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趁年華(8)(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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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名正言順,畢竟尚未成婚,朱英也十分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逗了兩句便罷休,親自上樓去將朱慕請下來幫忙。

剛吵完架,好不容易才哄好,要是現在轉頭就走,估計跟挑釁沒什麼區別,朱英稍微一琢磨,沒敢挑戰宋大公子的底線,乖乖多留了半日,於是瀟湘與朱菀中午回來時,便看見院裡多了個稀客。

“姐?你怎麼還沒走?”

朱菀放下空竹簍,隨手把路邊摘的野莓餵給大黃,拍乾淨巴掌,興高采烈地跑進廚房撒嬌:“難道是在等我回家?”

朱英好笑地答道:“是,去桃源那麼危險的地方,不看到你們平安回來,我怎麼敢走?”

朱菀壓根沒聽出來戲謔,小尾巴似的追在她背後,一個勁地抱怨道:“真的!姐,你知道煙婆婆嗎,就是住在村西頭的那個老妖婆,可嚇人了,她非說外面的海里有妖怪!”

“是麼?”朱英幫雲苓打下手,手起刀落,麻利地將臘肉剁成了丁:“有什麼妖怪?”

“一個女妖怪,叫做龍女,住在海底的龍宮裡,統治著海里所有的魚蝦蟹貝,還愛吃小孩,如果不按時把童男童女獻給她,她就會叫妖怪來作亂。”

“這不是哪裡都有的傳說麼?五湖四海三江俱有龍王,我記得你以前還愛看一本……忘記叫什麼了,就是講一個投河的女孩跟涇河龍王的故事。”

旁邊正揭開鍋蓋往湯里加菜的雲苓聽見,好奇地追問:“這是什麼故事?”

她長在世外仙山,心靈尚是一片淨土,沒被俗世喪心病狂的話本子荼毒過,朱英搖了搖頭,作為過來人忠告道:“傷風敗俗的故事,還是不知道為好,傷耳朵。”

朱菀倒是樂開了花,笑得見牙不見眼:“啊,我想起來了!哈哈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姐你怎麼還記得。”

“記憶猶新。”朱英將切好的肉丁盛進碗裡,瞥了她一眼:“忘了嗎?有段時日你一見我就講裡面的橋段,翻來覆去地講,非要讓我也喜歡上那龍王,簡直煩死人。”

雲苓抿著嘴偷笑:“那最後英姐姐喜歡上龍王了嗎?”

朱英動作微微一頓,思索片刻,搖頭道:“沒有,我告訴了她爹,沒收了她的閒書。”

朱菀大驚:“什麼?我就說我爹怎麼突然搜我屋子,原來是有內奸!好哇,那可是錦緞珍本,你賠我!”

朱英眼裡含了點笑意,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置若罔聞地把碗塞給她:“去加進鍋裡,把手洗乾淨手過來幫忙。”

於是朱菀的奇聞逸事才講了個開頭就中道崩殂,轉頭自己也把這事拋之腦後,直到上了飯桌看見盤裡的黃魚才又想起來,絕不肯藏私,非要跟眾人共享,鍥而不捨地再次提起。

“……她還說,珊瑚就是龍女的信物,被龍女選中的人,能從珊瑚中聽見她的聲音,然後……”

故事講到一半,卻不小心卡了殼,朱菀咬著筷子尖想了一會兒,發覺時隔太久,已然記不清了,只得求助瀟湘:“然後是什麼來著?”

瀟湘拿她沒轍,細嚼慢嚥完口中飯菜,又用手絹輕輕拭淨嘴角,才道:“然後其中最為虔誠者將潛入海底龍宮修行,蛻生成為龍使,就能得到呼風喚雨的力量。”

篩選有天賦者,出世修行,最後呼風喚雨,這步驟越聽越耳熟,朱英道:“聽起來不像妖怪,倒像一些避世的密宗收弟子的辦法。”

朱菀忙不迭地搖頭:“不不不,肯定不是宗門,還沒說完呢,後面才是嚇人的地方。”

宋渡雪卻彷彿想起了什麼,擱下筷子問:“這些龍使身上,有沒有什麼能一眼認出的特徵?”

