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百四十六·趁年華(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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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歡女愛這事,自古就是合道修士的心腹大患,七情六慾中的頭號大敵,畢竟比起貪嗔痴,愛之一欲發作快,入骨深,斬不斷理還亂,實在棘手。

然而即便如此,仍舊防不勝防,就連清規戒律最嚴的三清山都屢禁不止,足可見此毒之難纏。

不過話雖這麼說,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痴情種子,不修行至一定境界也碰不上桃花劫,說到底,修士壽命何其漫長,哪怕一時心隨風動,過個百十來年也就淡了,影響不了大道。

故而在年紀尚輕的修士中,明知故犯的大有人在,比方說杜如琢就很不把此戒當回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風月本是美景,既不損人,又為何要辜負良辰佳期呢?

更何況求道已然枯燥至極,若途中還沒個稱意之人聊寄繾綣情絲,這千年百載如一日的日子,豈不是太過寂寞了。

因此在場眾人中唯一一個年逾百歲的長輩對此事的態度是:好,好得很。小師妹志存高遠,年紀輕輕就敢挑戰最難啃的崑崙硬茬,不管最後成還是不成,他都敬她是個人物。

上樑不正下樑歪,杜師兄帶頭支援,朱菀第一個積極響應,還把瀟湘一起拉入夥,共同組成智囊團,朱慕一如既往地沒意見,宋渡雪動都動不了,有意見也只能憋著,至於朱英,她自己的感情都還一團亂麻,哪敢給別人添亂,肅然起敬地選擇了旁觀。

瀛洲島上的生活就這麼亂七八糟地開始了。

永寧廿年,七月十九日,智囊團確立現階段方針,即以朱英為餌,誘使嚴越現身於松陰小院,製造二人相處的機會。朱菀挺身而出,前往拜託朱英常邀嚴越來院裡做客,朱英答應。

二十日,嚴越與朱英一同入野地採藥,徹夜未歸,計劃失敗。

二十二日,嚴越上門邀朱英切磋,整日不見兩人蹤影,計劃失敗。

二十三日,雲苓出診桃源村,遺憾錯過,計劃失敗。

二十五日,嚴越上門邀朱英同行獵靈獸,欣然赴往,三日未歸,計劃失敗。

二十九日,宋渡雪傷情好轉,終於可以口吐人言,對嚴越頻頻登門表達了強烈不滿,聲稱打擾睡眠,要求減少其出現次數,朱英答應。

三十日,嚴越未現身,朱英早出晚歸,詢問緣由,答曰切磋。

三十一日,嚴越未現身,朱英早出未歸。

八月二日,嚴越未現身,朱英帶回五階迷蹤蝠遺骸一具,方壺窟奇石異礦數斤,杜如琢當即叛變,表示機會難得,支援兩人多多外出打獵。

八月三日,智囊團與宋渡雪達成協議,宋大公子同意收回成命,而智囊團須全力撮合嚴越與雲苓,不得有絲毫懈怠。

八月四日,江清帶回霸下蛋,置於藥圃靈泉中孵化。嚴越上門邀朱英切磋,未遂,蛋追出了藥圃,滿地亂滾。智囊團靈機一動,請嚴越也留下幫忙打理藥圃,嚴越答應,雲苓慌忙謝絕,計劃失敗。

八月六日,嚴越未現身,宋渡雪對霸下展露出興趣,提出願隨朱英同往藥圃一觀,卻意外發現其對霸下亦有吸引力,二人之中,蛋只擇一人追。朱英復得自由,喜出望外,留下宋大公子陪蛋玩,自己入野地採藥,是夜未歸。

八月八日,嚴越與朱英一同歸來,雲苓出診,計劃失敗。

八月九日,切磋,失敗。

八月十日,採藥,失敗。

八月十一日,智囊團召開緊急會議,指出當前情況不容樂觀,從近日觀察可知,嚴越行蹤不定,來去如風,極難捕捉,若不採取強力措施,恐怕永遠都無法得手,為了雲苓妹妹的幸福,必須拿出點真本事了!

