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百五十·趁年華(9)(1 / 1)
勾陳山位於瀛洲最南邊,哪怕二人全力御劍,也要飛將近四個時辰,何況中途還需提防靈獸突襲,不敢太過招搖,因此待他們從方壺窟邊界的落水洞中鑽出時,天已黑透了,四野闃然,嶙峋的群山彷彿劍脊刀稜,深林中昏鴞咕咕低鳴數聲,夜涼如水浸透單衣。
嚴越身形驀地一頓,長劍急剎,在山野最外圍駐足,朱英也隨之停下,側耳靜聽片刻,輕聲道:“好安靜。”
分明是偌大的一片蔥蘢密林,卻居然比盡是溶洞暗河的方壺窟更為岑寂,聽不見任何靈獸出沒的聲響,甫一踏入,簡直像是進了一座空山,如此反常,難免叫人心中惴惴。
“這裡的靈氣,”嚴越闔上雙目凝神感知了一陣:“不穩。”
朱英也察覺到了,如果將靈氣比作充盈於天地間的一池水,此地的靈氣就恰如將沸未沸之時,表面雖靜,內裡卻已隱隱有躁動的亂相。
“嚴兄從前來時也是如此?”
嚴越搖頭,朱英便蹙了蹙眉,遠遠地望了一眼覆鬥似的勾陳山主峰,扭頭提議:“我們先下去。”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既然都跋山涉水地來了,總不能掉頭就走,二人落地尋了個隱蔽的山洞休整,準備靜觀其變,然而一宿過去,無事發生,群山杳然如初,連清晨的鳥鳴都稀稀落落,散亂無章。
朱英心頭不安之感更甚,直覺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具體緣由,毫無頭緒地轉了兩圈一無所得,便返回洞中,取出了江清給她的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青銅壺,壺蓋曲著長頸作水鳥狀,稍微往內注入靈氣,便見鳥瞳倏地一亮,竟然活過來了,舒展身軀,偏過腦袋瞧她。
朱英問:“地淵炎髓,該去哪兒找?”
壺鳥聞言,埋頭梳理起了胸前羽毛,想了一會兒,壺蓋緩慢轉動,羅盤似的指向西南方。
做得如此栩栩如生的法器倒是不多見,朱英心念一動,又問:“青琅靈石呢?”
壺鳥優雅回首,鳥喙精準地指向方壺窟。
“有沒有什麼質料堅硬,適合用來儲存劍氣的材料?”朱英問道,又補充了一句:“要最好的,用來容納元神劍氣。”
法器再精妙,畢竟不是活物,壺鳥這回顯然沒聽懂,疑惑地眨巴了兩下眼睛,壺蓋稀裡糊塗地亂轉幾圈,最後索性將腦袋一縮,閉上眼不動了。
“你要外存元神劍?”嚴越聞言,停下吐納抬眸看來:“為什麼?”
朱英又不死心地撥弄兩下,發現那壺鳥裝死裝得毅然決然,戳都戳不醒,只好無奈作罷:“送人。”
“剝離元神劍會傷及神魂。”
“我知道。”
嚴越不解地問:“那又是為何?”
朱英不知想到了什麼,居然露出了點笑意,回眸瞥他一眼,故作高深道:“嚴兄,跟你解釋沒用,你不會懂的。”
嚴越莫名其妙地蹙起眉,執著追問:“為何?”
“你明白雲苓師妹為何待你格外不同麼?”
嚴越搖頭,她便笑道:“那此事你也不懂。”
“你能懂?”
朱英剛得了宋大公子的應允,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吟吟道:“還沒有那麼懂,不過比起你,肯定是略勝一籌。”
嚴越思索了一陣,虛心求教:“是因為喜歡?”
“是。”
“喜歡就要損己利人?”
朱英笑容頓時一僵,才發覺他這思路似乎跑得有點偏,尚未來得及辯解,嚴越已經自顧自地得出了結論,滿臉凝重道:“若是如此,還是不要讓人喜歡我為好。”
“不是,你等等……”
作為我行我素的天才劍修,世上難得有幾人的話能讓嚴越聽進去,朱英算一個,然而很不幸,她不僅起不到榜樣作用,甚至能當反面教材,要是讓智囊團得知此節,怕是要氣得捶胸頓足了。
朱英一不小心闖了大禍,正絞盡腦汁想補救,耳根卻忽地一動,捕捉到一陣流沙似的細微聲響,從山洞深處傳來,二人對視一眼,立即收起閒心,極有默契地屏息後撤,頃刻已退至洞口,掌心悄然按劍。
約摸一炷香過後,異響的源頭終於現身——只見赤潮如山洪決堤,貼著洞壁瘋狂湧出,千百萬只節肢彼此刮擦,發出細密如急雨的沙沙聲,顫動的腹部閃爍著暗紅幽光,所過之處草藤盡焚,捲起一陣灼熱的氣浪。
朱英神色一凜,是熔火蟻!