瀟湘頷首:“有,據說龍使顯龍相,會生出龍角與龍鱗,不同人的角與麟各不相同,不過總體而言龍相越多者,法力越高強。公子也聽過此種說法?”

“在書中讀到過,一本雜談集,作者認為從古至今民間關於龍宮的想象一脈相承,可能都源自同一出處,而距今最近的傳說就出自東南沿海一帶,許多村莊至今仍有拜龍王的習俗,且能找到畫像記載。”

宋渡雪回憶片刻,原文複述道:“書中說當地曾有異人現身,形貌似人,然而頭生角,背生棘,膚上覆鱗,時人以為龍相。”

“如此說來,倒是能對得上。”瀟湘若有所思道,又問:“書中可有提及異人現身的具體年月?”

“整個大梁朝間均有記載,即至朝代末年戰亂時最多,南梁立國後逐漸銷聲匿跡。”宋渡雪答道,“所以那本書的作者認為此事真實性存疑,懷疑是某些有心之人牽強附會,用於籠絡民心的杜撰。”

瀟湘與朱菀對視一眼:“可那位講故事的老婆婆說她親眼見過龍使。”

“她是修士麼?”

朱菀不以為然地撇嘴道:“才不是呢,就是個脾氣很臭的老太婆,凍風寒了都不知道加床被子。”

宋渡雪便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冬瓜:“那就應當不是同一件事,龍相異人的傳說最晚也在兩百多年前,凡人不可能活這麼久。”

瀟湘卻沒跟著動,又思索了一陣,遲疑地問:“不過此地是仙山,會不會有幫凡人延長壽命的辦法?”

“沒那麼容易,修士命長乃因有真氣周流百脈,不斷淬鍊形神,外物皆只是輔助而已。”

杜如琢一邊細緻地剔乾淨魚刺,一邊隨口答道:“若滋補得宜,凡人的魂與身約能撐到百來歲,此即是極限,再想續命便不是依靠尋常手段能做到的,非得有天下至寶不可——是指整座三清山也找不出幾個的那等至寶——否則世上遍地是老不死,早亂套了。”

“那怎麼可能,肯定不是一回事,你忘了她後面說什麼嗎?”朱菀扭頭拍了拍瀟湘的胳膊:“她說龍女是個大妖怪,龍宮根本不存在,龍使都是被她操控的傀儡,至於什麼化龍蛻生,壓根就是場騙局,只是為了吃人!”

宋渡雪眉峰微挑:“這也是她親眼所見?”

朱菀點頭,又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拿筷子當撫尺,故弄玄虛地在桌上邊敲邊道:“還有更驚悚的呢,知道龍相究竟是什麼嗎?人身上怎麼會長出角和鱗?其實啊……”

深吸一口氣,瞪大眼睛喝道:“那都是珊瑚!從骨頭裡長出來的珊瑚!龍相越多,珊瑚越大,直到把血肉和內臟徹底吸乾,最後變成一株不停哆嗦的——”

好巧不巧,正在此時,她背後的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開啟,一眾聽故事的人還沒說什麼,講故事的人先嚇得魂飛魄散,活像被火燙了屁股,騰地彈起來:“娘啊!!”

雲苓也跟著她起身,驚喜喚道:“師父!”

但見松影扶疏下,多日未曾露面的江清推門走出,衝雲苓略微頷首,沒搭理那個隨地亂認孃的:“嗯。又做了什麼菜?”

主人都站著,客人自然不能再安然坐著,除了站不起來的宋渡雪,桌上剩下的人全都跟著齊刷刷地起立了,數道視線頓時齊聚在江清身上,好像準備等他發表一番重要講話。

“有清蒸黃魚和扇貝,海蠣煎雞蛋,炒萵筍葉,冬瓜排骨湯,還蒸了臘肉飯。”雲苓挨個數道,又期待地抬起頭:“師父要不要也來一起吃?正好臘肉飯還有剩。”

修士修為越高,口腹之慾越淡薄,到了化神這等地步,恐怕吃什麼山珍海味都與嚼樹皮都沒差,眾人原以為雲苓此言只是禮貌,沒想到江清竟自然而然地走入樹蔭,於桌畔駐足,平靜地環視了一圈,見眾人都跟站樁似的屏息肅立,終於開口。

“我坐哪?”

