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百三十六·鬼夜哭(10)(1 / 1)

加入書籤

天上的鬼王與地下的百鬼兩相對望,粉飾多年的太平徹底撕破,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迅速蔓延,連貫穿幽冥的陰風都嗚嗚地弱下去幾分。

“需我再助一分力麼?”正僵持之際,那斗篷人又開口了,淡然道:“碎個臺子,也不費事。”

話音剛落,覆蓋望鄉臺的堅冰應聲迸裂,裂痕急速延伸,竟將外圍的白玉欄杆也齊齊震斷,露出道深不見底的窄縫。

陰長生眼神微動,視線掃過檯面,冰面折射出的九彩光華瞬間黯淡,彷彿被什麼壓制,兩人均未動分毫,然而兩道可怖的威壓已以望鄉臺為據,在方寸之間纏鬥起來。

“看來諸位是打定了主意要與陰某為敵麼?”

那青袍人道:“吾輩無意與任何人為敵,只想接引子嗣歸家,但若爾等執意為難,吾輩也唯有奉陪到底。”

陰長生聞言縱聲長笑,雙臂一張,袖袍鼓盪間,彷彿將整座幽冥地府都攬入懷中:“那便來罷,陰某於此一畝三分地安然度日了千年,就快遺忘殺生是何滋味了,三個八階獸主,哈哈哈,諸位不遠萬里送來的厚禮,陰某笑納了!”

赤尾猙仰天怒吼一聲,五條長尾如火鞭般狂舞,掃經之處山川沸騰如滾油,驟然暴起,猛地撲向陰長生,獠牙未至,血盆大口撥出的灼熱颶風已席捲萬里。

陰長生避也不避,袖袍一卷,將那烈火湮滅於袖中,同時一道符咒落下,化作千萬道細絲,如濛濛春雨般悄然飄散,看似輕柔,所過之處卻連空間都泛起漣漪,後方幾人齊齊閃身避開,竟被他這一招強行打斷了攻勢。

與此同時楊七郎已如流星般閃至最前,蛇矛如電,直取赤尾猙眉心,巨獸泛著暗金光芒的利爪撕裂虛空,悍然迎上,霎時間氣浪翻湧,地動山搖。

“鏘!!!”

森羅殿差點沒被這一下給震塌了,剛才還伸長了脖子想多看兩眼的人全嚇得渾身哆嗦,直冒冷汗,捏碎了一道又一道傳送符,卻怎麼也無法脫身,便知此方天地已被鎖死,誰也不得離開,殿內頓時響起陣陣恐懼的謾罵聲。

眾人皆沒想到陰長生真敢跟他們打,那可相當於四個化神,且不談輸贏,這麼多化神湊在一起動手,是要打得天崩地裂的!

他的酆都城還要不要了?這一整樓顧客們的命還要不要了?

幸虧還有崔鈺安定人心:“客人們請稍安毋躁,待城主平息事端後,自會撤去禁制,送各位離去,在此期間……”

“稍安毋躁?”

話音未落,一道懶洋洋的陌生聲音橫插一腳,竟直接掐斷了崔鈺的話頭,輕笑道:“那多沒意思,我瞧這地府也大,不如都出來活動活動筋骨罷。”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月光似的縹緲靈氣,柳絮般四散飄落,無比精準地勾住了森羅殿內各處隱秘的空間接縫。

“糟了!”朱英陡然意識到什麼,臉色一變,猛地轉身朝閣內幾人奔去:“他想毀——”

為時已晚,那空間法陣早就是強弩之末,只需信手一撥,便炸碎似千瓣琉璃,覆蓋整座森羅殿的融合空間轟然崩塌,其內的所有活物死物,運氣好的被拋至酆都城內,運氣不好的,則被空間崩潰的縫隙穿過,頃刻身首分離,斷肢橫飛。

這下真可謂是缺了大德,慘叫聲四下響起,不絕於耳,濃重的血腥氣飛快地籠罩了大街小巷,而此時此刻在城中,偏偏還有飢腸轆轆的惡鬼數千。

七月半,鬼門開,地府赦罪,百無禁忌。

朱英有金丹修為在身,甫一落地,便察覺到周遭蠢蠢欲動的煞氣,反手拔劍出鞘,一式禁水揮出,燦白的雷霆剎那劈落,至純至陽的誅邪劍道遇上陰煞惡鬼,威力還要暴漲三分,瞬間便將半條街外的小鬼轟得灰飛煙滅。

就在離她不遠處正有個倒黴蛋,雙腿齊根截斷,血流如注,引得不斷有小鬼朝這邊聚來,那人倒是個有骨氣的,愣是一聲沒吭,哆哆嗦嗦地摸出丹藥吞了,咬著牙衝朱英抱拳道:“道友……好劍,可否請你……相助……往後……必有重謝。”

朱英瞥他一眼,手腕翻轉,劍鋒倏然破空,留下了一道含著雷罡的凌厲劍氣:“還有人在等我,贈你一劍,願君自救。”