八月十二日,打獵,失敗。

……

直至今日,朱菀回望過去,才發現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她們成功讓雲苓和嚴越說上話的次數,居然是零!

成果如此慘淡,實在叫人灰心喪氣,朱菀可以對天發誓,她已經拿出了畢生的功力,奈何嚴越那傢伙油鹽不進,眼裡除了劍還是劍,恐怕月老本人下凡都拿他沒辦法,再加上雲苓還不配合,好幾回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卻都被她各種推辭,這樣下去怎能成事?

“雲苓妹妹,你跟姐姐說句實話,”朱菀蹲在藥圃裡,一邊鋤草一邊嚴肅道:“你真的喜歡他嗎?確定不是錯覺?”

雲苓羞得耳根通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口,被朱菀追著反覆逼問,才終於小聲道:“嗯、嗯,喜歡。”

朱菀:“為什麼?你有什麼證據?”

雲苓一愣:“證、證據?”

朱菀煞有介事道:“對啊,你想想,他那個人,又冷,又悶,又無趣,連衣服都沒有第二件,你喜歡他什麼?”

雲苓聞言一怔,錯愕地望著她,倆人面面相覷了一陣,忽地“撲哧”笑了:“原來在菀姐姐看來,嚴大哥是這樣的嗎?嗯……好像也沒錯。但、但我覺得,嚴大哥又帥,又強,還很溫柔,哪裡都很讓人喜歡。”

“溫柔?”朱菀瞪大了雙眼,好似在聽夢話:“哪裡溫柔?”

“很多地方呀,”雲苓抿唇一笑:“比如說,他那麼那麼厲害,卻從來不欺負弱小,只拔劍向更強者,不是很溫柔嗎?”

“可是他明知道你的心意,還不搭理你哎,”朱菀白忙活了一整月,好生體會了一把對牛彈琴的滋味,想起就氣不打一處來,憤憤不平道:“可惡,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

雲苓反而比她想得開,笑著擺手道:“沒關係的,我不介意。嚴大哥一直是這樣的,他也一直像這樣就好。”

瀟湘抬眸瞧了她一眼,輕聲問:“可是給出去的心意沒人回應,不會覺得失落嗎?”

“嗯,會有一點點……但我也不是為了得到他的回應才給的。”

雲苓個子本來就嬌小,蹲下來後更是隻有丁點大,自己想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膝頭,悶悶地囁嚅道:“我就是……就是一見他就覺得很喜歡,所以忍不住想告訴他。”

瀟湘聞言眼中流露出幾分憐愛,沒說什麼,抬起乾淨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頂。倒是朱菀這個光有理論沒有實踐的門外漢,還在旁邊一個勁地大放厥詞:“真的嗎?可是你若真心喜歡他,怎麼會不想跟他說話、不想跟他待在一塊呢?雲苓妹妹,你還小,會不會是還沒弄明白什麼是喜歡,一不小心搞錯了?”

瀟湘挑眉:“喜歡就是喜歡,還能怎麼搞錯?”

朱菀一本正經地豎起根手指:“能啊,比如說,同樣是心跳加速,可能是心動,也可能是嚇的。”

“……”

終於有人聽不下去了,藥圃外的靈泉旁傳來道嗤之以鼻的聲音:“得了吧,她自己的心意,自己分不清,需要你來指點?”

朱菀嚇得一激靈,猛地回頭:“你怎麼醒了?”

樹影池光之間,宋渡雪躺在一把逍遙椅上,身前披了件外袍,膝上放了半卷閒書,烏髮未束,隨意地披散肩頭,臉頰血痕已淡去七分,只餘下淺桃似的妃色痕跡,懶洋洋地掀開眼簾,側目瞥她一眼:“誰告訴你我在睡覺了?”

“那你幹嘛不出聲?”朱菀理直氣壯道:“偷聽姑娘說悄悄話,你不是正人君子!”