夭壽了,跟化神坐一桌吃飯!

雖說在場諸位也不是沒見過化神,但的確還從沒在飯桌上見過,霎時整齊劃一地往兩邊退開,在雲苓身旁留出空位,讓他們師徒倆坐一起。

幸虧江清長老雖然深藏不露,卻不是不露在這方面,吃起飯來與常人一樣,不鯨吞不海喝也沒有長出第二張嘴,只不過格外斯文些,像是在仔細品嚐。

“你身上的禁制,是何人所設?”

宋渡雪微微一怔:“長老是在問我?”見他頷首,便如實答道:“回長老,是我三清掌門。”

江清伸筷夾了一片萵筍葉:“你自出生便一直帶著它?”

“是。”

“可曾體會過不受禁制所限的感覺?”

宋渡雪眸光微動,天心通明乃最頂級的修行體質,正道邪道都愛惦記,故而自他記事起,掌門的護身禁制便一直伴隨在身,若說沒有禁制……有且僅有過一次,便是封魔塔中被心魔打碎的那次。

“不曾。”宋渡雪面不改色道:“長老為何忽然問起此事?”

“好奇而已。”江清道:“身為天心通明,你太像凡人了。”

宋渡雪道:“我本就是凡人。”

“所以才奇怪,受天眷顧的人,不應當是凡人。”

“為何?”

“柳絮與柳條,莫非是一物麼?”

宋渡雪都聽得一頭霧水,更別說剩下的人,皆是相顧茫然,不明所以。

“……敢問長老,什麼柳絮與柳條?”

江清手中木筷一頓,見眾人均作洗耳恭聽狀,略作沉吟後,隨口搪塞道:“不知道,回去問你掌門。”

“……”

他也就是仗著修為高,胡說八道都沒有人敢有意見,還得想方設法接他的話茬,杜如琢腹誹不已,面上卻笑道:“江清長老說得也太容易了,掌門早已閉關,豈是我們想見就能見的。”

江清“唔”了一聲,又夾起一塊排骨,筷尖一劃,骨肉便徹底分離:“也是,天心通明都降世了,想必無法再安心靜候。你不生氣?”

宋渡雪莫名其妙:“我?我為何要生氣?”

江清再一次泰然自若地語出驚人:“你身上的禁制封印了靈感,禁制不解,你便難以引氣入體。你不知道麼?”

宋渡雪怔了怔:“可我並未感覺……”

“因為你是天心通明,哪怕沒了靈感,也與凡人無異,甚至比凡人更敏銳一些。”江清一邊拆著排骨肉,一邊慢條斯理道:“所謂先天道體,出生便能以目力洞察天地間流轉的氣,無需指引,三歲悟道者亦有之,倘若沒有這道禁制,你應當早就入道了。”

宋渡雪還是頭一回知曉此事,蹙眉思索了一陣,答道:“掌門或許另有考量,晚輩也不執著於仙道,自然不會因此生氣。”

江清淡然頷首:“當然,你們同出一脈,此道卻只能飛昇一位,你若入道,會搶他的氣運。”

“……?”

這回就連杜如琢也沒收住表情,瞠目結舌地呆住了:他剛剛又說了什麼虎狼之詞?!

宋渡雪愕然:“我搶……長老莫要說笑了,我一介庸碌小輩,怎可能與掌門師祖相提並論?”

江清卻道:“天心通明乃天道所鍾,生來便為登仙,無論你入哪一道,都會搶走此道的仙位,三清已有一位大乘,後人中卻又誕生了一位天心通明,此為何意?若天道要在你們二人間擇一飛昇,必定是你。”

作為世間罕見的氣運之子,古籍中但凡提及,總要盛讚天心通明祥瑞,卻對具體怎麼個祥瑞法語焉不詳,朱英第一次聽說其中內情,驚詫地愣住了,心想難道這才是宋渡雪與她締結婚約,被送來鳴玉島修天絕劍道的真相?

反正朱家又沒有大乘,沒人跟他搶仙班的位置,他要是真能得道飛昇,還是善事一樁呢。

宋渡雪面色微沉,停箸正色道:“江清長老忽然與晚輩說這些,不知有何深意?”