此種靈獸飲岩漿為食,自爆威力堪比炸藥,大顎能斷金碎石,常在岩層中築出方圓數里的巢洞,千八百隻還好說,眼前這望不到頭的駭人蟻潮,別說他們,元嬰來了都得避其鋒芒。
兩人一看見不速之客的真容,頓時想也不想轉身就跑,“噌”地御劍掠出,騰起十丈高,生怕慢一步就被當作障礙物清理了。
飛至高處,朱英覺出了點古怪,熔火蟻的巢穴都在地底極深處,通常不會到地面來,低頭仔細一看,見蟻潮出了山洞後立即擰緊,彷彿一條碩大的赤蟒,由一群最兇猛的兵蟻打頭陣,護衛著內部舉著卵、叼著蛹的工蟻,整個隊伍訓練有素,步履匆忙,看著不像出來打架的,倒像是在……
逃難?
她的猜想很快得到證實,從這一支最先奪命狂奔的熔火蟻起,沉寂了大半天的靈山彷彿收到了什麼訊號,林鳥驚飛,游魚翻騰,蛇鼠豺狼全混在一起拖家帶口地往北方逃竄,其中不乏四五階的靈獸,足夠匹敵金丹元嬰的修為,此刻竟也只能跑得連滾帶爬,狼狽不堪。
朱英哪見過如此陣仗,心說難不成兩位八階獸主打起來了?然而她極目遠眺,群山寂寂,天與海相映成碧,平靜得找不出一絲波瀾,與驚慌失措的萬獸一對比,愈顯詭異。
詢問嚴越,後者也全無頭緒,二人本就還未深入,稍一合計,又撤出了數里,直退到與方壺窟交界處,方才落腳,緊盯著勾陳山主峰的方向,想瞧瞧到底發生了什麼。
又過去一時三刻,地面開始緩慢變形,勾陳山已經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三分,山脊被撕開道道裂痕,驀然間,一聲沉悶的轟鳴自地心響起,震得碎石驚顫亂跳,朱英眯起雙眼,驚奇道:“嚴兄快看,那山頂上似乎——”
話還沒說完,高聳入雲的山巔猛地炸開一團熾烈的光芒,火柱沖天而起,在穹頂炸開,拖著金紅的尾焰四散飛濺,宛若一株參天火樹的枝椏。
“轟隆!!!”
朱英後半句話徹底被巨響吞沒,一時間目瞪口呆,嘴都忘了合上。
火、火山?
勾陳山,原來是一座巨大的火山?
一次爆炸過後,濃煙遮天蔽日,天色霎時昏暝如傍晚,燃燒的巨石如流火,悍然急墜而下,每個都足有房屋大小,眼看要將林野砸得千瘡百孔。
剎那之間,卻聽清亮的鳥啼響徹雲霄,一隻通體翡翠色的青鸞自山巔盤旋而上,振翅三回,天地間氣壓驟變,朱英耳膜“嗡”的一震,便見距離地面百丈處,狂暴的罡風凝成了一面無形障壁,巨石均被碾得粉身碎骨,化作拳頭大的石子,暴雨似的砸落。
風波未平,地面又傳來一陣擂鼓似的隆隆巨響,勾陳山腳下竟有一座小山撒腿跑了起來!
朱英連忙定睛細看,才看清那原來是隻渾身覆蓋著玄甲的泥魁犀,因其身形太過龐大,與山丘無異,後背甚至負起了一整片森林,所過之處,大地扭曲隆起,彌合撕裂的巖縫,攔住自山口滾滾湧出的灼熱岩漿。
海面毫無預兆地陷下一道漩渦,一隻斑眼蝠魚破水騰空,雙翼大如垂天之雲,牽引著尾後一道洶湧的水龍捲直上九天,巨翼鼓動間,海水便如天河倒卷,咆哮著衝向灰雲,瀰漫四野的火山灰霎時化作滂沱泥雨,居然硬生生把天空洗乾淨了。
朱英眼睛瞪得像銅鈴,一眨都捨不得眨,直看得呼吸急促,掌心冒汗,心臟怦怦跳,與嚴越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神:修為不夠的早已逃走,如今仍留在勾陳山的全是六階往上的一族之主,能見到這麼多高階靈獸大顯身手,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機緣啊!
