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百三十七·鬼夜哭(11)(1 / 1)
彼岸花,有花無葉不結果,獨生於幽冥地府,花毒腐蝕骨肉,花香迷惑神魂,但凡中招,一時三刻之內可令活人化作白骨,鬼怪魂飛魄散,迷失在彼岸花海深處對修士而言都算得上險境,更別提凡人。
前無去路,後無退路,四野茫茫而無際,餘我孤身,何處尋歸途?
宋渡雪拖著行將就木的身體跋涉了一陣,發覺純粹是徒勞,終於徹底放棄了,卸了力往地下一倒,理直氣壯地認了命。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酆都城覆有結界,除非那幾個瀛洲的獸主把陰長生當場滅了,否則在城外都什麼也看不見,而此地的荒野不知有多大,從黃泉路橫穿都要走上七天七夜,他這般無頭蒼蠅似的亂轉,除了自討苦吃,還有什麼用?
冥花雖然要命,摸起來卻意外的十分舒服,花瓣柔軟如絲,兀自搖曳,好像有人在輕撫臉頰。睏意潮水般湧上,宋渡雪不自覺地眯了眯眼睛,抬手取下別在胸前的花枝一看,那四階祛瘴椒花已經蔫頭耷腦,靈光大減,刺鼻的氣味也淡去了許多,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默默片刻,自嘲地勾起唇角,心說才許願想死得杳無音訊,立馬就能如願以償,從前怎麼就沒遇見過這等好事?莫非是這陰曹地府管事的神仙尤其敬業不成?
耳鳴又毫無預兆地湧來,好像有人在竭斯底裡地尖叫嚎哭,引得頭疼也跟著發作,如錐刺骨,叫人恨不得以頭搶地,宋渡雪難受地抱緊腦袋蜷成了一團,沒忍住,咬牙切齒地罵了句不文雅的髒話。
能殺人的幻毒不該是個叫人不願醒來的美夢嗎,怎麼跟上大刑似的?就不怕把獵物疼醒過來,一個迴光返照逃跑了?
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小雪兒。”
熟悉的清冷聲調,耳畔銳鳴驟然消失,宋渡雪心臟都漏跳了一拍,立馬翻身爬起,就見朱英蹲在不遠處,笑吟吟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椒花徹底枯死,從他衣襟落下,宋渡雪眼前出現了分分合合的重影,不得不使勁甩了甩頭:“我在……我在等你。”
“等我來救你?”
“不是,等你來接我。”
朱英神色有些詫異,隨即又明白了什麼,莞爾一笑,起身道:“你知道我們要去哪?”
宋渡雪也跟著站起來,踉蹌了一步,才朝她走去:“當然是我想去哪就去哪。”
“那你想去哪?”
宋渡雪想了一會兒,答道:“回家吧,我想回家。”
“三清山嗎?”
腳下忽然一軟,宋渡雪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猛地抬手按住額角,千萬道淒厲的哭聲如驚雷般在顱內炸響,似乎有人在大喊:“醒醒!快醒醒!”又立即消退無蹤,歸於平靜,好像只是一道錯覺。
身前伸來一隻手,宋渡雪瞥了一眼,視若無睹,吃力地撐著膝蓋站起來,喘了口氣繼續道:“三清……我待了太久,已經膩了。”
朱英便很好脾氣地問:“那回我家?我們去鳴玉島。”
宋大公子還是那麼難伺候,一口否決:“你家無聊透頂,規矩還多,不去。”
朱英又無奈又好笑,望著他嘆氣道:“既然如此,便只能回我們家了。”
“我們家?”宋渡雪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加快了腳步追上去問:“是什麼樣的?”
“是什麼樣呢?我想想。”
朱英負手身後,若有所思道,髮梢垂落到腰間,隨她步調輕快地搖擺:“不要太鬧,也不能太冷清,得有個書房才擺得下你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嗯,還得有個大衣櫥。再添一間茶室如何?方便待客。我的話,我想要個練劍的地方。算了,還是別在家裡練了。可以住在秘境附近,修煉也不遠,最好能天天回家……”
“咚。”
宋渡雪又一次失足跌倒,痛苦地掐緊了掌心,那形同真實的耳鳴聲如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每每只消停片刻,便隨劇痛一同捲土重來,呼嘯著淹沒了他:“醒醒!別過去!你明知不該去的,對不對?快回來、回到這邊來!”