江清好像一點感覺不到氣氛凝滯,神色如常地搖了搖頭:“沒有深意,只是閒聊。”見他面色狐疑,顯然並不相信,還反過來疑惑:“飯桌上不可閒聊麼?”

還是那句老話,如果不是修為太高,他恐怕早就遭人毒打了。

眾人都無話可說,四下一時陷入沉寂,院口的籬笆矮門忽然開啟,嚴越身負一把白布裹纏的長劍露面,站在門口問朱英道:“走麼?”

朱英這才想起先前用傳訊符約了他同去勾陳山,連忙應了一聲,放下碗筷起身準備告退,卻見江清兀自回首,上下打量來人兩眼,抬手招了招:“進來。”

嚴越雖不曾見過他,但能察覺出對方修為極高,言語中隱隱有股威壓,也不敢怠慢,依言走入院內,便聽後院廚房門傳來“嘎吱”一聲響,一張板凳、一副碗筷從中飛出,穩穩當當地在桌角落下,各自擺好。

“坐。”

嚴越坐定後,江清又揚了揚下巴,不由分說地衝著滿桌的菜道:“嚐嚐。”

於是眾人便親眼目睹了一場崑崙山此代名揚天下的天才劍修,問道仙會第一人,是如何因為寄人籬下,被存心找茬的大能狠狠刁難的。

一大塊冬瓜飛進嚴越碗中,江清緊盯著他一口不剩地吃完,問:“什麼味道?”

嚴越眨了眨眼:“鹹味。”

江清皺眉,又一塊冬瓜不請自來:“再嘗。什麼味道?”

嚴越雖不解其意,但礙於無力反抗,只得乖乖繼續吃,仔細確認後肯定道:“的確是鹹味。”

此人滿腦子除了劍別無他物,連冬瓜都不認識,朱英簡直替他著急,在旁邊悄悄比口型:“冬瓜,是冬瓜。”

“嗯……冬瓜味。”

江清還不滿意,第三塊冬瓜蠻不講理地落進碗中:“不對,再嚐嚐。”

一時間滿座啞然,桌上人都看傻了,紛紛在暗地裡交換起匪夷所思的目光,嚴越好不容易才嚥下第三塊秋收的大冬瓜,意識到此番答錯恐怕還得吃,只得緊抿嘴唇冥思苦想,順便悄悄向朱英投去求助的目光。

朱英哪知道江清長老這又是心血來潮鬧哪出,想了半天,只能給出個標準答案,悄聲道:“排骨,還有排骨,冬瓜排骨。”

嚴越盯著她的口型,遲疑地複述道:“冬瓜……盤古?”

哪裡來的盤古啊!

江清面露憾色,失望地嘆了口氣,轉頭勸道:“雲苓,此人不行,連你的手藝都品嚐不出來,換一個罷。”

雲苓早已窘得手足無措,支吾了半晌都沒能憋出一句完整話來,聞言更是面頰飛紅,捂著臉羞惱道:“師父!快別鬧了!”

江清長老雖然捉摸不透又舉止無常,但好在聽勸,果然就從善如流地不鬧了,恢復了幾分為人師表的氣度,關切道:“你們要去何處?”

“勾陳山。”

江清聞之側目:“為了何事?”

宋渡雪還在場,朱英自然不能實話實話,只能含糊道:“不為何事,四處逛一圈,漲漲見識。”

江清稍作思索,屈指一彈,一道流光飛速撞進了朱英的掌心:“正好我需要勾陳山內的地淵炎髓,可否順道幫我捎回一壺?此物會為你們指引去路。”

承蒙他收留之恩,當然不能不答應,朱英爽快應允,趁機趕緊把將橫遭無妄之災的嚴越救走,臨走之前,又想起來什麼,特地倒回來幾步,對宋渡雪道:“那我走了?”

宋渡雪眼神倏地一動,唇角弧度才揚起了半分,又被他自己迅速壓平了,抿著嘴唇別開視線,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朱英這才放心,踩上莫問“咻”地騰空,追上天際已縮成雪白一點的嚴越,但聽兩聲劍嘯清亮似鶴唳,眨眼已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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