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百三十八·鬼夜哭(12)(1 / 1)
“你是……無極宮的最後一位宮主,知微先生亓貞問。”
宋渡雪按了按眉心,努力凝起精神,舉步朝他走去:“是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
亓貞問頷首:“慚愧,吾身既歿,化鬼亦受重重桎梏,唯有在此偏僻一隅才能得片刻自由,情非得已,委屈你了。”
託他的福,宋渡雪前不久還安然無恙地與朋友們待在一起,轉眼就要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冷笑一聲:“比不得您委屈,身為修道之人,卻寧可化鬼也要苟存於世,難不成就是為了取我性命?晚輩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堪得仙尊如此厚待?”
亓貞問面露歉色:“並非,時隔百年,我亦有思慮不周之處,卻絕無加害之心,還望小友勿疑。”
宋渡雪早已筋疲力竭,也不講什麼尊卑禮數了,走到他面前就撩袍往地下一坐:“那麼敢問仙尊找我何事?晚輩的時間所剩無幾,您最好長話短說。”
“一尾殘魂,怎敢再稱仙尊,小友喚我先生便好。”
亓貞問似乎想攏袖,抬起手臂才發現他那一身破布壓根沒袖子可攏,怔了一怔,失笑搖頭,亦盤膝坐下:“找你,乃為解你之惑。”
“解我之惑?”宋渡雪咬著字眼反問,勾唇譏誚道:“哈,我幾時開口請過您解答了?”
亓貞問微微一笑:“可小友的確有許多問題,當面向我詢問,豈不比東捱西問、來回推敲要簡便得多麼?”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但事已至此,也沒功夫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直截了當道:“無極宮因何而滅?”
“因我。”亓貞問平靜地回答:“此乃事實無疑,當初圍山的每一位修士,都確鑿為剿滅妖人知微而來。”
“可有劫塵的緣故?”
“有。劫塵曾昭示無極宮覆滅之景,我亦傾盡所能欲挽狂瀾,然結局分毫未改,反倒由我親手促成。”亓貞問話音微頓,嘆息一聲:“好高騖遠,自食其果,此孽雖起於劫塵,卻終究罪在我身。”
宋渡雪挑起眉梢:“先生身居一宮之主,竟還會行差踏錯,犯下這等粗淺的錯漏?”
亓貞問溫和地笑了笑:“小友以為,道者謂何,術者謂何,二者孰為因果,孰為本末?”
宋渡雪答曰:“道為體,術為用,二者形影相生,本末於人則各不同,譬如修士自然以道為本,匠人便該以術為本。”
亓貞問笑道:“妙哉,既然如此,又為何無論符術陣器丹劍,三千大道皆可以道術相濟,唯獨卜道只能有道,不能有術呢?”
宋渡雪一愣,便聽那白髮男子輕描淡寫道:“因為世人不敢。卜道窺天,行道於因果之間,自身亦為枰中一子,稍有差池,或將招致彌天禍患。故而卜修自古如履薄冰,視干涉世事為第一大忌——此非天理,乃人心自縛。”
與初見時的瘋癲模樣不同,沒了禁制,這位亓宮主一言一行皆溫潤如玉,從頭到腳找不見半分鋒芒,以至於直到他說出這幾句話,宋渡雪方才心頭一凜,猛然醒悟,將眼前之人與書中那位兩面三刀、妖言惑眾的罪人知微聯絡在了一起。
欲憑一己之力玩弄天下於股掌間,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野心。
“但你失敗了,”宋渡雪沉聲道:“連累整座宗門,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場,還毫無悔意麼?”
亓貞問泰然答道:“固然有悔,然非悔吾之道,乃悔吾之術也。術不精,而力未逮,方至功虧一簣。”
宋渡雪眼前如蒙了一層霧,太陽穴怦怦直跳,冥花毒一刻不停拖著他往昏沉中墜,全靠劇烈的頭痛吊住一線清明,閉目揉了揉額角,才問:“先生化鬼留守於此,是為那劫塵?”
“非也,星塵已歸於星陣中,吾化鬼只因一段執念。”
“何念?”
“未解之念。”
亓貞問略微仰起頭,極目遠望,目光似錐刀,赫然洞穿了九萬里天與地,直抵那浩渺蒼穹的盡頭:“吾生雖僅有百載,然借大衍周天陣遍觀萬世,窮究因果,卻始終有些困惑無法解答,反而愈發明晰,似真火燒灼吾心。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陰陽三合,何本何化?天命反側,何罰何佑?”*
耳畔銳鳴聲如同鈍鋸,不停磨著宋渡雪的神經,他眉頭緊蹙,痛苦地眯起了眼睛:“屈子天問數百句,至今……仍未解答過半。”
“所以我才要竭力求解。”亓貞問從容道:“然正如身在此山,便不能識此山,欲究天道,便不能囿於天道。”
此番話在宋渡雪腦海中前後左右地撞了兩圈,他才遲鈍地醒悟過來什麼,悚然一驚:“所以你才要碰劫塵?因為那是——”
亓貞問含笑點頭:“天外之物,不錯。”
宋渡雪啞然良久,方才開口:“除了毀滅,劫塵還讓你看到了什麼?”
