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百五十八·百川盈(13)(1 / 1)
轟然的雷鳴砸落山谷,撞出一圈沉悶的迴響,破敗的大院內泥水橫泗,樹木瑟瑟發抖,荒草伏地戰慄,不知哪處的瓦片被掀翻墜地,遙遠的碎裂聲刺破了雨幕。
狹小的耳房內,油燈如豆,燈焰搖曳不定,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相對無言,唯有牆上拖長的影子不安地微微哆嗦。
見她遲遲不應,瀟湘心中沒底,猶豫再三,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是我猜錯了麼?”
煙婆婆方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不,沒錯……我只是、咳咳咳……太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瀟湘注視著她:“但這仍然是您的名字。”
煙婆婆與她對視一眼,似笑非笑:“事到如今,是不是還有什麼所謂,咳咳。名字……早就死了,人,也快了。”
瀟湘不由得面露哀慼之色,黯然垂首,良久的沉默後,倒是煙婆婆率先開口,沙啞道:“你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瀟湘遲疑了一下:“我……”
“問罷,”煙婆婆吃力地往後挪了挪身子,靠上泥牆,疲倦地闔上眼眸:“想問就問,不必顧慮。你不問,也不會再有人問了。”
瀟湘抿了抿唇,定下心神點頭道:“好。北方徹底陷落後,您便銷聲匿跡,是從那時來了瀛洲嗎?”
煙婆婆緩緩搖頭:“胡人,背信棄義,可鄙。我去了南方,暗中扶持了幾個門閥士族,但,不夠。咳咳咳……陳氏,有仙人相助,勢如破竹,我的人,都敗了。”
這一段歷史瀟湘再熟悉不過,無需她再說,聞言眼神微動,又問:“那您是如何抵達的瀛洲?”
“在越地,一個生著龍角的男人找到我,自稱是龍宮使者,要我、咳咳、隨他去見龍女。”
瀟湘吃驚道:“原來您真的見過龍女?”
“不,沒見過,咳咳咳咳。”煙婆婆掩口悶咳了好一陣,才繼續說:“他展示了仙法,我信了,那時候陳氏已經奪下半壁江山,我還以為蒼天終於開眼了,欣喜若狂,帶上所有金銀財寶隨他出海……結果等來的是一場噩夢。”
“我見過許多人,但從來、咳咳、從來沒見過,像那樣的。他們簡直瘋了、瘋了!額頭、鼻子、牙齒、手指都不停地冒出來珊瑚刺,滿口是血,滿臉是血,卻沒有一個人害怕,還很高興,歡呼跪拜,說聽見了龍女的神諭……”
儘管已相隔三百年,但談及此事時,煙婆婆蒼老的眼中仍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懼:“海水像凝固了,波濤懸在空中不動,萬丈高的珊瑚從海底生出來,成了一座座山,山上的魚蝦蟹都長滿珊瑚……全亂套了,亂套了,像噩夢一樣……如今想來,應當是真正的神仙來了吧。我不知道,我被一道金光罩住,昏了過去,醒來後,便已經在此地了。”
朱英曾專門問過她們龍女之事是從哪裡聽來的,瀟湘追問了一句,才知道此事不僅屬實,而且龍女就是瀛洲正鎮壓著的一名大妖,再加上宋渡雪提過的龍相異人現身時間,前因後果便串聯起來了,想來她們出海之時,正好撞上了瀛洲仙人鎮妖,甚至可能被捲入了戰場,因此獲得了神仙庇護,最後被帶回了瀛洲。
她思索片刻,眉頭微蹙道:“龍使為何特意找到您,您知道麼?”
既然龍使現身與登船出海之間隔不了多久,那龍女彼時應當已經被瀛洲修士盯上了,生死存亡之際,卻點名要見一名凡人,是何用意?
“是為了一張紙。”
瀟湘疑惑地歪了歪頭:“紙?”
煙婆婆緩聲道:“不錯,武帝時臣下進貢的半張草紙,火不燃,水不侵,被視作祥瑞之兆,由武帝親筆寫下萬世寶典,乃我大梁聖物,與玉璽一同供奉於太廟……長安城破後,我費盡心思找回這兩樣國本,奈何玉璽被胡人奪去,取不回來了,咳咳,所幸蠻人不識貨,將寶典當作廢紙隨意處置,才又讓我尋回。”
瀟湘猛地想起她挑走的東西中,的確有幾張殘破舊紙,嚇了一跳:“我、我該不會拿走了……”
“呵,不是。”煙婆婆瞥她一眼,自嘲地提了提唇角,目光卻黯淡地落向地面:“早就賣了……罷了,國都沒了,守著一張紙又有何用?”