宋渡雪嘴角一抽:“你當我想聽?你比蛤蟆還吵,真睡著也該被你吵醒了。”

他倆每天不這麼鬥上幾十句嘴都消停不下來,已經快成宋大公子的復健專案了,有朱大喇叭陪練,宋渡雪恢復神速,如今口齒已清晰如常,但手腳還是使不上力,只能每天準時準點被抬出來,定海神針似的往霸下池旁一放,代替朱英履行她孵蛋的職責。

雲苓習以為常地笑笑,低頭繼續為蘭草剪枝,又聽瀟湘問:“妹妹可想過日後的打算?他畢竟不是瀛洲修士,一朝離去後,可能就許久都見不上了。”

“啊,我、我還沒想過,”雲苓慌張道,無言了一陣,小聲回答:“那可能……可能就見不上了吧。”

朱菀一聽,大不贊同,立即休了與宋渡雪的口舌之戰,轉過臉道:“不對,若是真心喜歡,就要主動爭取。比方說——”清了清嗓子,祭出她多年的撒嬌功力,掐著嗓子道:“‘嚴大哥能不能多留些時日?求求你了!’或者‘我也想出門,嚴大哥帶上我好不好嘛。’一次不行就多說幾次,男人啊,都擋不住軟磨硬泡,總會鬆口的。”

在場唯一一個男人無語凝噎,眼不見為淨地低頭翻開了書。雲苓被她擠眉弄眼的模樣逗得笑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學不來這個……其實姐姐們不必費心,像現在這樣,每天都能見到他,我已經很開心了。”

“真的?”朱菀不依不饒道:“你就一點也不想再跟他親近一些?”

雲苓窘迫地絞緊了手指:“可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他的道我不懂,他喜歡的我也不會……還、還是算了,我不想打擾他。”

朱菀滿臉的恨鐵不成鋼:“哎呀,現在不懂,你多想辦法跟他聊聊天、說說話,日子久了,不就懂了嗎?”

雲苓靦腆地笑了一笑,搖頭道:“不行的菀姐姐,這種事情強求不得。要想跟嚴大哥並肩站在一起,可能只有變成英姐姐那樣,一樣的又帥、又強、又溫柔,既是對手,又是知己,看起來就十分……”

她話還沒說完,邊上看書那位忽然“嘩啦”一聲,猛地翻過一頁,響動直驚飛了幾隻水畔的小鳥,三人都回頭看去,他卻面無表情地垂著眼簾,不理不睬。

朱菀莫名其妙,轉回來繼續勸道:“不對不對,你這心態便不對,誰說非要一模一樣才能喜歡?你與他不一樣的地方,不就是你有魅力的地方嘛!”

“但是嚴大哥不喜歡呀。”雲苓擦了擦額角薄汗,低頭淺笑道:“不為外物所動,一心一意,也是很帥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英姐姐,以前他在瀛洲島上時,我也見不到幾回呢。”

朱菀還沒說話,宋渡雪先“啪”地合上書,重重地往矮几上一放,黑著臉撐住扶手似乎想起身,雲苓連忙站起來:“等等,你現在還不能……”

“我試一試,摔不死。”宋渡雪語氣生硬道,不顧勸阻吃力地挪動雙腿下了逍遙椅,扶著樹幹艱難站直,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雲苓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對瀟湘投去求助的目光,瀟湘秀眉微蹙,目光在宋渡雪身上停留片刻,別開臉道:“隨他去,我們說我們的,不必理他。”

宋大公子向來是這副臭脾氣,朱菀見怪不怪,壓根不往心裡去:“可我還是覺得,喜歡誰就應該使勁讓他知道,還要努力讓他也喜歡我,不然難道像買東西一樣,說完一句喜歡,就什麼都不做,只等著他主動送上門來嗎?哪有那麼好的事情,買東西還得給錢呢。”

瀟湘挑眉道:“光會動嘴皮子,你自己成功過嗎?”

