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百四十七·趁年華(6)(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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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家團圓的大好日子裡,宋渡雪不僅跟未婚妻吵架,還吵得虎頭蛇尾,雞同鴨講,最後更是被一枚封印在棋子裡的劫塵引走了注意力,這場驚濤駭浪就此不了了之,以至於朱英時隔幾日想起來,才發覺不對——他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哪個意思?

但此時再去問宋大公子,他卻已經裝傻充愣,死活不肯承認了。

此事唯一的結果就是讓矇在鼓裡多日的雲苓得知了二人原來是未婚夫妻,大驚失色,惶恐不已,從此在宋大公子面前提及嚴越都小心翼翼,生怕又一不小心掀翻了他的醋罈子。

至於那枚劫塵,其上有極複雜的封印法術,院裡沒一個人看得懂,更別提解開,束手無策了一陣後,決定繼續藏在棋盒中,由朱慕保管,等帶回三清山後再請教長老們該如何處置。

日子相安無事地繼續往下過,再沒人提離開的事,畢竟經此一役,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宋大公子的逆鱗,誰也不想去觸他的黴頭,再者瀛洲島風景秀美,與世隔絕,於仙於人都是個清淨的好地方,大夥各得其樂,多住一段時日也沒什麼,說不準哪天那小烏龜就忽然想開,鑽出殼來了呢?

“瀟湘!瀟湘!快來看我找到了什麼?”

朱菀興沖沖地跑進廚房,結果一推門就聞到了一股苦得嗆鼻的藥味,連退三步,捏著鼻子道:“天,我還當你在煮好吃的呢,怎麼又在熬藥?”

瀟湘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藥爐邊,一手捧書,一手搖扇,頭也不抬地回答:“還不是因為有些人大清早就跑得沒了影,雲苓妹妹一個人忙不過來,只能請我幫忙。”

朱菀眨了眨眼,悄悄往旁邊挪出兩步,把兜裡剛從溪邊撿來的小石子全抖出來,又揪著衣服擦了擦手,方才道貌岸然地走進去:“瞧你說的,我又不是不幫忙,待會我送去村裡不就好了?你主內我主外,這才叫合理搭配幹活不累。”

瀟湘似笑非笑地抬眼道:“好呀,正好藥也快煎好了,就你去吧。”

朱菀從她這不懷好意的表情裡嗅出了些許貓膩,腳步一頓:“等會兒,這藥要送去哪?”

瀟湘果然答曰:“煙婆婆。”

“什麼?怎麼又是那老妖婆?”朱菀哀嚎一聲,臉立馬垮得老長:“她都吃了十多天的藥了,什麼病還沒好?別是什麼不治惡疾吧?”

瀟湘翻了個白眼,起身墊著手絹端起藥吊子,嫻熟地從細嘴中傾倒出褐色的藥湯,一股苦澀的白氣撲面而來:“尋常風寒而已,你到底去不去?”

話都說在前頭了,朱菀現在想反悔都不成,咬牙道:“去,我去還不行嘛。”愁眉不展地團團轉了兩圈,又腆著臉湊過來:“瀟湘,你看你在屋裡悶了半天,實在太辛苦了,這板凳看著就硌人,坐得累不累?屁股疼不疼?”

瀟湘擰上壺蓋,瞥她一眼:“我好得很,不勞費心。喏,給你了,送過去吧。”

朱菀撒嬌不成改耍賴,抱著藥壺緊跟在她後面:“瀟湘妹妹,好妹妹,親妹妹,你跟我一起嘛,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她了,上回我只是碰了一下她屋裡的盒子,就被她數落了大半天!你忍心叫我一個人去嗎?你知不知道,村裡人都說她是個妖怪呢,沒有你陪著,我都不敢進那院子!”

瀟湘嗤笑道:“住在仙山腳下的妖怪,她可真有本事。”

朱菀卻追上幾步,信誓旦旦道:“是真的!我打聽過,村裡誰都說不出她究竟多大年紀,只知道她一直住在那。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她身邊明明一個人也沒有,卻住著座那麼大、那麼多間房的院子,還全都緊鎖著門窗,這裡頭肯定有鬼呀!何叔上回專門跟我說呢,讓我們小心點,有人在她那院子裡見過不乾淨的東西!”

此人向來最熱衷這類捕風捉影的閒話,瀟湘懶得理她,進柴房裡拎出了一個小竹簍,挑眉道:“想要我陪你去?”

