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百六十五·百川盈(12)(1 / 1)
勾陳答應幫各派弟子開啟歸墟之門,所謂弟子,意為修為最高只到元嬰,至於某些洞虛化神,譬如江清這種五百歲化神的怪胎,哪怕現今也只有六百來歲,跟某些元嬰差不多大,那也得滾一邊去,休想裝嫩。
各派對此沒有異議,畢竟根據此世有關歸墟的零星記載,這片世界盡頭的深淵之下,還沉睡著一位上古時便被放逐至此的大邪祟——白帝。
一群元嬰闖入,頂多算窗外小鳥啁啾,吵不著他老人家,但要是有十來個化神驀然現身,那就好比家裡無緣無故衝進來一群野狗,難保這位不會爬起來看個究竟。有混元雜氣影響,修士在歸墟之中天然處於劣勢,若能不驚醒他,還是儘量別自找麻煩的好。
另外,江清臨走之前,還輕描淡寫地提起了另一事:“聽說宋大公子也要入歸墟?正好,雲苓跟你們一起走。”
朱英愕然道:“雲苓?可她都還未引氣入體。”
“宋大公子不也沒有?”江清理所當然道:“沒有引氣入體,在歸墟反而比修士更安全,左右你們都要帶著凡人,不可以麼?”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自然沒法再拒絕,朱英只好硬著頭皮答應,結果不慎走漏風聲,頓時讓聽聞此事的朱菀不樂意了——說好了是修士歷練,怎麼這些不是修士的也一個二個都能去?她不服,那她也要去!
隨即就在院裡撒潑打滾地鬧騰了一整天,強烈要求同行,可誰也說不清歸墟之內會有什麼,豈容她鬧著玩,朱英鐵了心置之不理,朱菀發覺此路不通,又轉頭去雲苓處撒嬌耍賴,試圖說服她助自己一臂之力,未果,雲苓比她懂事太多,還反過來勸她安心在家待著,免得讓英姐姐擔心。
朱菀絞盡腦汁,使盡了畢生功力,也沒能踢動朱英這塊軟硬不吃的鐵板,最後終於敗下陣來,賭氣撂下一句:“不去就不去,這次不帶我,以後來求我我也不跟你們走了!”就氣鼓鼓地一個人跑出了院子,連大黃都沒牽,足見其惱火之甚。
歸墟開啟之日在即,桃源村中卻熙熙攘攘,往來不絕,聽說是外面出現了專門獵殺人類的妖,許多人都不敢踏足野地了,又捨不得走,只好滯留在桃源中,一邊修行,一邊打探情報。
朱菀正在氣頭上,再不像往日愛湊熱鬧,只管悶頭快步走過,黃姨端出了熱氣騰騰的椰子糕都沒留住她,一口氣跑到僻靜的田埂邊坐下,隨手從地上拾起小石子,發洩似地一下下往水田裡扔。
嘁,不就是個大溝嗎,既沒吃的,又沒玩的,說得像誰很想去似的,她才不感興趣呢!
越想越覺得不公平,乾脆揚手使勁把所有小石子一股腦地丟了出去,“嘩啦”一聲,稻茬間水花四濺,誰料有幾顆石子飛得格外遠,“嗖”地掠出了田埂,梯田下方隨即響起一聲清晰的痛呼:“哎喲!”
朱菀嚇了一跳,這地方怎麼還有人?
趕忙一骨碌起身,跑過去探出身子往下望:“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沒想到這下面還——”
看清那捂著腦袋、踉蹌爬起來的潦倒人影后,話音卡了一卡,登時眉開眼笑,驚喜喊道:“瞎子!怎麼又是你,真是哪都有你,好久不見啊!”
秦六聽見這聲音,嘴裡哼哼唧唧的呻吟立刻停了,眉毛往下一撇,小鬍子往上一翹,露出個哭笑不得的苦笑:“姑娘以往出現,都是請秦某吃好的,這回怎麼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改請吃石頭了?哎喲喂,這一頓可真實在,秦某腦瓜子嗡嗡直響呢。”
朱菀跟他也不客氣,強詞奪理道:“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嘛,誰叫你跑到這種地方來睡覺?來來來,快上來。”
手忙腳亂地攙扶著他爬上田埂,又體貼地拍淨他衣服上沾的草葉,無比殷勤地拉著秦六坐下:“你來瀛洲幹什麼,你也要進歸墟?”