國仇家恨,瀟湘只佔了一半,二者相疊,應當還要肝腸寸斷數倍吧。她無話可說,只能默然頷首。
海上狂風毫無阻隔地衝進海角肆虐,暴雨將老院淹沒作汪洋一片,兩人彷彿置身於搖晃的孤舟上,煙婆婆闔眸靜聽了一會兒風雨聲,呼吸漸漸平緩下去,瀟湘差點以為她睡著了,卻聽她忽然道:“你不好奇,我為何能活到今日麼?”
瀟湘便順著她的話道:“嗯,是為何呢?”
“就是那張寶典,我的忠武校尉用它和神仙換來了……咳咳咳咳……一株不死草。”
彷彿想起了什麼荒謬的事,煙婆婆好笑地嗤了一聲:“我那時已年近五十,生了幾個兒子,沒有一個成器,派回陸上打探訊息的人,也再也沒有回來。十幾年過去了,十幾年……對那時的我而言,太久了。我已心灰意冷,但他們還沒有,他們要讓我活著,他們相信只要我活著,就、咳咳、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她話音驟斷,痛苦地佝僂下去,咳得像片在風中顫抖的枯葉,瀟湘急忙跪上床榻,輕拍她後背幫忙順氣,半晌過去,待到喘息漸平,煙婆婆才啞聲繼續道:“……只要我活著,就能復國。”
“他們騙我……他們騙我說和神仙換來了不死草,所有人都能長生不老,等到天命降臨,再陪我回去……興梁。”
瀟湘愕然片刻,面露不忍,煙婆婆卻低低地笑了起來,呼哧呼哧地喘息不止:“我真是傻,怎能聽信這等妄言?忠武校尉……那是他第一回對我不忠,第一回。”
“我們在冬至按照舊禮祭天,九儀祈福,最後向西拜了三拜,共同吞下了神草。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他們吃的不過是尋常柳葉而已。”煙婆婆目光空洞地望向空無一人處,輕聲呢喃:“都死了,沒人陪我長生不老,也沒人、咳咳咳咳……陪我興梁了。”
所以她才孤身守著這座殘破的大院,想必當年,這院中錯落緊密的十房八院,也曾人聲鼎沸吧。
瀟湘垂眸沉默良久,方才問:“此後兩百年,您就是這麼一個人過來的?”
“不然如何?村中愚民見我不老不死,將我視作妖怪,還找神仙來捉妖,呵、咳咳咳。”
煙婆婆又咳嗽幾聲,拿手絹沾了沾嘴角,語帶譏嘲:“至於神仙,他們反覆追問我從何處取得的不死草,我如實報出名號,便無人再來尋我麻煩了,咳咳……聽說擅自干涉凡人命數乃仙家大忌,遑論賜人長生,那大約也是個棘手人物吧。”
瀟湘便問:“是哪位仙長,您還記得麼?”
煙婆婆眯起眼睛思索許久,才道:“似是喚作……江清。”
瀟湘沒成想居然能聽到熟人名字,吃了一驚:“原來是他?”
煙婆婆也詫異地瞧向她:“你知道?”
瀟湘點頭:“我也曾受過這位仙長的恩惠,的確是個不拘小節之人。”
“呵,恩惠。長生不死是否恩惠,我已辨不分明瞭。”煙婆婆低笑一聲,扭頭望向被風吹雨打得搖搖欲碎的老窗,話音縹緲:“當死之時不死,此後便再也不敢死……不死又有何用,世間已無我立錐之地,徒增苦勞而已j。”
瀟湘視線隨她望去,她知道這扇窗,每當夕陽西下,四海寂,從那扇窗戶望出去,恰能看見明月升起。於是豁然開朗,分明有寬敞氣派的正房,為何偏要搬到狹小的耳房內居住?