說罷片刻也多留不得,整個人已經火急火燎地飛掠而出,不顧危險放出神識,全神貫注地搜尋著餘下四人的下落。

不知道他們都被甩到了哪裡,是否安然無恙?宋渡雪有一簍子護身法器,還能多支撐個一時片刻,剩下那三人則純粹是軟柿子,碰上鬼怪怎麼辦?更不要說萬一像方才那人一樣被截斷了身體……

朱英臉上全無表情,實際心裡已經急得快上火了,城中哀鴻遍野,百鬼歡宴,生吞活剝,抽腸剮腹,幽冥地府終於現了原形,脫去極樂的偽裝,露出極惡的底色來,卻竟然有幾分似曾相識——

呼吸陡然凝滯,朱英意識到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幅景象了,在森羅殿的牆壁上,陰長生“突發奇想”繪製的地獄變相!

莫非他早知道酆都會有今日不成?

還不待她想個明白,鋪開的神識猝然察覺到一道極盡惡毒的視線,死死釘在她身上,朱英心下一驚,腳步戛然而止,當即收回神識,身形幾個起落躍上了高樓瓦頂,正待遠望,一道匿於夜色的幽光猝然疾射而來,直衝她面門。

朱英眸光一凝,卻不急於閃避,反而側耳靜聽其破空之聲,直至千鈞一髮之際,手臂往前一送,莫問清吟,劍鋒分毫不差地截住了暗器。

不待那子母暗器繼續分裂,劍氣徑直從中削過,將其劈成了兩半,藏身內裡的咒殺骨釘尚未來得及脫鞘,便“叮叮”兩聲落在了屋瓦上。

獵多了靈獸也有好處,比如這一手藏實於虛,有些靈獸也會這麼幹,躲過了第一招,便難以躲過緊隨其後的第二招。

數里之外,望鄉臺邊的甘希惡衝她一笑,誇張地比口型:“身手不錯。”

朱英冷冷地睨著他。

甘希惡則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卷卷軸,畸形的手臂擺弄了半天,才不靈便地展開,看了看畫,又看了看她,翻過卷軸指著畫中人問:“這是你嗎?”

朱英臉色驟變,身形一閃,當即沒了蹤影。

那赫然是她在陰長生貴賓名冊上的畫像,卻不知被誰重新摹過,原先的黑衣勁裝不在,換成了一身大紅的嫁衣,配上朱英豔得驚人的容貌,活像個土生土長的本地女鬼。

甘希惡嘴角兀自咧開,朝那捲軸吹了口氣,漆黑的煞氣滲進紙內,化作一團不祥的陰影,模糊了畫中女子的臉:“找到你了,新娘子。”

*

朱菀急得團團轉,一個勁地問:“找到了嗎?找到了嗎?”

“沒呢沒呢。”杜如琢閉著雙眼,指端靈光若隱若現,輕點在一隻青玉蟬蛻背上:“你可消停點吧小祖宗,耳朵都要被你吵聾了。”

兩人正藏身於杜如琢的覆鹿蕉葉下,此人無愧於貔貅之名,兜裡法寶符籙五花八門,不僅足夠護得自己周全,還有餘力救人,剛才順手撿了個朱菀,又將神識附在隱蟬上,放出去四處搜尋其餘幾人的下落。

朱菀不信:“怎麼會呢?先前我們明明還在一起,他們應該就在附近呀!”

“空間亂流裡何來遠近之分,鄙人離你們十萬八千里,姑娘還不是落在我旁邊了?”

杜如琢抱怨歸抱怨,其實金丹器修對神識的掌控何其精湛,朱菀就算在旁邊吹嗩吶都影響不了他,透過隱蟬見到滿城慘狀,嘖嘖感嘆:“造孽啊,化神鬥法,螻蟻遭殃,這回想要平安脫身,怕是隻能仰仗祖宗之靈在天保佑了。”

朱菀吃了一驚:“什麼意思?陰君打不贏?”

“贏也好,輸也罷,反正你我的性命都捏在他人手中,豈不是聽天由命麼?”

朱菀琢磨了一下:“那我還是希望陰君贏,至少他講道理。”

杜如琢笑答:“世無恆講理之人,亦無恆不講理之人,區別只在利弊權衡而已。啊,找到了一個。”

手上法訣變化,隱蟬悄然靠近牆根,張口噴出一道靈流,劈頭蓋臉地澆了朱慕一身,後者尚未來得及反應,身影一晃,便被挪移至了蕉葉下。

“木頭!”朱菀高興地跑上前:“你看見其他人了嗎?”