朱菀理直氣壯道:“我這不是還沒有目標嘛,等我有了,一定要這麼幹。”

瀟湘翻了個白眼:“紙上談兵。”

雲苓卻好奇道:“菀姐姐會喜歡什麼樣的人呢?我有點想知道。”

“嗯,讓我想想。”朱菀停下手上的活計,仰頭琢磨了半天:“首先,至少得跟我姐一樣厲害,才有安全感。其次嘛,得才華橫溢,能出口成章,像你瀟湘姐姐這樣就不錯,不過脾氣得比她好。還得長得好看,不然萬一吵架,看見他豈不鬧心?唔,要是還會下廚就更好了……”

聽她把身邊認識的人都數了一遍,拼出來個絕無僅有的完人,瀟湘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行行行,知道了,你今晚就去夢裡找找,沒準有呢?”

朱菀嘻嘻笑著湊近她:“吃醋啦?放心,我就算成了親,也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瀟湘嗤笑一聲:“呵,照你這要求,你能成親,我就能成仙。”

“好哇,這可是你說的,雲苓,你得為我倆作證……”

藥圃裡女孩們的嬉笑聲不斷,宋渡雪倚著樹幹聽了一會兒,胸中無名火隨之漸漸平息,意識到自己這通脾氣發得毫無道理,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事實如此,朱英與嚴越兩人同為劍痴,勢均力敵,又心有靈犀,從多年前初見之時便能窺出端倪,的確是般配,他再跟自己置氣又有什麼用呢?

想通此節後,便也就認了,垂眸默默片刻,彎腰想去夠逍遙椅的扶手,結果伸手撈了半天,發覺那扶手竟然近在眼前,遠在天邊,怎麼使勁都碰不著。

……等會兒,他剛才是怎麼站起來的?

這下尷尬了,宋大公子執意違抗醫囑,果然遭了天譴,站得起來坐不回去,試圖邁出一步,卻發現雙腿不僅不聽使喚,甚至連知覺都沒了,一旦離開背後的支撐,恐怕就得當場表演個五體投地。

宋渡雪沉默地僵了一會,實在拉不下臉來請旁邊幾位姑娘幫忙,決定以身犯險,默數三聲,手肘在樹幹猛地一頂,整個人便直挺挺地往前栽去,趁機險險抓住椅臂,正待發力,胳膊卻不聽話地擅自一軟——他尚未痊癒,手臂也時靈時不靈,這會兒恰好不靈了!

千鈞一髮之際,腰間驀然一緊,一股巨力猛地將他撈起,又緊接著一腳將那有稜有角的椅子踹飛出去,“噗通”砸進了池中,才好懸沒叫宋大公子這張閉月羞花的臉磕破相。

藥圃中三人聞聲扭頭,朱菀驚喜道:“姐,今天怎麼這麼早?”

朱英把手裡的人拎起來,翻了個面,攬腰抱住:“今天不是中秋麼,我看見桃源村人都在蒸月餅,就早點回來了。”

朱菀聞言,頓時懊惱地“哎喲”了一聲:“完了完了,我居然忘了,前幾天都還記著呢!現在做月餅還來得及嗎?”

“不用,我拿靈草跟村裡人換了一些,還有桂花酒,螃蟹,蓮藕,南瓜,前兩天聽見你說想吃,都放在廚房裡了。”朱英想了想道:“螃蟹還是活的,可能得先洗洗,我不太會。”

朱菀聽得兩眼放光,一把撂下藥鋤蹦起來歡呼道:“英姐姐最好了!我們這就去!”一手拽起一人,興沖沖道:“快快快,今晚要一起過節,待會兒月亮可就出來了!”

待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樹葉掩映的小徑中,朱英才蹙著眉扭頭道:“不是還不能起身麼,你又在折騰什麼?”

宋渡雪從方才起,整個人就像根軟麵條似的掛在她身上,朱英的呼吸一直若有似無地噴在他側頸,耳根不自覺紅了,拿僅剩的一丁點力氣推她:“你、你放開我。”

剛才若不是她反應快,此人鐵定要摔個頭破血流,萬一不慎跌進溪泉,更是可能有性命之憂,朱英心中餘悸未消,冷冷道:“行啊,這裡無床無榻,唯一的椅子在水裡,我放開,你打算躺地上?”