原因大抵也與她差不多,與坐北朝南的正房不同,這間橫置小屋坐西朝東,可觀海,可望月,可眺故國。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不外如是。
“……你若問夠了,便由我問你了。”
瀟湘微微一怔,頷首道:“您請講。”
煙婆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平靜地陳述:“你是南梁人。”
瀟湘點頭,她便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移開視線:“陳氏……打著團結梁人的旗號,連自己的國號都不敢立,咳咳咳……他們這天下,坐得如何?”
瀟湘沉吟片刻,憑藉她在書中所學,與下山後親眼所見,客觀中肯道:“雖然未能收復北方失地,但憑藉一道九河天塹,社稷已承平兩百年,如今百姓安居,朝政有序,四海之內無大戰亂,可稱昇平之世。”
“皇帝呢?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陳氏子孫,如何?”
瀟湘喉頭微動,想起慶功宴上一面之緣的陳晟,眼神閃爍了一下:“永寧帝正值壯年,不甘於做一位守成之君,多有破舊立新之舉,但觀其治下朝廷氣象……應是位有為之主。”
煙婆婆卻問:“他待你如何?”
瀟湘心頭驀地跳了一下,與她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對視片刻,緩緩垂下眼簾,一言不發。
昇平之世下需要隱姓埋名的,不外乎就那些人,即便她沉默以對,也不難猜,數十日相處下來,正如瀟湘勘破了她的身份一樣,煙婆婆也從言行舉止中料到了她的身世。
闔眸靜默片刻,低聲吩咐道:“去把、咳咳,把矮櫃邊那盒子抱來。”
那是個戧金彩漆的菱花盒,雕刻花紋極精美,內裡卻盛滿了雪白的灰,擱在不起眼的角落。朱菀便是因為第一回來就管不住手開啟了漆盒,被煙婆婆記恨至今,瀟湘知道其中之物對她定然極為珍貴,不敢怠慢,雙手將漆盒捧了過來。
便見煙婆婆艱難地開啟盒蓋,拿指甲在盒沿撥弄一陣,那嚴絲合縫的盒壁竟然彈開了一道細縫,原來內裡還有個隱秘的夾層,存放著一張薄薄的革紙,時隔三百年,紙面已經泛黃,但經過特殊鞣製的紙張質地仍舊堅韌。
煙婆婆用枯瘦的雙手小心將革紙展平,深深凝視著其上的花紋,最後方才遞給她:“瞧瞧吧。”
瀟湘將其拿到燈下一照,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那並非花紋,而是許多人的名字與手印,挨個讀過,發現都莫名耳熟,直到看到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方才恍然大悟,震驚道:“王存善?莫非是那位居庸關守將?”
延和末年,北方部落屢次進犯,加之朝廷內鬥嚴重,政局不穩,門閥士族擁兵自重,內憂外患並起,終於被蒙國騎兵攻破蕭關,長驅直入一舉佔領長安,梁淵帝被俘,大梁名存實亡,北方一望無際的富饒平原被各部落鯨吞蠶食,蠻人行事殘暴,固守不降者不僅會遭酷刑折磨致死,城中居民也無一人能倖免,故而國破之後,見大勢已去,各要塞守將、州縣官員沒有抵抗多久便紛紛獻城投降,才讓北方迅速淪喪殆盡。
這位王存善將軍手下有萬人守軍卻不戰而降,被唾罵至今,他的名字與血手印卻出現在此,難道其中有什麼隱情?
“背面。”
瀟湘趕緊翻過革紙,才發現背面赫然是一封血誓密書,目光飛快掠過字句,越讀越是心驚,連呼吸都忘了,直至讀完最後一句“萬死不辭”之後,才猛地深吸了口氣,駭然抬頭:“這是?!”
“是我輾轉北方部落時,要他們立下的。”煙婆婆聲音嘶啞道:“我知大梁已成一盤散沙,獨木難支,孤軍難戰……我要他們暫降敵營,保全人馬,待我重整旗鼓,組織起一支足以抗衡胡人的勢力後,再與我裡應外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咳咳咳咳……現今想來,也不知是對是錯了。”
豈止如此,這封誓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僅立誓之人,就連其後世子孫也是“見物如見君”,若膽敢有違,便是“背棄祖德,逆天悖理”,將要“天地共棄,人神共誅”!
要知道,當年主動投降的臣子大多都獲得了高官厚祿,成為北方諸國的新貴,協助胡人統治梁人,手握這樣一紙血誓,便可以此相挾,簡直堪比得了塊虎符!