朱菀忙不迭地點頭,她便伸出手:“藥壺給我,你提著這個。”朱菀二話不說地接過,卻被沉得身子一晃,忍不住叫喚:“哎喲,重死了,這是什麼?”掀開蓋一看,竟是一整盒碼得整整齊齊的烏銀炭。

“村裡人送來的謝禮,反正我們用不上,就拿去給她吧,我和雲苓說過了。”

瀟湘轉身“吱呀”一聲關上房門,落下門閂:“天冷了,她那住處又背陰,病總也不好,恐怕是凍著了。”

朱菀癟了癟嘴,嘟噥道:“誰讓她非要住在那。你們對她也太好了,她上回還說你舉止粗鄙呢,你都不生氣?”

瀟湘反問:“跟一個臥病在床的老人生什麼氣?只有你才那麼幼稚。”

朱菀大感驚奇,滿腹狐疑地盯著她:“咦?你什麼時候這麼大度了,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小氣鬼嗎?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琢磨半晌,忽然想通了什麼,臉色一變,急退三步,裝模作樣地捏指作掐訣狀:“我知道了,你該不會被那老妖婆施了什麼迷魂術吧?!呔,妖怪!快把我的小氣妹妹還回——哎呀!”

瀟湘一記降龍掌呼在她腦門上,幹錯利落地打斷了施法,朱菀捂著額頭叫疼,只換來她的白眼,拉開籬笆門道:“走了,待會藥涼了。”

從松陰小院走路到桃源村大約要兩刻鐘,煙婆婆所住的院子又在村子最西頭的山坡上,幾乎與海灣為鄰,在院門口踮起腳張望,能從樹影婆娑間望見蔚藍的海面。

此程本已夠遠,朱菀還走得磨磨蹭蹭,一會兒逗弄村口稚童,一會兒招呼浣衣大娘,也不知她什麼時候混成了桃源村的一員,儼然一副與誰都相熟的模樣。村裡人聽說她們又是來給煙婆婆送藥,唏噓不已,連連感嘆姑娘們菩薩心腸,一位剛打漁回來的阿叔還慷慨贈予了只大海螺,拳頭大的螺殼上盤繞著幾株玲瓏的紅珊瑚枝,說是在東海這邊,長珊瑚的東西會帶來好運。

由此可知,誠如朱菀所言,這位煙婆婆的確是個十足的怪人,怪到何種地步呢?尋常地方為止小兒夜啼,總會搬出些各有特色的妖魔鬼怪或歷史名人,然而桃源村遺世獨立,垂髫稚童也知道這裡外人無法靠近,於是煙婆婆就成了桃源自產的鬼故事,就連村口小孩玩遊戲時,扮鬼的都自稱煙婆婆。

也不能怪村裡人編排,畢竟連村中最年長的老壽星都說不清她的來歷,甚至據他回憶,就連他爺爺、他爺爺的爺爺,也都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她名為煙,壽數成謎,所居的大院跟迷宮似的裡裡外外好幾層,屋舍無數間,卻只她一個人住,還時不時能變出金銀珠寶,與村裡人交換米糧,這不是精怪是什麼?

村人皆誠惶誠恐,不敢當面打探,只好私下議論,越議論越古怪,越古怪越不敢深究,久而久之,便傳成了如今這樣。

瀟湘對此嗤之以鼻,她跟著雲苓來過兩回,那就是個尋常老婦,若說有什麼不尋常,大概就是脾氣不同尋常的差,但諒在她孤身一人,既無親朋又無好友,還要被村人背後嚼舌根,瀟湘覺得換作是她,脾氣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終於穿過村子,沿著雜草叢生的荒僻小徑爬上山坡,一座足有兩人高的院牆在盡頭赫然出現,左右皆一眼看不到頭,本應十分壯觀,卻因年久失修,不僅掉了色,許多地方還傾斜坍塌,牆頭瓦片豁牙似的參差不齊,簷下四處掛著蛛網,斑駁的牆漆上依稀殘留著某種花紋,蟲蛀的孔洞好像無數只小眼睛,陰森森地望著來人。

朱菀一靠近這座院子便覺寒毛倒豎,抱緊了胳膊不安地東張西望,瞧見門前兩座模樣古怪的大石頭,頓時一驚一乍地吆喝起來:“你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可不是普通的石頭,我上回來都還矇在鼓裡,聽黃姨她們說了才知道!”

瀟湘側目問:“什麼?”

