頻望向山路盡頭,眼底滿是焦灼的期待。
忽然,一道黑影劃破天際,帶著凌厲的風勢俯衝而下。沈清晏眼睛一亮,立刻像只輕快的小鹿般朝著洛清和奔了過去。
待看清相柳只是叫毛球停住,讓洛清和可以跳下去,自己卻依舊懸在半空中,沒有要跟過來的意思時,她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悄悄拍了拍胸口,眼底的緊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輕鬆——還好,那個“礙眼”的傢伙沒有一起過來的意思。
相柳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洛清和,陽光灑在她的臉頰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剛才路上的凝重從未存在過。
相柳的眸色驟然一沉,墨色的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可最終,他只是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
“今日多謝了,後會有期。”
洛清和抬眸看向相柳,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溫和,對著他揮了揮手。
相柳喉結滾動了一下,只淡淡的“嗯”了一聲,隨即拍了拍毛球的腦袋,一人一鳥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際,只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洛清和望著那道背影,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目光裡多了幾分悠遠。
“別看了,別看了!人都走遠啦!”沈清晏見洛清和還在出神,立刻不滿地嘟起了嘴巴,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急切,拉著她就往屋裡走,“別管那個冷冰冰的傢伙了,我找你有天大的正事兒呢!再晚就要來不及了!”
洛清和眼底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無奈,彷彿是對眼前人執拗性子的縱容。但她終究沒有掙開那隻緊緊攥著自己的手,任由沈清晏將自己拖拽著前行。
跨進木屋的剎那,沈清晏方才還帶著幾分雀躍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像是被戳破了氣的皮球。
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股濃郁的“我很不開心”的低氣壓瞬間瀰漫開來。沈清晏緊抿著唇,刻意壓下心頭翻湧的委屈與焦躁,一雙清澈的眸子瞪得圓圓的,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商議什麼驚天大事,定定地望著洛清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西寧國?”
“好啊。”洛清和的聲音溫柔得如同春日裡的暖風,唇邊漾開一抹毫無雜質的真誠笑容,抬手輕輕撫了撫沈清晏的發頂,指尖劃過柔軟的髮絲,“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嗯?你說什麼?”沈清晏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僵住,下意識地張了張嘴,重複了一遍洛清和的話,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沙啞的顫音,“你,你說要和我一起走?”
“你不就是想要聽到這個答案嗎?”洛清和眼底笑意更濃,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幾分狡黠,故意拖長了語調逗她,“難不成你不願意?”
“我當然願意了!”沈清晏幾乎是脫口而出,生怕晚一秒洛清和就會反悔,話音未落,她便再次緊緊拉住洛清和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肌膚裡,拉著人就往門外衝,腳步急切得像是怕被什麼追趕一般,“我們現在就動身!”
洛清和的聲音裹著幾分慵懶的笑意,像一片輕盈的羽毛,慢悠悠地從沈清晏身後飄來:“這麼著急啊。”
沈清晏腳步一頓,卻沒回頭,一隻手依舊緊緊攥著洛清和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語氣裡滿是孩子氣的認真:“萬一你一會兒改變心意了怎麼辦?”
沈清晏偏過頭,澄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掩飾,直白得可愛:“等我把你帶回西寧國,你就走不了了。”
“哦?”洛清和低低一笑,聲音裡的縱容幾乎要溢位來,她自然聽出了這小傢伙話語裡的依賴,也明知她並無半分惡意,便順著她的話打趣道,“你這是要把我‘關’起來啊。”
“才不是關起來!我當然不會那麼對你了!”沈清晏立刻反駁,臉頰卻泛起淡淡的紅暈,語氣裡多了幾分期待,“我還要帶你去見我母后呢!她最疼我了,見到你這麼好的人,肯定會很高興的。”
沈清晏一邊說著,空著的那隻手已經抬起,指尖凝起淡淡的瑩白靈光,在空中飛速描繪著複雜的陣法紋路——那是西寧國皇室專屬的傳送陣,只要得到葉明昭的允許,她隨時都能開啟通道,帶著身邊人回到故土。
“是嗎?”
洛清和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不易察覺的質疑,隨著微風輕輕飄散在空氣裡,遠不及沈清晏話語裡的雀躍響亮,自然沒有被她聽見。
她望著沈清晏專注描繪陣法的側臉,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掠過一絲複雜的悵惘。
如果你知道我這次回去的目的和要做的事情,你真的還會為此感到開心嗎?
姑姑。
……
洛清和與沈清晏居住的這座小院,本是洛清和做殺手時,在偶然尋到的臨時居所——她從前不過是途經此地時,會偶爾歇過三兩夜,還是第一次住上這麼長時間。
這小院於他們而言,沒有刻骨銘心的羈絆,沒有日久生情的眷戀,更談不上什麼“感情”。
此刻要走,沈清晏的心頭並無半分不捨,只像卸下了一件無關緊要的行囊,轉身時連腳步都未曾遲疑。
屋內的物件還靜靜立原處,洛清和的目光掃過這些東西,指尖微微蜷縮,終究還是收回了手。罷了,便留在這裡吧,權當是這段短暫時光的紀念。
只是洛清和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天光,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渺茫的悵然——這一別,山高水遠,自己還會有再踏回這方小院的機會嗎?
院中央,沈清晏佈下的傳送陣已然甦醒。幽藍的光紋從陣眼處蔓延開來,如活過來的星河,符文在地面飛速流轉,交織成一張閃爍著寒光的神秘光網,空氣裡瀰漫開淡淡的靈力波動,帶著幾分凜冽的壓迫感。
沈清晏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握住了洛清和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堅定而安穩,彷彿握住了這世間唯一的錨點。她能感覺到掌心的紋路,感受到對方脈搏的跳動,心中那點殘存的忐忑,瞬間被撫平了大半。
洛清和回握了她一下,目光沉靜如古潭,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便一同邁步踏入了陣法中央。
剎那間,一道刺目的白光驟然爆發,如千萬道利劍刺破蒼穹,瞬間將兩人的身影徹底籠罩。白光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連周遭的空氣都在劇烈震顫。
沈清晏下意識地閉上眼,只覺得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包裹著,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卻只有一片純白。
不過瞬息之間,白光驟然收斂,如潮水般退去,原地只剩下那座空蕩蕩的小院,再也尋不到半分人影,唯有風穿過窗欞,發出細碎的嗚咽,像是在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