“許多。過往未來,地劫天機,還有你。不過麼……”
亓貞問沉吟片刻,居然像每個街頭擺攤的臭算命先生一樣,彎了彎眼角,故弄玄虛道:“不可說。吾有一位故人常言,說出來就不靈了。”
宋渡雪簡直氣笑了:“跟我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麼好藏著掖著?”
亓貞問卻搖頭:“小友,今日確有死兆,卻並不應在你身。”
不應在我難道還應在你嗎?宋渡雪心中沒好氣地接道,不料後方的遠空猝然爆發出刺目的火光,幾乎照亮了整片幽冥,緊隨其後才是震天撼地的巨響:“轟隆!!”
宋渡雪猛地扭頭,想撐著地面爬起來,卻發覺手腳皆已徹底麻木,這麼一動,沒站起來不說,反倒還失去平衡滾倒在地,半截胳膊都掉進了洶湧的忘川中。
亓貞問不慌不忙的聲音響起:“莫急,待時辰到來,你自會平安脫身,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事想請小友相助。”
宋渡雪充耳不聞,拼命想要挪動手臂,卻盡是徒勞,不由得咬緊了牙關,滿心滿眼都是不甘——分明已經知道方向了,怎麼能稀裡糊塗地死在這兒?
亓貞問起身上前,托起他垂在水中的手臂,指尖在皓腕間輕柔一抹,那已被冥花毒侵入骨髓的胳膊上便多出了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鮮血淋漓湧出,為暗紅的忘川水更添了三分豔色。
宋渡雪無力反抗,只能惡狠狠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為什麼?”
亓貞問淡然抬眸:“為了送你們離開。瀛洲小瞧了酆都鬼王,在外,他們未必不敵,但在酆都之內,無人能反抗陰長生。”
“為何?”
“因為整座酆都城,就是他的一尊丹爐。”
宋渡雪瞳孔猛地一縮:“什……”
亓貞問鬆開他,抬手指了指天,復又指了指地:“幽冥為爐,萬魂為引,所謂的彼岸花,便是萬魂被煉化後析出的殘渣。仔細聽,你耳中縈繞不散的喧囂,正是滋生了千年的三毒六慾。”
宋渡雪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在煉……什麼?”
“真正的幽冥之主,后土。蓋依魂契所言,無主之魂將自身獻於後土,后土便可保其不毀不散,看似十分公平,但因后土早已被陰長生褻瀆,酆都眾鬼便自始至終是他的階下囚。”
“后土……”
失血令宋渡雪頭暈目眩,強撐著一口氣,神智不清地喃喃道:“太古之初,女媧造人所用的神物,世上竟然還有殘餘……他想做什麼?”
“效仿上古魔神,以邪祟之身登仙。”
亓貞問答道,抬手覆上宋渡雪的雙眼,緩緩陳述:“然逆天而為絕非輕易,悖於天者,處處為天所悖。聖人之血,孽骨之淚,今神之生,昔鬼之死,四方逆象齊聚於此,喚醒后土足矣。”
宋渡雪的意識逐漸下沉,已經聽不清他的聲音,卻還想掙扎:“什麼聖什麼鬼……你、你再說一遍。”
亓貞問不禁莞爾,俯身與他額頭相抵,闔上雙目低聲道:“睡一覺罷,三清的通明子。生逢亂世,是劫難亦是機緣,吾窮盡畢生未解的妄念,便交給你了。”
一道白光自他眉心飛出,飄然沒入宋渡雪的印堂,後者身形一震,如遭雷殛,陡然僵滯不動了。
罪人知微自盡時已入洞虛後期,心念之深如淵似海,他毫無防備地撞入其間,恰如一隻迷失方向的小飛蟲,永珍塵世盡在眼前浩瀚鋪開,因與果相和相應,緣與會互為表裡,過去未來悉數連貫成線,而此時不過是線上一點,俯仰之間,千年萬歲似信風穿堂而過,難免忘卻今夕何夕。
於是恍然大悟,原來不聞不問,無情無義,並非主動摒棄,只是一眼便已望穿,所以像拂去衣上塵般隨手拋卻而已。
難怪……難怪……
窮道至此,聚散離合皆如浮沫,除了蒼天之外的謎底,還有什麼能困他五百年呢?
*
“向東再行三里,從路口轉而向南,十里之內會有鬼趕來阻攔,闖過去。”
杜如琢原話複述了一遍,朱英“嗯”了聲,半句廢話也沒有,數息之間掠出了十里,耳根微動,果然聽見了利器破空之聲,左手提劍“鏘”地攔住流矢,旋即身影一閃,縱身鑽進錯綜複雜的小巷中,在黑暗中按劍狂奔,跑出了連鬼都眼花繚亂的彎路。
然而追兵亦來勢洶洶,兩道氣息自前後包夾而來,朱英往後瞥了一眼,抬手悄然將一張符咒貼在轉角牆上,同時去勢不減,莫問劍嘯如雷霆,挾萬鈞之勢狠狠往前斬去。
“噗——”
那守在前方的惡鬼全神貫注,持斧相迎,卻不想撞上來的並非劍氣,而是一口噴射而出的……唾沫?