然而至此卻還沒完,大地震顫仍未停止,火山口閃爍著不祥的暗紅色光芒,彷彿一顆搏動的心臟,二人屏息等待片刻,果然又見山體劇震,地底岩漿沸騰的“咕嘟”聲越來越響,越來越亮,終至炸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
然而這一次,隨著灰黑色的濃煙一起噴薄而出的,竟還有澎湃如海嘯的真氣,勢不可擋地自山頂席捲四方,整座勾陳山的靈氣驟然濃稠了數十倍不止,就連遠在山脈最邊緣也不能倖免,朱英全無預料,被無主的靈氣亂流衝得頭暈眼花,扶了一把旁邊的山石才站穩。
要知道瀛洲身為仙境,靈氣本已無比充沛,再濃個十倍,那已經到了能淹死人的地步了,朱英好生體會了一把溺水的滋味,靈流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往她七竅中鑽,淹得她直喘粗氣,頭昏腦脹地想,難不成火山爆發,把靈脈也給連帶著引爆了?
不然靈氣又不能憑空變出來,這麼多突然湧現的靈氣,從哪來的?
正疑惑間,身後卻猝不及防傳來“嗡”的一聲,又一股靈流狠狠撞來,朱英猛地回頭,只見往方壺窟邊界湧去的靈氣竟不知為何,半分不漏地被擋了回來,再回看勾陳山這邊,黑煙籠罩,十里之外已不能視物,而方才還呼風喚雨的靈獸們居然齊齊銷聲匿跡,誰也沒出來施展神通。
她頓覺不對,當即凝神仔細體悟,只感覺那些從火山中湧出的靈氣似乎有些異樣,雖的確是靈氣不錯,然而比起原本存在於此方天地的靈氣,又好似有哪裡不同……
還未琢磨出個頭緒,身旁嚴越卻突然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竟像是要腿軟跪倒,朱英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攙他:“嚴兄!怎麼了?”
嚴越臉色煞白,悶不吭聲地並指聚氣,飛快封住了身上數個穴位,才啞聲道:“這靈氣……有古怪。快閉氣,不要吸。”話音剛落,身體又猛地一顫,不受控制地彎下腰去,眉頭擰緊,似是在強忍痛楚。
朱英見他氣息紊亂,臉色難看至極,彷彿受了內傷,當即抬手按在他胸口,凝神探查片刻,眸中寒光一閃,立即召出莫問:“我們走。”
嚴越站都快站不穩了,卻巋然不動,艱難道:“不,別動,閉氣。”
“別擔心,我沒事,這東西傷不到我。”朱英心中焦急,語速飛快地解釋道:“這靈氣裡摻了穢物,正在侵蝕你經脈,必須趕緊拿乾淨靈氣沖洗,否則會傷及根本。”
難怪就連四五階的靈獸都要逃,原來真正恐怖的不是火山爆發,而是隨著火山湧出來的東西。靈氣流動於天地間時,的確會有時稀薄,有時駁雜,然而那就像是在水裡摻了沙,只要有耐心,總是能濾出來的,然而眼下這靈氣卻彷彿水中溶了毒,但凡入體一點,都會有大麻煩。
至於為何她不受影響……恐怕也只能與她古怪的體質有關了。
嚴越聞言一怔,詫異抬頭,見她神色如常,似是當真安然無恙,也就不再堅持,隨她踩上劍。
二人方才御劍騰起,天地間風雲又變,肆虐的靈流竟驀地一滯,似是被什麼吸引,百川歸海似的往一處匯聚而去,靈流捲起狂風,裹挾著嗆人的火山灰,化作一道昏黑的渦流,朝著勾陳山巔呼嘯倒灌而去。
朱英人在空中,猝不及防,被那不容抗拒的吸力給往回拽出了幾丈,心頭一緊,全力運轉金丹強行穩住飛劍,愣是逆著靈氣洪流往外急掠,誰知道這時整座勾陳山萬籟俱寂,百獸皆靜默斂息,此舉反而讓她越眾而出,變成了最扎眼的異類,人還沒飛出多遠,後心卻陡然一寒,只感覺一道威壓駭人的視線已緊緊鎖定了她。
猛地回頭望去,恰好與視線的主人撞了個正著——那是一隻鎮守於火山口的玉蟾,通體瑩白,周身流轉著皎皎清輝,正張大了嘴鯨吞海飲,將汙穢靈氣盡數吞下,一隻皓月般的眼珠微微下瞥,遙隔百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威懾比起幾位獸主竟然不遜色多少。
朱英直被盯得後脊發涼,說不出那眼神是何意,不過她眼下也沒空細想,左右沒在其中察覺到殺意,估計這位現在也沒空管她,便乾脆地轉回頭來,催動飛劍,載著嚴越頭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