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山弈5(1 / 1)
“義父本是要親自過來的。”相柳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身側的洛清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但葉明昭畢竟是葉明昊的親妹妹,這節骨眼上,還是小心為上,免得落了圈套。”
洛清和怎會不明白相柳未說出口的潛臺詞——說白了,就是不信任葉明昭。
北元軍與西寧國之間連“結盟”都算不上,如今南宣國虎視眈眈,誰能保證西寧國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轉頭就和南宣國聯手,設下一個天羅地網,將北元軍徹底覆滅?畢竟在這亂世之中,從來就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點洛清和比誰都清楚。
至於沈清晏那批物資,不可否認,那些糧草軍械對北元軍眼下的困境來說,確實是雪中送炭般的重要。可若是放在兩國交鋒、生死存亡的大局面前,那點東西終究只是“小打小鬧”,根本撼動不了真正的局勢。
洛清和抬眼看向相柳,臉上沒有半分不滿,反倒滿是理解:“這很正常啊,換做是我,也會這般謹慎。”
旁人既沒有與葉明昭相處過的情分,也沒有洛清和這般能窺探人心的本事,無法確認她的真心,自然不敢輕易託付信任。這不是多疑,而是亂世之中,最穩妥的自保。
元佑民作為北元軍的首領,他肩頭擔著的,是數萬將士的身家性命,是他們的生死託付,半點差錯都容不得。這般亂世,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根本經不起任何冒險,唯有將謹慎刻進骨子裡,反覆推演每一條計策,細查每一處隱患,才算對得起這份沉甸甸的信任。
洛清和眼波流轉,指尖捻起一頂綴著墨色絨球的“巫師帽”,帽簷上繡著的暗紋在集市的光暈裡若隱若現。她一邊笑著打趣相柳“這帽子戴你頭上,定能唬住一群小妖”,一邊抬手將帽子緩緩往相柳烏黑的發頂湊去。
眼看著相柳眉峰微挑,即將“發火”,洛清和立刻手腕翻轉,將帽子絲滑扣在自己頭上。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她小半張臉,只留出一截雪白的下巴。
洛清和趕緊把帽子重新調整好,對著相柳俏皮地眨了眨眼,嘴角漾開狡黠的笑意。
隨後,洛清和指尖夾出幾枚兩國通用的銀幣,“噹啷”一聲丟進攤主的木盒裡,脆生生地說道:“老闆,這頂我要了!”
趁著洛清和正與老闆說話,相柳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的頭上,青緞帽簷擦過鬢角,幾縷墨色髮絲被風捲得輕揚。
相柳的手下意識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微涼的觸感,動作極輕,小心翼翼地又不著痕跡的將帽子扶正,指腹不經意間擦過那縷調皮的青絲,柔滑的觸感剛入肌理,便像怕被人察覺般迅速收回,只留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氛縈繞指尖。
洛清和彷彿沒有察覺到一般,垂眸整理鬢髮,指尖攏過被觸碰過的髮絲,唇角那抹抑制不住的淺笑意,被她藉著動作輕輕壓下,眼底卻漾開細碎的柔光,像揉碎了的星子藏在睫羽深處。
相柳轉頭望向街面來往的行人,故作自然地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開口換了個話題,聲音平穩得像是從未有過剛才的小動作:“你覺得這次南宣國會派誰過來?”
這話一出,空氣裡便多了幾分凝重。
此次出使西寧國,關乎南宣國的顏面,更是維繫兩國邦交的關鍵。葉明昊素來好面子,必然會派出能彰顯誠意與重視的人選。
雖說葉璟言至今未立太子,但想來也該是位得寵的皇子,或是手握重權的重臣,更重要的是必須有足夠的能力,免得把事情搞砸。
洛清和聞言緩緩搖頭:“領頭的人會是誰,我倒是不能確定。”
畢竟,想得到葉明昊的“看重”與“信任”,簡直比登天還難。那位南宣國主眼中的“心腹”,向來與常人的標準大相徑庭,洛清和不覺得南宣國現在有這樣的人,自然也無從判斷葉明昊的選擇“標準”。
話音剛落,洛清和眼底忽然閃過一絲狡黠,像只發現了獵物的小狐狸,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不過我知道有一個人肯定會來。”
相柳先是一愣,眉峰微蹙,似在思索,隨即眼中靈光一閃,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與洛清和的神情不謀而合。
“葉璟言。”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裡滿是默契,說完後相視而笑,眼底的光芒交匯,顯然是想到了一處。
沈清晏既已被冊封為皇太女,總不能一輩子孤身一人。這駙馬之位,縱使大機率只是個“贅婿”,卻也不失為一個能讓自己的血脈繼承西寧國皇位的機會,葉明昊又怎麼會放過?反正成與不成,對於葉明昊來說都沒有半分損失——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在乎過任何一個“孩子”。
旁人或許還會顧慮這“贅婿”的名分不光彩,有很大的失敗的風險,耗費的時間也可能很長,付出的代價太大,又未必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這麼做是得不償失,但是葉璟言不會,因為他本來就一無所有。
葉璟言在南宣國步步維艱,受盡屈辱,這次可能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改變命運的機會了。
與其在南宣國的深宮裡,像株無人問津的野草般渾渾噩噩地熬盡歲月,或是在旁人的輕視與漠視中庸庸碌碌地走完一生,倒不如抓住這僅有的機會,拼上所有搏一把——哪怕最後粉身碎骨,也勝過一輩子困在這無形的牢籠裡,連一點波瀾都掀不起來。
葉璟言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他的身份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自身的血脈讓他從出生起就註定與那至高無上的皇位絕緣,無論葉璟言如何掙扎,都休想染指分毫。
論天賦,葉璟言雖不算愚鈍,卻也遠遠達不到葉明昊對於“孩子”的“期待”,在一眾兄弟裡,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存在。更可悲的是,他沒有強大的母族作為靠山,根本無法為他在朝堂上提供半分助力。在葉明昊眼中,他或許從來都只是一個“失敗品”,而這次出使西寧國,促成與皇太女的聯姻,便是這個“失敗品”能發揮出的最大價值了。
葉明昊自然不會介意這樣的“廢物利用”,畢竟,他總不能白白把葉璟言養到這麼大,總得讓他為南宣國、為自己做點什麼,才算不虧。
這麼一想,葉璟言確實是此次出使的最合適人選。他自己願意去,因為這是他擺脫現狀、改變命運的唯一契機;葉明昊也想要讓他去,因為他既聽話又沒有後顧之憂,就算出了差錯,也不會動搖南宣國的根本。
這對父子,在這件事上,倒是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識,也算是又一次“雙向奔赴”了——只不過,這份“奔赴”裡,依然沒有半分父子親情,只有各自的算計與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