連朱英的聲音都被沖刷得斷斷續續,聽不分明瞭:“……要是嫌悶,還可以養只……肯定怕我……不定沒兩天就都嚇跑……夏賞荷冬聽雪……總能得意趣……”
宋渡雪低笑了一聲,強忍著疼斷斷續續道:“你……賞荷聽雪?肯定……當晚……就收拾行李……離家出走了。”
“別再說、別再聽了!快回來!那邊、快去那邊!”
朱英蹲下身來與他齊平,撐著臉頰笑道:“誰說不行?縱使我是朽木一塊,只要肯花心思哄,也能雕上兩朵花吧?”
宋渡雪緩緩搖頭:“哪有……在劍上雕花的,又不是個擺設。”
“快跑!跑、往那邊跑!翻過那座山、翻過那座山!”
朱英苦惱地蹙眉道:“這麼說來,你我豈非註定雲泥殊途,不相般配?”
宋渡雪笑了,艱難地撐起身子:“般配……純陽極陰,天造地設,當然般配……奈何襄王有夢,而神女無心……再如何編排,總也繞不過你不樂意……你倒是告訴我該怎麼辦?”
沒人回答了,血海空蕩蕩,冥花如浪,回首望斷天涯,不識來時路,不見故人影。
宋渡雪怔愣片刻,落寞地垂下眼簾,才發覺手掌已不知不覺破開了數道血口子,冥花毒透過皮膚腐蝕了骨肉,血絲在膚下蜿蜒舒展,彷彿數朵盛開於指端的彼岸花,便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催什麼催,反正都要死了,還非得過去死嗎?”
耳畔鬼哭狼嚎個沒完,宋渡雪煩躁透頂,沒好氣地回道。好端端的安樂死被強行打斷,換成誰都得發火,更何況還不知道這毒是怎麼發作的,萬一醒來一次,待會就回不到同一個夢中了呢?
光聽人天花亂墜地吹噓了半天,那夢中的歸處,他還一眼都沒看見呢。
然而煩歸煩,宋大公子終究還是掙扎著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循著指引找去,翻過一座小山丘,又走出不知多少裡,直到視線都已模糊不清,才終於聽見了潺潺的流水聲——是忘川。
跟著忘川走,或許能找到奈何橋。
宋渡雪眼睫顫了顫,早已失神的眸光輕微一動,好像被那點渺茫的希望喚回了些許神智,跌跌撞撞地跑過花海,卻意外地看見了一道人影,以為又是臨死前的幻覺,站住腳步端詳片刻,疑惑地眨了眨眼。
只見那人衣衫襤褸,赤足立於河畔淺灘中,血色的河水漫過腳背,打溼了披散的白髮三千丈,好似萬豔叢中一清霜,風骨卓然,隱有仙姿。
……是誰?
“總算來了,可真叫人好等啊,三清的通明子。”
亓貞問側首瞧來,眼角漾開幾分笑意,像招呼一位故友般溫聲道:“你‘此時’認得我了嗎?”
*
半步神仙在天上打得昏天黑地,芸芸螻蟻在地下鬥得九死一生,瀛洲來客搶不到龍龜蛋,陰長生制不住鬧事者,酆都眾鬼砸不穿望鄉臺,朱英逃不出包圍圈,局面一時之間竟然卡住了,自上而下互相制衡,誰也脫不了身。
可是朱英沒有耐心跟他們耗,她還要去找人。
劍光破夜,化作一道幽夜白影,電光火石間穿越了重重法術,“嗤”一聲刺入牆壁,分毫不差地捅穿了一名畫中美人的心口,那美人頓時怪叫一聲,瞪眼吐舌,臉孔一扭就消失不見了,籠罩此地的鬼打牆也終於消散,露出了真正的道路。
朱英反手將莫問插回鞘中,也不看路,足尖一點躍上屋頂,徑直朝著城門方向狂奔,一邊道:“果然是藏在了畫裡,多謝師兄指點。”
那隱蟬還趴在朱英肩頭,充當杜如琢的分身,聞聲得意地揚了揚翅膀,順著她的話自誇道:“那是自然,鄙人好歹也混跡酆都多年,懂些他們的巧計花招。”
“杜師兄混跡的是城內還是城外?”