朱菀一個勁地衝她招手:“你過來,湊近點,看見了嗎,這是鼻子,這是眼,這是嘴,這、這是鎮墓獸啊!”

瀟湘嘴角抽了抽:“有鼻子有眼的就是鎮墓獸?那我瞧你蹲在這也有幾分像鎮墓獸。”

朱菀不服氣,又伸手指向旁邊一塊突兀的石磚:“你別不相信,你再看這個呢?這是什麼?”

“石頭。”

“有天生這麼方正的石頭?”

“被人鑿過的石頭。”

“錯,如果只有這一塊,那是石頭,但你再看那邊,門那邊的鎮墓獸旁邊,是不是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石頭?”

朱菀煞有介事地豎起根食指,壓低聲音道:“這個呀,叫做壓墓石,通常都是擺在大墓口,防止盜墓賊開啟墓門的,現在卻擺在這,你還說沒問題?”

瀟湘無語至極:“所以呢?”

“所以咱們快走吧,那老妖婆肯定不是常人,就算真生了病,也不是咱們能治好的,送藥也是白送。”

朱菀又想到什麼,驀地瞪大了眼睛,抓緊她的肩使勁搖晃道:“等等,說不準她就是故意裝病,把咱們這樣好心的小姑娘騙來煮了吃呢?妖怪都是這麼幹的!”

瀟湘與她默默對視片刻,終於忍不住掩唇笑了:“噗,還煮了吃……哈哈哈哈,你以為妖怪是你嗎,最好能切點蔥薑蒜,一個紅燒、一個清蒸是不是?”

朱菀見她絲毫不信邪,急得直跺腳:“是真的!村裡都是這麼說的!”

她越著急,瀟湘笑得越歡,直把朱菀氣成了只嗡嗡叫的紅頭蒼蠅,才好不容易歇了口氣:“照你這麼說,魏王府無疑也是座墓了,可我瞧你住得挺歡呀?”

朱菀一愣:“魏王府?跟魏王府有什麼關係?”

瀟湘揉著笑疼的肚子,邊做深呼吸邊道:“朱二傻,你稍微動腦想一想,石像,石磚,魏王府門前有沒有一樣的東西?這是看門獸與上馬石,笨蛋。”

“上、上馬石?”朱菀瞠目結舌,摸不著頭腦地左右看了看:“可這哪兒有馬?”

“現在沒有,又不代表以前沒有,看看你腳下,是不是有碎石塊?還有先前上山的路旁,是不是到處都有石頭?這條路以前多半鋪過地磚,好方便馬匹往來,只不過時間太久,山上植物又太茂盛,早就荒廢了而已。”

朱菀深信不疑的真相突然變成了空談,被她一戳就破了,難以置信地追問:“那其他那些呢?為什麼她能活這麼久?為什麼這麼大一座院子只有她一個人住?還有她變出來的金銀,那可是真的,我都見過!”

瀟湘笑著搖頭:“你不知道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愛做長生夢麼?仙門避世,不會收皇帝,只有瀛洲來者不拒,從古至今有數不清的尋仙船駛入東海,全都滿載著金銀珠寶,也許就有哪一艘碰巧進來了,便在島上修建了這麼一座府邸,以迎接皇帝駕臨,然後一些人留下等候,一些人返程,只是沒料到瀛洲位置飄忽不定,走了的人再也沒能回來而已。瞧,硃紅漆,歇山頂,還有丈餘高的院牆,雖然修得簡陋,但這都是皇室的標準。”

“至於為何她能活這麼久,我猜是村人以訛傳訛,出海尋仙往往是帝王密詔,理當保密,原本此院內應當有許多人,只是一直沒等到同伴回來,代代下來人丁漸稀,最後才剩下她一個罷了。你少聽點鄉野牽強附會的傳說,本來就笨,聽多了更傻。”

說罷踩上臺階跨過及膝高的門檻,“吱呀”一聲推開搖搖欲墜的院門,扭頭道:“我要進去送藥了,你來不來?”