宋渡雪聞言動作一頓,手緩慢順著她肩頭滑下,默默放棄了掙扎。

隨著彼岸花毒消解,宋大公子的聽話程度與日俱減,也不知朱英哪裡又招惹了他,近日來對她總沒有好臉色,還不如當木頭人時可愛,朱英越想越氣,抬手在他後腰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威脅道:“你再亂來,我就把杜師兄的獬豸眼借過來,放在你身上成天盯著,看你怎麼作妖。”

宋渡雪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耳根紅得發燙,連臉頰都染上了一層薄紅,奈何此刻身不由己,只能忍氣吞聲,側過臉去咬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一番教訓過後,見鬧事者沒吭聲,朱英便當他聽進去了,多少是個傷員,不好過多責備,也就此罷休,莫問飛出撈回了逍遙椅,又從溪畔石縫裡撿起差點被放生的外袍,擰乾了提在手裡,才抱著人御劍飛回松陰小院。

中秋夜,海上生明月,千里半盞瀲灩,萬古一輪圓缺。

出於好意,朱英邀請嚴越也一同留下過節,卻忘了提前通知眾人,後者被蟹籠裡打架打得斷肢橫飛的螃蟹吸引了注意,專心致志地站在廚房內盯著看,差點把隨後進屋的雲苓魂都嚇飛,結果無心插柳柳成蔭,成功憑藉一籠青螯蟹讓倆人說上了話,效率甩開朱菀八條街。

餐飯雖簡,但生於海上仙境的糧食都比外面美味,朱菀大快朵頤,就著蒸蟹豪飲五杯桂花酒,把自己喝迷糊了,非要給眾人表演節目,還要拉瀟湘一起,被堅決拒絕後只好抱來大黃當搭檔,上演了一場痴男怨女的滑稽戲,也不知她從哪學來的,雖然臺詞背得顛三倒四,但架不住演員演得搖頭晃腦,活靈活現,跟大黃月下互訴衷腸,把雲苓逗得樂個不停。

杜如琢原本悶在屋裡廢寢忘食地研究島上奇石,已經好幾天不見人影,愣是被酒香勾了出來,淺斟一杯飲下,讚不絕口,道其有月中桂子之幽。因宋渡雪舊傷未愈,喝不得酒,還專程跑到他面前去大嘆特嘆,討人嫌可見一斑,朱英試圖阻攔,卻被杜師兄一把搶走了宋大公子,笑眯眯道他們二人是忘年交,關係好得很。

宋渡雪傷不逢時,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還得看著朱英與嚴越二人有說有笑,氣都氣飽了,連摔碗走人都做不到,只能梗著脖子仰頭望天,生生在歡聲笑語中坐出了一派羈人獨向隅的悽慘光景。

瀟湘坐他身旁,被醋味燻得受不了,主動起身道院角風冷,要跟朱英換位置,朱英自然答應,結果才剛坐下,宋大公子也突然說冷,要跟另一邊的朱慕換。

朱英暗中磨了磨牙——這傢伙穿得最嚴實,先前還嫌熱把薄毯掀了,分明是故意找她不痛快。

心頭火起,叫朱慕坐回去,轉頭拿來毯子張開一卷,把宋大公子嚴嚴實實裹成了一隻蠶,只剩個腦袋露在外面。

“還冷嗎?”

豈止不冷,宋渡雪都快被她捂出汗了,還死鴨子嘴硬道:“好些了,但你這樣,我怎麼吃飯?”

朱英冷笑一聲:“沒關係,我餵你。說吧,想吃什麼?”

宋渡雪不甘示弱,點名要吃蟹中玉,只在蟹螯尖上的一點,原以為朱英會知難而退,沒想到她居然認認真真給他剝了起來,還向瀟湘請教怎麼剝最完整,飯來張口地享受了一會後,宋大公子終於不好意思了,小聲道:“行了……你把我鬆開。”

朱英放下被她摧殘了一整圈的禿瓢螃蟹,擦了擦手:“不怕冷了?”