隱蟬聲音一頓,翅膀立馬耷拉了三分:“……城內。”
朱英頷首,又問:“城外的荒野中除了彼岸花,還有什麼?”
“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彼岸花。”杜如琢沉默片刻,再次確認道:“英師妹,你當真要進花海中去麼?”
“嗯。”
“你可知彼岸花乃天下十大奇毒之一,花名彼岸,正意為生機斷絕之地,連鬼都忌憚,你貿然闖入,倘若走失在花海中,師兄可沒本事救你出來。”
“師兄不必管我,帶我弟弟妹妹們回去便是。”
杜如琢嘆了口氣:“師妹何必執意如此呢,恕我直言,假若大公子真的掉進了彼岸花海里,即便你能尋到他,只怕也是白費力氣,還不如先保全自身,大公子也會贊同。”
這麼長時間過去,修士都該一命嗚呼了,更何況凡人,縱然有法寶護身,那些通常的避毒之物也擋不住彼岸花的毒,畢竟誰又能提前想到,他會孤身一人落進冥花海中?
朱英卻反問:“假若他真的掉進了彼岸花海里,我卻只因一句假若,便不去尋他,那我又算什麼呢?”
杜如琢啞然,想起來這是個修破道的瘋子,不認天理只認本心,只好妥協道:“罷了,我這隻追露子可通感五識,也可代為施些簡單法術,五十里內宛若分身,尋人或許會有用,我將法訣教給——小心!”
朱英反應不及,被提前佈置的陷阱絆了一下,動作遲滯,不得不側身用肩頭硬扛了緊隨而來的一擊,“轟”一聲被從牆頭掃落,狠狠砸在地上,立刻欲拔劍反擊,手臂卻陡然一滯——直到此刻,肩頭才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劇痛,低頭看去,方才被擊中的地方竟已迅速蔓延開一片青紫色,散發出詛咒的氣息。
“麻煩了,是哭婆。”
風聲陡然淒厲,似有冤魂嘔啞嗚咽,隱蟬避過剛才那一下,重新落在朱英肩頭,飛快地說:“你不是那老太婆的對手,跑。”
朱英亦有此意,一手掐訣壓制住肩頭的惡詛,心念暗動,莫問悄然出鞘,載上她離弦之箭般疾掠而出,卻不料還沒飛出半里,身後傳來“嘩啦啦”的聲響,無數飄飛的白色紙穗竟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朱英瞳孔一縮,白浪已呼嘯湧上,瞬間纏住她手腕腳踝,那紙穗看似單薄,實則竟然堅硬如鐵索,表面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咒,她猛力一掙,紙穗反而繃緊,硬生生將人與劍一起拽停在半空。
“轟!”
劍光一閃,怒雷咆哮,暴怒地將紙穗撕碎成漫天飛雪,一名枯槁老婦撐著一根纏滿白紙的柺杖緩步走出,雙目泛著病態的紅,如枯井般陷在眼窩中,乾癟的嘴唇無聲地張合著,未語淚先流,聲音好似破鑼哀鳴:“啊啊,莫急走,且慢行……黃泉路冷,莫急走哎……”
“師妹凝神,”杜如琢沉聲喝道:“別聽,小心被她勾了魂。”
朱英猛地一個激靈,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恍惚失神,被那哭喪調牽著走了,心中頓生後怕,再不敢多猶豫,雙手緊握劍柄,一勢追魂如裂帛,悍然從紙穗中穿過,直取那老嫗首級。
“別擋道,滾開!”