還是剛嚼過辣椒的唾沫星子,直燒的眼睛疼。
隱蟬一口金光護體咒噴在鬼身上,好比開水洗頭,燙了他個劈頭蓋臉,卻也知只是雕蟲小技,沒什麼實際作用,趕緊掉頭拼命往回飛。
方才一道障眼法扭曲了方位,朱英的劍鋒看似向前,實則往後,後面那鬼猝不及防,倉皇舉起鎖鐮抵擋,只聽一聲刺耳的錚鳴,鐮刃竟硬生生被她劈了個豁口出來!
還不待二鬼反應,朱英已回身探手一握,捉住半空撲扇翅膀的隱蟬,一躍而起踩上長劍衝出了窄巷,與此同時合掌引爆符咒,霎時從她最初所貼的那一張起,由外向內“轟隆隆”地炸塌了半條街,徹底淹沒了她的氣息。
杜如琢一個安逸清閒蹲在洞府中刻銘文的器修,何曾親身體驗過這般驚心動魄的戰鬥,哪怕本人遠在幾十裡之外,也緊張得手心冒汗,忍不住喝采道:“師妹好身手!今日要是能全身而退,以後我買你材料都打八折!”
朱英光顧著注意四周的動靜了,沒仔細聽,過去片刻才覺得不對,抽著氣啞聲問:“你買我材料,打八折?”
杜如琢笑道:“為報師兄鼎力相助之恩,不過分吧。”
“……”朱英嘴角一抽,無話可說,只問:“接下來怎麼走?”
“只需直行,前方就是禁眼,只要能在追兵趕到前衝破此地,合圍便可不攻自——嘶,稍等。”
話音忽地一頓,杜如琢睜開雙眼,面色微沉:“師弟,你確定是這個方向?”
朱慕雙目靈光流轉,目光穿梭於大街小巷,酆都在他眼中儼然已化作一張棋盤,天元星位各有定數,十指掐算如飛,頭也不抬道:“確定。”
“可那前面好像是——”
“轟!!”
話音未落,一聲悶雷似的巨響透過與隱蟬相連的五感撞入他耳中,杜如琢連忙凝神回去,就見朱英陡然剎住飛劍,臉色難看至極,目光越過整條長街,與一道陰險的視線隔空相撞。
甘希惡守在望鄉臺旁,正帶著烏泱泱的一眾惡鬼想方設法地砸毀望鄉臺,察覺到來者氣息,吃力地扭動脖子轉過臉來,衝她露出了個早有預料的笑。
禁眼正是望鄉臺,這是一盤徹頭徹尾的死局。
朱慕臉色“唰”地一白,手上動作戛然而止,腦中忽然浮現棋先生的教誨:只爭一城一池,下乘。
他光顧著推算眼前之局,竟然忘記了,棋盤中不只有步步緊逼的攻棋,還有看似無用、靜待時機的閒棋,如此一來,將朱英引至此處,反倒成了自投羅網,插翅難飛了!
該怎麼辦?
朱英都不用放出神識,光憑想象便知方才被她甩開的追兵正從四面八方齊聚而來,默默片刻,深吸了口氣:“別無他法了。”
杜如琢正忙著從朱慕那悶葫蘆的嘴裡往外撬話,聽她這決然的語氣,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等會兒,你要幹——”
晚了,劍光似流星一閃,已將朱英連同趴在她肩頭的隱蟬一同送進了百鬼堆中,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群魔亂舞,煞氣沖天,腥臭撲面而來。
“諸位費盡周折地擒我,無非是以為可把我當籌碼要挾陰君,呵,可笑,何不稍微動腦想想,陰君苦心經營酆都千年,豈會為一人棄於不顧?莫說是什麼新娘,就算是親孃又如何?”
朱英躍下飛劍,環顧周遭,毫無懼色地朗聲道:“既然都想離開此地,比起彼此鬥個你死我活,我們不如來做個交易。”
圍在望鄉臺旁的惡鬼“呼啦”一下全湧了過來,垂涎三尺地望著她交頭接耳:“極陰身,你聞到了麼?是那個極陰身。好香,好香啊……”
朱英眼底閃過一抹厭惡,手掌一抬,莫問劍光霎時暴漲,吞噬過天劫的純正雷息自劍刃奔湧而出,只聽得一陣吱哇亂叫,竟將眾鬼齊刷刷地逼退了三丈。
惡鬼堆裡分開了條道,甘希惡坐在一張巨大的烏木步輦上,被幾個小鬼抬著出來,似乎有些興趣,舔了舔沾血的尖牙,咧嘴笑道:“什麼交易?姑娘不妨說說看。”
朱英抬手指向望鄉臺:“我幫你們砸了這臺子,你們就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