“……熱。”

朱英心中好笑,逐漸摸清了對付宋大公子的竅門——手腳都捆起來,最好再把嘴堵上,只有動彈不得的宋大公子才是最聽話的宋大公子。

大發慈悲地給他鬆了綁,又見宋渡雪腕間沒有纏繃帶,傷口已癒合大半,新生的皮肉泛著淺紅,像一條扎眼的赤河,蹙起眉問:“今天沒擦藥嗎?”

宋渡雪隨她低頭一瞧,把袖子往下扯了一點遮住傷口:“已經快好了,不用。”

朱英抿了抿唇,起身回屋取出藥盒,不由分說道:“手,給我。”

宋渡雪知道拒絕也是徒勞,便由她去了,朱英雖然冷著臉,動作卻很輕柔,極小心地將藥膏在傷處揉開,一點涼意和些許刺痛從腕上傳來,他不自覺地蜷起了手指,靜默片刻後,狠下心道:“你不必這樣。”

朱英頭也不抬道:“哪樣?”

“補償我。”宋渡雪低聲道:“是我自找的,你沒有虧欠我什麼。”指他一個勁地吃飛醋這事。

朱英沒答話,拿乾淨絹帛在傷口處纏了一圈,才道:“終究是因為我。”指她害得他身受重傷這事。

宋渡雪收回手,板起臉道:“那有什麼辦法?難道你以後能哪也不去、誰也不見、光守著我嗎?”她心又不在此處,就算不是嚴越,換成李越王越都沒差,只要多得幾分她的青睞,心魔種就會將妒火無限放大,他遲早得習慣。

朱英神色複雜地注視著他,搖了搖頭:“抱歉,我做不到。”天生不祥的災殃之子,她早已身在漩渦中,數不清的因果互相牽扯,容不得她獨善其身。

“你知道就好。”宋渡雪沒好氣道:“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朱英卻道:“但我可以離你遠一點。”

宋渡雪眉頭一擰:“什麼意思?”

“等你養好了身體,就和菀兒她們一起回去吧。”朱英語氣平靜道:“霸下出殼還不知要等多久,總不能讓你們一直留在這陪我。”

宋渡雪一聽就知道,她又想甩掉他們了,強壓著火氣問:“那你呢?”

“我就留在島上,瀛洲靈氣充足,靈獸繁多,於我修煉很有益處,還有嚴兄與雲苓師妹作伴,也不會寂寞,放心。”

宋渡雪本來就惱火,聞言更是火冒三丈,驀地拔高了聲量:“誰管你與誰作伴?這就是你想出的辦法?叫我再也見不到你,眼不見心不煩是麼?呵,姐姐可真會一箭雙鵰,既治標又治本啊!”

朱英沒料到他會這麼生氣,愣了一愣才道:“你離我遠些,可能會過得更好。”

宋渡雪怒極反笑:“豈止,我若是從不認識你,才過得最好呢!”說罷猛地撐住椅子想起身,誰知幾次三番使不上勁,一個人折騰了半天,直到筋疲力竭都沒站起來,只好氣沖沖地別過臉去,拿後腦勺衝著她。

院內眾人都被這動靜引得側目看來,笑談聲戛然而止,霎時間落針可聞,瀟湘慌張開口:“公子……”

朱英卻抬手止住了她話頭,默然良久,終於沉聲道:“宋渡雪。”

宋渡雪胸中怒意似野火燎原,燒得心口滾燙,耳中都出現了尖銳的哨音,置若罔聞,朱英又喚了兩聲,才惡狠狠地扭頭道:“幹什麼?我不走,不可能,你休想——”

“對不起。”

宋渡雪話音驟停,飛快地眨了眨眼,好似沒反應過來:“什……”

“對不起,我承諾過會保護好你,我沒能做到。”

朱英低垂著眼簾,一字一頓地緩緩道:“我在彼岸花海里找到你的時候,還以為你已經沒命了,我……”

那觸目驚心的一幕至今仍然如尖刺卡在心間,言及此處,她喉頭微哽,眼睫顫了顫,最終卻只道:“不想再看見第二次。離我太近之人總受連累,我護不住你,只能希望你置身事外,至少過得平安。”

直到此時,宋渡雪才終於意識到,這場架好像打一開始就吵得牛頭不對馬嘴,見朱英神色悽然,似乎很難過,頓時什麼火氣都靠邊站了,慌亂道:“等、等等,你在說什麼?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朱英不為所動,抬眸輕聲問:“所以你和師兄先回去,可以嗎?”