哭婆手中柺杖重重往地下一拄,杖頭紙幡似被無形陰風捲起,迎風暴漲十丈,絞纏成一座天羅地網,同時扯著嗓子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字字錐心:“麻繩偏挑細處斷吶,厄運專找苦命人,生死更漏催似鼓,世事無常割如刀,君埋泉下泥銷骨,妾作孤雁怎成行?莫急走,莫急走啊——”
朱英牽掛著生死未卜的宋渡雪,明知拖得越久他的生機越渺茫,卻無論如何都掙不脫那些紙穗,心急如焚間,意念不慎失守,被哭婆的哀泣刺進神魂,眸中神采倏地一黯,心底騰起個念頭:如果不是跟我扯上關係,他本不該遭此厄運。
此念一生,萬念俱灰,無邊悲意如洪濤決堤,朱英動作驟停,劍光與劍勢一同寂滅,任憑狂舞的白紙纏滿雙臂,封住七竅,也好似不聞不見,紋絲不動。
……一句自她記事起便如影隨形的卜辭,好不容易行至幽冥彼岸,才終於探聽得幾言秘辛、二三真相,卻還是繞不開最初的定論:天煞孤星,命中不祥,克盡親朋。
天命如繭,困頓此身,千絲又復萬縷,要如何才能掙得脫呢?
杜如琢立刻察覺到異樣,隱蟬急得上躥下跳,一口唾沫星子混著法術噴到她臉上:“師妹!現在是打瞌睡的時候麼?快醒醒,你不想救大公子了?!”
哭婆見狀心下一喜,舉起柺杖使勁一卷,紙穗紛紛收攏,拖著朱英朝她飛來,正待伸手擒住那值錢的丫頭,卻突然神色一滯——
一道纖細的劍影輕柔地割開了白紙穗,露出女子慟然的眼眸,手中劍卻作繭上絲,紛亂糾纏,織成了一張令人無處可逃的羅網,好比凌遲,千刀萬剮地取人性命。
天絕劍法第七式,縛命。
白紙穗被這纏綿的一劍絞殺殆盡,哭婆的哭喪調也唱不下去了,“哇”的慘叫一聲,身形暴退數丈,瞪大了渾濁的雙目,遙望著那世間唯一的誅邪劍法傳人,竟然萌生了退意。
然而朱英還沒自大到以為能憑一劍與百鬼為敵,瞥她一眼,並不深追,反而趁機抽身御劍飛去,轉瞬便沒了蹤影。
哭婆驚魂未定,方才那一劍的劍意之深,連她都為之心悸,如果不是修為不夠,恐怕留不下她這條老命,呆愣了片刻,才想起來什麼,啞著嗓子傳音道:“沒抓到,往東跑了。這丫頭有點本事,難怪會被陰君看上……你們也小心,不要事到臨頭,陰溝裡翻了船。”
朱英捂著已變成黑紫色的肩頭,將飛劍御至極速,深呼吸道:“師兄,這是什麼咒,為何解不掉?”
杜如琢嚴肅道:“哭婆的泣杖裡有上千年的惡詛,會用肉身疼痛擾亂人心緒,你修為不夠,不要妄動,先忍一忍,等我想想辦法——師妹,你是不是飛錯了方向?這不是出城的路。”
“沒錯,剛才那條路上還有埋伏,他們似乎掌握了我的行蹤,不管我怎麼跑都會被堵住,我先……哈,我先繞幾圈。”
朱英冷靜地回答,又焦躁地掐緊了掌心,長劍急停,猛然轉了個彎,對自己發怒道:“不行,沒時間了,我必須快點出城,我——”
“是聚殺陣。”朱慕忽然開口道。
杜如琢睜眼朝他看去,驚訝地問:“什麼?”
朱慕一動不動地站在高處旁觀良久,總算看出了端倪,抬眸道:“他們佔據了幾處要害,在不停把她往中間趕,她逃得再快也沒有活路,反而只會讓包圍加速成型,直至無路可逃,就像棋局中的聚殺一般。”
話音頓了頓,又平靜地說:“好在聚殺尚未成型,仍有一處禁眼,若能爭得,便可使對方因氣緊而自成掣肘。”
“請師兄代為轉述,我告訴她該怎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