明明是可怖的謠言得到了澄清,朱菀卻好像很失望似的,嘟起嘴想了半天,發覺真有道理,只得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進了門。

與瀟湘所說的分毫不差,府內陳設均按皇室規格修建,哪怕一時找不到的,也得裝模作樣地找個替代品擺著,以示尊貴。然而時至今日,這幾進幾齣的尊貴宅邸早已破敗不堪,朽的朽,塌的塌,世事幾經更迭,朝廷不知換了幾齣,龍椅上的人更是來去如流水,昔日的無限風光與美夢也都和這些過時的老物件一起,盡數埋入百年的塵埃裡了。

煙婆婆的屋子就在進門不遠處,只有丁點大,佈置也十分簡陋,原本應當是間耳房,推開門就能看見床榻,那躺在床上的人滿頭華髮蒼白如雪,不知究竟有多長,幾乎鋪滿了整張矮榻,乍一看去彷彿一隻潔白的繭,唯有低低的悶咳聲透露著其中還有個活生生的人。

瀟湘將藥壺在桌上放下:“煙婆婆,我來給您送藥了,昨日身子感覺如何,有好些麼?”

“……又是你。雲苓那丫頭呢?不來了?”老婦的聲音雖然虛弱,語氣卻絲毫不見溫柔:“莫非是認定我已無藥可救,乾脆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再做,隨便找個人來搪塞?”

瀟湘早已習慣她這副高高在上的口氣,把壺蓋翻過來當碗盛藥,從容答道:“當然不是,您只是著涼染了風寒而已,按時吃藥,過幾日就好了。我扶您起來。”

“呵,我的身子,能不能好我自然清楚,須得你說。”

煙婆婆冷哼一聲,還是虛虛抬起手腕,由著瀟湘將她扶起,轉頭卻看見了杵在門口的朱菀,當即蹙緊了眉:“誰、咳、誰準她進來的?讓她出去。”

朱菀提著沉甸甸的炭走了一路,拎得手都酸了,不僅一句感謝都沒有,還要被嫌棄,登時不高興了,伸手一指地下的竹簍:“我不進來,你自己去把炭拎上來嗎?哼,要不是她求著我來,我才不來呢。”

煙婆婆似乎厭她不已,眉頭直皺出了一條川字,接過瀟湘遞來的碗,直接無視了她:“哪來的炭?”

瀟湘答道:“村裡人送的。”

煙婆婆卻冷笑道:“不是送來給我的罷。”

瀟湘只好道:“我們的柴火足夠燒了,我上次瞧見櫃裡有個手爐,正好適合燒炭,可以給您暖暖身。”

煙婆婆非但不謝,反倒不快地剜了她一眼:“送藥便送藥,誰允許你四處窺探?不知何為恪守本分麼?”

瀟湘不憋屈,朱菀都替她憋屈,“嘿”的一聲提高聲量:“你這老太婆,真是不識好歹,你這破屋裡連只耗子都沒有,誰想窺探你似的。瀟湘,我們走,怪不得沒人管她,她就活該挨凍!”

說罷大步上前,挽起瀟湘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瀟湘愣是被她拽到門口,瞥見榻邊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白髮老嫗,終究不忍心,抓住門框掙扎起來,壓低聲音道:“你跟她計較什麼?都跟你說了她不是正常人,她愛怎麼說都行,隨便聽聽就行了!”

兩人拉扯間,朱菀揣在兜裡的海螺不小心掉了出來,“啪”的一聲,殼上的珊瑚枝應聲而斷,斷枝一直滾到床榻邊。朱菀心疼地“哎喲”一聲,連忙鬆開手跑進屋去撿,誰知她剛拾起那紅豔豔的赤芝,旁邊卻突然伸出一隻雞爪般乾瘦的手,猛地打掉了她手裡的珊瑚。

這一巴掌力道不小,朱菀疼得倒吸了口涼氣,怒火中燒正要發作,卻見煙婆婆臉色劇變,神色似憤怒又似驚恐,尖聲喝道:“什麼髒東西,也敢帶到我面前?!拿走!快拿走!”

朱菀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用比她更高的聲音喝回去:“髒東西?這是珊瑚,瞎老太婆!”

“就是珊瑚!”煙婆婆怒道,聲音不由自主地打了哆嗦:“這片海里的珊瑚都是什麼,你們知道嗎?!”

朱菀還真不知道,氣勢不由得矮了幾分,卻仍要抗辯:“珊瑚不就是珊瑚,還能是什麼?”

“蠢貨!你若見過不是珊瑚的珊瑚,就不敢這麼說了!”

彷彿回憶起了什麼極可怖的事,煙婆婆嘴唇扭曲了一下,目光死死釘在那株不到拇指長的珊瑚枝上,喘著粗氣道:“珊瑚,珊瑚,吃人的珊瑚,吃人……吃人的神仙……我見過,我見過的,到處都是,海里,地上,到處都是……回來了,她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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