瀟湘嚇得說話都磕巴了:“您、您是想要我……”
煙婆婆抬眸瞧她,嘴角緩緩牽起,眸光晦暗:“你夠聰明,應當知道它意味著什麼……想要嗎?”
虎符令人恐懼,不僅因其巨大的威力,還因其沾滿了戰場的血腥氣,瀟湘雖然屢次身陷險境,見過無數生死,但歸根結底,終究只是不幸被捲入其中,並非她自己的因果。她長於平和安寧的仙山,平生所願,不過是為至親昭雪,而後尋一隅安寧之地容身而已,此物出世必然掀起腥風血雨,她不敢答應。
見她滿臉茫然,煙婆婆疲憊地往後靠了靠:“瀟湘,時隔這麼久,還沒有想明白麼……你甘心這一生,都只是瀟湘?”
“我……”瀟湘咬了咬唇,半晌過去,才低聲道:“我不甘心。我會想辦法,拿回我自己的名字。”
煙婆婆掀起眼皮,凝視她片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我床下還有個盒子,將它取來。”
瀟湘依言端起油燈,俯身趴下,將臉頰貼在地下,藉著昏暗的燭光仔細照了一圈,低矮的木榻下除了陳年灰垢,空無一物,疑惑地問:“您確定是在床下?我好像沒看見……”
話音未落,側頸突然被什麼硬物抵住,隨即炸開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彷彿被烙鐵燒灼,皮肉滋滋作響,散發出一股焦糊味,瀟湘聲音頓時變調,化作失聲尖叫:“啊——!!”
手中油燈打翻在地,燈油潑上床腿,燈臺咕嚕嚕滾向一旁,瀟湘猛力推開掐住她的老人,狼狽地滾倒在地,眼前一陣陣發黑,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去。
刺目的閃電貫穿天地,照亮了煙婆婆半黑半白,凝固如石像的臉,也不知她從哪來的力氣,竟然硬生生撐住了床沿沒被推倒,掐成爪狀的手顫抖不休,燒紅的烏銀炭“鐺”一聲落回盆中,掌心已燒成了焦炭。
“我把我的名字給你……從今天起,你就是蕭姝玉。”
轟雷驀然炸響,彷彿天柱傾塌,震得人頭皮發麻:“轟隆!!”
瀟湘縮在牆角,驚恐地捂住脖子,從未覺得眼前這張臉如此陌生,又見她嘴唇緩緩開合,聲音慢了一步,才遲鈍地灌入耳中:“下面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住,並且倒背如流,它們能證明你是蕭姝玉。”
瀟湘冷汗直流,不受控制地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卻還是逼迫自己聚起精神,強行將那些前朝舊事一字一句地刻入腦海。甩開的燈臺在地上翻滾數圈,在桌腿一撞,又滾了回來,未熄的燈芯觸到燈油,“呼”地竄起了火苗。
“……記住了嗎?”
瀟湘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咬緊牙關飛快點頭,煙婆婆肩頭倏地垮了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顫顫巍巍地扯過棉被,倒回床榻中,滿頭華髮如瀑般淌落床沿,墜進火湖,也被點燃,映作悽豔的暗紅。
“就這樣吧,世間認識蕭姝玉的人都已經死了,往後為善也好,為惡也罷,都隨你的願了。”她疲倦地喃喃道:“我只有一個心願,託你替我了卻,咳咳咳咳……那個木盒,那個木盒裡,是我所有親眷的骨灰,待我燒盡,你也抓一把,灑進去,往後、咳咳咳咳咳、往後若有機會,請你將我們帶回故土……埋進長安。”
“……好。”
矮屋就此陷入寂靜,只剩下木腿燃燒的噼啪聲與窗外的滂沱雨聲交織相應,瀟湘怔怔地盯著跳躍的火焰,頭腦一片空白,卻又聽見榻上老人氣若游絲的聲音,彷彿一縷塵埃,頃刻消散於風中。
“瀟湘啊……不要像我一樣。無論你是誰,不要像我一樣。”
無邊悲意驀然湧上心頭,瀟湘鼻頭一酸,眼淚已撲簌落下,忍了半晌忍不住,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哭聲也淹沒於雨聲,稀里嘩啦聽不分明。
可是這茫茫的冬雨啊,卻不知是為誰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