朱慕迅速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座高塔的飛簷之下,放眼可縱觀全城,又有法器庇護,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將符咒收回儲物袋裡,搖了搖頭:“沒有。”又取出八卦鏡:“我可以算一算。”

說罷雙目微闔,凝神念訣,指腹輕撥卦盤,推演片刻後道:“巽坎相交之象,位於東南,臨水而藏,或有險中求安之法藏身,搜尋時萬勿驚動。”

杜如琢挑了挑眉,不過東南方向確有一處聞名遐邇的酒池,以百醪瓊漿相兌,乃一湯泉莊的招牌,遂操控隱蟬飛去,果然找到了藏起來的瀟湘。

相比前面兩人,她看起來狼狽極了,臉色煞白,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抖得像篩糠,卻萬幸沒受什麼傷,驟然見到三人,神色一懵,良久才反應過來得救了,眼圈一紅,“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瀟湘姑娘,你身上為何有鬼的氣息?”杜如琢隨手掐訣除去她身上汙物,好奇地問。比起人氣,瀟湘身上的鬼氣竟要更濃些,這才叫他先前直接當作小鬼漏過了。

瀟湘抽抽嗒嗒地攤開手掌,掌心攥著一小團捏變了形的漆黑玩意:“我……我吃了這個。”

朱菀嗅到一股熟悉的泥腥味,立刻記起來:“這不是鬼食嗎?”

“一個鬼……是一個鬼給我的……”瀟湘哭得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地講道:“我掉進了人堆裡,全是血,數不清的鬼撲上來哄搶……她把我拖了出去,硬把這個塞進我嘴裡……還、還有一個淌著口水的怪物上來舔我,像個嬰兒……我沒看見長相,但我覺得、應該是巧雲和飛星……”

朱菀趕緊拍著背安慰她,又扭頭催促道:“別傻站著啊木頭,快快快再算一個!”

朱慕問:“算什麼?”

朱菀怒道:“還能是什麼,當然是我姐!還有四弟!”

朱慕搖了搖頭,收起八卦鏡:“算不了。修為高深之人,命格非凡之人,無法窺探。”

杜如琢拈起那團鬼食端詳片刻,只覺鬼氣森然,卻瞧不出更多的名堂,只得作罷,抬頭道:“大公子身上有掌門下的禁制,外人無法妄自掐算,扶搖老祖來了都沒用。至於英師妹,還用得著算?”

伸手往底下一指:“她都路過此地好幾回了,雷聲炸得震天響,你們沒聽見麼?”

朱菀光顧著乾著急了,哪注意這個,兩眼一瞪道:“那怎麼不接她上來?”

“姑娘別說笑了,她正被全城的惡鬼圍追堵截呢,我去接她,你們打算自求多福?”杜如琢苦笑道,指尖又重新點上隱蟬殼:“不過我瞧她跑得曲折離奇,應當是在沿途尋你們,先給她報個信,免去師妹的後顧之憂罷。”

有甘希惡牽頭,眾鬼都知道了這是陰長生欽點的新娘子,直接將她當成了個絕佳的人質,動手的修為都極高,絕非一劍便可劈散的小嘍囉,朱英過了幾招發覺不是對手,對方還鬼多勢眾,只好改為邊打邊跑,沿著街巷遊鬥周旋,心中還同時牽掛著那幾個軟柿子,然而繞城轉了好幾圈,卻連一個熟悉的氣息都沒搜到,一時間焦急萬分,連劍都跟著心浮氣躁,幾次三番險些被擒,狼狽極了。

奔走疾行之際,卻意外捕捉到一縷極為隱蔽的靈氣,眸光微動,周身凌厲的劍氣倏然一收,任由那小東西拼命扇動翅膀飛至她肩頭,一張嘴,居然吐出了杜如琢的聲音:“英師妹,你的三位弟妹我已代為收揀了,安然無恙,儘可寬心,小心身後。”

朱英從沒覺得這奸商的聲音如此悅耳過,緊繃的心絃頓松,腳跟猛地一跺,翻身躍起,險險避過三道冷箭,一招殺意凜然的斬妄旋即當空斬下,雷聲大作,劍氣如脫韁野馬咆哮而出,直取那炬口惡鬼的首級,硬生生將其逼得倒退了兩步,然而又在劍氣最盛時猝然一收,掉頭就跑,飛快地回道:“多謝師兄,朱英感激不盡。”

“別急著謝,你可聽清楚了,是三位。”

朱英心中“咯噔”一聲。

杜如琢聲音微沉:“英師妹,我的隱蟬已飛遍全城各個角落,不曾尋到任何大公子的蹤跡,你呢?”

“……我也沒有。”

“純陽之體在鬼城最為顯眼,他又無修為在身,唯有依靠法寶自保,絕不該難尋,更何況杳無音訊。”杜如琢有條不紊地說道:“而今卻憑空消失,我只能想到兩種可能:他已經身死,或者根本不在城中。”

*

先於頭痛喚醒宋渡雪的,是一陣沁人心脾的花香,過於幽微、過於千迴百轉了,簡直像是千萬道不絕如縷的訴說。

頭痛欲裂,耳中嗡鳴不休,他費了好大勁才坐起來,扶著額頭勉強撐開眼皮一看,濃似癲狂的猩紅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刺得他瞳孔一縮。

全部都是……彼岸花。

他正陷於無邊無際的彼岸花海中央,獨自一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