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策書(1 / 1)
抬起頭時,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姜願審視的視線。姜願看清了他的面容,年輕,清俊,但眉宇間那份沉鬱和眼神中的銳利與疏離,卻顯示出遠超年齡的滄桑與心智。
“陸子安,你攜策書而來,欲獻何策?”姜願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儀。
陸子安從懷中取出厚厚一疊文稿和幾卷畫軸,雙手呈上:“草民陋見,撰有《江南水患根治疏》一篇,詳述太湖流域水系疏浚、堤防鞏固、圩田管理之要;另有《吏治澄明十議》,針對江南官場積弊,提出考績、監察、汰劣之具體方略;以及姑蘇、松江等五府水利詳圖數幅,乃草民歷年踏勘所繪,或有可資參鑑之處。”
親衛將文稿圖冊接過,放到姜願面前的書案上。
姜願隨手翻開那篇《江南水患根治疏》,只看了開篇對太湖流域水系的宏觀分析和水患根源的剖析,眼神便微微一凝。條理清晰,資料詳實,且見解深刻,直指要害,絕非尋常書生紙上談兵可比。再看那水利詳圖,筆法精細,標註詳盡,山川河流、城鎮村落、現有堤壩閘口一目瞭然,甚至預估了不同地段的水流量和可能的潰堤風險點,其專業程度,令人側目。
“這些圖,都是你親自踏勘所繪?”姜願抬眼,目光如炬,看向陸子安。
“是。草民家貧,無力遠遊,便以雙腳丈量江南山水。凡有水患之處,必親至查勘,訪老農,問舟子,記錄水文,推演利弊。歷時五載,方成此圖。”陸子安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份堅持與付出的艱辛,卻讓一旁的林晚動容。
“你的《吏治澄明十議》,其中提到‘破格擢才,不論出身,唯重實務’,‘設巡查御史,明暗結合,專劾貪瀆’,‘汰換庸惰,以新學、新政實效考績’……”姜願緩緩念出其中幾條,目光重新回到陸子安臉上,“你可知,這些建議,與朝廷正在推行的新政,頗有相通之處,卻也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陸子安坦然道:“草民自然知曉。正因知曉,才更覺必要。江南之弊,在水,更在人。水患可疏可導,人心之患,若不能革故鼎新,則一切水利工程,終將淪為蠹蟲中飽私囊之資,百姓依舊難得實惠。草民昔日建言,石沉大海,便因觸及此患。今欽差臨境,雷厲風行,草民願獻芻蕘之言,成敗利鈍,非所計也。但求問心無愧,不負所學。”
他的話語清晰有力,沒有諂媚,沒有畏縮,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坦誠與堅持。這份風骨,讓見慣了阿諛奉承的蘇文瑾暗自點頭,也讓姜願心中那點因他“傲氣”而產生的不快消散了許多。
姜願合上文稿,沉默片刻。此人確有經世之才,且對江南弊病了如指掌,若能為我所用,必是推行新政、治理江南的一大助力。但他身上那種文人式的清高與對“新事物”可能的疑慮,也需要引導和磨合。
“你的策論輿圖,本官會細看。”姜願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陸子安,你既有報國之志,務實之才,便不該空負於草野。如今朝廷用人之際,正需熟悉地方、敢於任事之人。本官欲聘你為欽差行轅‘水利諮議’兼‘吏治觀察’,協助本官處理江南水利善後及吏治整頓事宜,你可願意?”
這不是正式的官職,更像是一種幕僚性質的臨時聘任,但卻是直接參與核心決策的機會,也是通向仕途的捷徑。
陸子安明顯愣了一下。他預想過被斥退,預想過被敷衍,甚至預想過因言辭激烈而被責難,卻獨獨沒料到,這位傳聞中手段強硬、注重“奇技”的安樂縣主,會如此乾脆地給予他信任和機會。他抬眼,再次對上姜願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平靜,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開拓者的氣度。
心頭積鬱多年的塊壘,似乎鬆動了一絲。或許,這條不一樣的路,真的能通向自己理想中的那個“澄清玉宇”?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長揖,這一次,姿態更低了些,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草民……陸子安,願效犬馬之勞,助欽差大人,安頓江南,澤被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