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秦夙震驚(1 / 1)
不是山水寫意,不是工筆花鳥,更不是他見過的任何匠人畫的、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潦草圖樣。
這上面的線條,橫平豎直,角度分明。大小不一的方塊代表房屋,清晰的線條劃定區域,旁邊還有細小的符號和文字標註著尺寸!整個佈局規整得如同棋盤,卻又充滿了實用主義的智慧。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未來院落的格局:哪裡是住人的,哪裡是做飯的,哪裡是儲物的,哪裡是種田的,哪裡是養禽畜的……涇渭分明,井然有序!
最讓他震驚的是,這份圖,他一個對營造之術一竅不通的門外漢,竟然也能看懂個七七八八!這簡直顛覆了他對“圖紙”的認知!在這個時代,工匠的技藝傳承多靠口耳相傳和師徒經驗,圖紙即便有,也是極其簡陋和符號化的,只有行內人才能解讀。而姜願這份圖,卻像一本攤開的、用最直觀語言書寫的說明書!
秦夙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正咬著木炭頭、凝神思考某個細節的姜願臉上。少女的側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專注,長睫低垂,鼻尖上沾了一點炭灰也渾然不覺,白皙的手指因為用力握著粗糙的木炭而微微泛紅。
“你……”秦夙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和難以置信,“畫的這是……院子的改建圖?”
“嗯!”姜願頭也沒抬,用炭筆在代表院牆的地方又加了一條線,標註上“加厚夯土”,“對啊,你看,這裡是正房,三間,我們一人一間。東邊是灶房和倉庫,以後糧食、工具都有地方放了。西邊這一大片,全圈進來做院子,重點保護這塊地……”她指著核心試驗田的位置,語氣自然流暢,彷彿在介紹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這些……符號和字,”秦夙指著圖紙上的尺寸標註(如“正房面闊X步”、“院牆高X尺”)和代表不同區域的文字,“都是何意?你……識得字?還懂得營造之法?”他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問,聲音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
當初那個在破屋裡,用“撿來的破農書”解釋認識草藥、用“爹孃不讓幹活”解釋雙手嬌嫩的孤女,此刻卻在他面前,用著一種他聞所未聞、卻清晰無比的“繪圖語言”,規劃著一個功能完善、佈局合理的院落!這巨大的反差,比那“興國之本”的秘法更讓他感到一種認知上的衝擊!
姜願畫圖的手猛地一頓。糟!又得意忘形了!
她抬起頭,對上秦夙那雙充滿了探究、震驚和巨大疑問的深邃眼眸,心裡咯噔一下。這圖紙……畫得太“現代”了!那些標註,那些比例尺的概念,根本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
“呃……”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臉上迅速堆起一個帶著點“不好意思”和“小得意”的笑容,眼神卻有些飄忽,“這個……字嘛,認得一點點,以前爹孃在的時候,跟著認過幾個簡單的。這些符號……”她指著那些代表尺寸的數字和簡單的圖示符號(如代表門的弧線),硬著頭皮解釋,“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你看,畫個方塊代表房子,旁邊寫個‘大’字或者畫幾條線,就代表大小尺寸嘛!這樣我自己看著清楚,免得以後蓋的時候弄錯了地方!”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努力讓自己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至於營造之法……我哪懂那個!就是想著怎麼住著方便,怎麼用著順手!你看,灶房肯定不能離正屋太遠,不然端飯麻煩;倉庫要靠近院門,搬東西方便;種地的地方得有陽光,還得靠近水源……”她指著圖紙上的佈局,用最樸素的“生活便利”邏輯來解釋,試圖掩蓋那份超越時代的規劃思維。
“自己……琢磨的?”秦夙重複著這幾個字,目光再次落回那份簡陋卻無比“先進”的圖紙上。方塊代表房屋,線條代表尺寸……這種化繁為簡、直指核心的表達方式,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驚人的邏輯和智慧!這絕非一個“瞎琢磨”的村姑能輕易做到的!這需要一種對空間、對功能、對抽象符號的高度理解和運用能力!
他看著姜願那雙依舊清澈、此刻卻帶著一絲緊張和躲閃的眼睛,心中的疑雲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如同迷霧籠罩的深淵。草藥、秘法、這驚世駭俗的圖紙……還有她那與身份格格不入的氣度和雙手……這個女子身上的謎團,一個接一個,如同剝不盡的洋蔥,每揭開一層,都發現下面隱藏著更深的、更令人難以置信的秘密。
她說不識字,卻能看懂“破書”上的草藥圖譜和沃土法,還能“瞎琢磨”出這種連他都覺得清晰無比的圖紙?
她說不懂營造,卻能將一個院落的佈局規劃得如此合理、高效、甚至隱隱透出一種……近乎道法自然的和諧感?
秦夙沉默了。他沒有再追問。因為他知道,追問也不會有真實的答案。她就像一本用最晦澀的密碼寫成的天書,強行破譯,只會讓謎團更深。
他深深地看了姜願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探究,有困惑,或許……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份未知智慧的敬畏。最終,他只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圖……畫得很好。清晰明瞭。”他頓了頓,補充道,“若需人手或物料,可告訴我。”
他不再糾結於圖紙的來歷和她的“博學”,而是選擇了最務實的態度——認可這份圖紙的價值,並提供支援。這既是對她能力的預設,也是對她不願深談的尊重。
姜願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嗯嗯!先畫好,等秋收後農閒了,再找村裡人幫忙。到時候肯定要麻煩你……呃,姜夙表哥幫忙張羅了!”她趕緊把話題扯到實際的營造環節,並且再次強調了秦夙現在的假身份。
秦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到院中西側的藥田邊,目光落在那些在特殊土壤滋養下生機勃勃的植株上。深紫色的紫血藤又長高了一小截,葉片更加舒展,旁邊的七星草、月光花、活血藤也都精神抖擻,香蔥更是鬱鬱蔥蔥一片。
姜願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圖紙,悄悄吐了吐舌頭。
好險!看來以後“發揮”得悠著點,得時刻記得給自己套上“山野孤女”的殼子。不過,藍圖已經繪就,改造家園的計劃已然啟動。她相信,用不了多久,這個破敗的小院,就會煥然一新,成為她在這個世界真正的、堅實的根基,也是她“盛世田園”夢想起航的港灣。
她拿起木炭,在圖紙角落,又添上了一個小小的、代表未來雞舍的方塊,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期待的弧度。生活,正在她筆下,一點點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