宋渡雪與她對視片刻,咬了咬牙:“不可以。”

朱英從小到大向人低頭的次數一隻手能數得過來,這番話對她而言已經與剖心泣血沒差了,居然還遭了拒絕,一時茫然,眼底悲意未消,又不解地蹙起了眉頭,看起來簡直有幾分無措。

宋渡雪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將她的椅子拖近了幾分,擋住一眾無關群眾的視線,才皺著眉道:“胡說八道,誰說是你連累的?他本就要找我,早在五百年前就計劃好了,有沒有你都是一樣。”

朱英固執道:“可是我把你帶去了酆都。”

“你是把我擄去的還是綁去的?”宋渡雪反問:“給我下藥了嗎?捆我手腳了嗎?逼迫我留下了嗎?少給自己定罪了,我自己樂意去,憑什麼怪你?”

朱英還要跟他據理力爭:“但若沒有我,你又怎會遇上……”

“那是意外,誰也沒想到,你又不是陰魂不散了五百年的卜修,哪能事事早有預料?”宋渡雪強硬地抬起她的臉,不客氣道:“命理如洪濤,命數也只是無數交織的可能,凡人或仙人皆漂流無定,什麼連累不連累的,你從前都不認,現在卻反倒要認命了?荒謬,再說我可要生氣了。”

朱英張口結舌了一陣,發覺竟然無法反駁,於是她一通血流如注的剖白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就這麼被他輕飄飄地擋開了,就連心頭死結都隨之悄然撫平,忽然之間雲開月明,澄澈如洗。

怔怔地坐了一會,難以置信地再次扭頭問:“你當真不覺得是被我牽連?”

“廢話。”

宋渡雪不知為何心情大好,甚至主動開口遞話頭,招呼戰戰兢兢的眾人繼續閒聊,答道:“那亓宮主早已精心設計好了一切,無論我還是你都不過他的一枚棋子,真要論起來,反倒應當是你被我牽連。還想要酒麼?”

的確,要讓宋渡雪落入彼岸花海,再讓朱英恰到好處地前去相救,其中但凡哪一步稍有差池,便會滿盤皆輸,可事情偏偏就分毫不差地照他的計劃完成了,足可見這位知微先生的籌謀之深,難怪會讓修真界對其忌憚不已。

朱英接過酒樽,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間,又發覺一處想不通的地方,喃喃自語道:“他拿一枚假劫塵佈局,但既然連陰長生都會被騙過,說明真正的劫塵仍下落不明,可他如今也已魂飛魄散,那真劫塵又去哪了?”

宋渡雪搖頭:“他只說了一句‘星塵已在星陣中’,我也還未想通。”

旁邊默不作聲的朱慕聞言,卻忽地愣了愣,轉身窸窸窣窣地鼓搗了一陣,驟然間身形一滯,彷彿被人施了定身術般,一動不動地呆住了。

朱菀發覺他的異狀,疑惑地探頭道:“木頭?你在做什麼?”

“……我方才想起,古時棋盤亦有別稱,名為星陣。”

朱慕輕聲答道,轉過身來,懷中正託著一方玲瓏棋盤,推開身前碗盤,放在桌上給他們看。

只見那棋盤一側的白子棋奩之中,獨有一枚棋子與周遭略顯不同,內裡彷彿蘊藏著螢火蟲般的微光,於夜色中寂寥明滅,恰與天上明月迢迢相望,脈脈皎潔,洞照著人間今古無限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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