秦六被她逗樂了:“哈哈哈,姑娘說什麼笑話呢,歸墟只向名門大派的弟子敞開,姑娘瞧我像麼?”
朱菀遂仔細地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破布褡褳,褪色灰袍,稀疏的頭髮勉強用木簪綰住,肩頭還打了兩個顏色不一的補丁,實在難以想象哪個上仙門的弟子能把寒磣扮演得如此渾然天成,於是誠懇回答:“一點都不像。”
秦六也點了點頭:“顯而易見,顯而易見的嘛。”
朱菀大失所望,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託著腮幫子發愁,秦六卻大為意外:“咦?姑娘方才莫不是嘆氣了?真是稀奇,秦某還從沒聽姑娘嘆過氣呢,莫非姑娘也有心事?”
“什麼叫莫非?”朱菀小臉一垮,殃及無辜地不高興道:“本姑娘就不能有心事嗎?”
“哎哎,不敢不敢,秦某說錯話了,能,當然能,”秦六趕忙賠笑,“不知是什麼事,竟能叫姑娘煩惱?不如說與秦某聽聽,沒準秦某也能幫著出主意呢?”
朱菀撇撇嘴,揪著雜草嘟噥:“你能出什麼主意?你自己都進不去。”
“姑娘想進歸墟?”秦六驚訝道,捻了捻唇上小鬍子:“可姑娘又不是修士……”
“誰說必須要修士才能進啦?”
如此這般的理由朱菀已經聽了不下十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聽見就煩,不等他說完就忿忿打斷道:“明明就有不是修士也能進的,哼,都帶了那麼多人了,再多我一個又怎麼了?”
秦六連連擺手:“秦某可沒這意思,秦某隻是好奇,姑娘又不是修士,進那地方去,它也沒什麼好處啊。”
朱菀不服氣道:“那怎麼了,他們都去,我也想去,不行嗎?難道你也要說我不懂事?”
秦六趕緊自證清白:“哎喲,可不敢胡說,姑娘怎會不懂事?依秦某看,不懂事的該是他們才對。”
朱菀難得碰見知音,立馬開啟了話匣子,大倒苦水:“對吧?我都保證過一定聽話了,還能有什麼問題?結果都不肯帶我,好像我能把天捅破似的,別人提一句就能答應,輪到我就這不行那不行,這分明就是偏心!”
秦六煞有介事地跟著附和,點頭如搗蒜:“對啊,對啊,正所謂聚散無常如朝露,緣分浮沉似飄萍,這一別,誰知道下回相見得等到什麼時候?萬一再撞上個天災人禍,到時候再想後悔,嘖嘖嘖,可就晚咯!”
他不提還好,突然提這一嘴,朱菀硬生生剎住了話頭,狐疑地轉頭道:“等會兒,我想起來了,你每回走到哪兒哪兒就要出亂子,難不成這回也是?”
秦六笑容一僵,欲蓋彌彰地乾咳了兩聲,朱菀哪能任由他糊弄,當即拔高了聲音喝道:“果然,我就知道!老實交代,又有什麼禍事要來了?”
“噓、噓噓!姑娘可小點聲吧,這是天機、天際不可洩露!”秦六急得連聲噓氣,做賊似的豎起耳朵四面八方聽了一圈,生怕被旁人注意,“你簡直想要秦某的命啊!”
朱菀眼珠一轉,盤算著問出此事,沒準能要挾朱英,立刻耍起了無賴:“我不管,誰叫你事事都能料到,還鬼鬼祟祟的,簡直可疑,你不告訴我,我就去找長老來抓你!”
秦六簡直怕了她,齜牙咧嘴地琢磨了一陣,投降道:“姑娘不就是想進歸墟嗎,有主意、秦某有主意!”
朱菀眼前一亮:“什麼主意?快說快說。”
秦六掐著指節沉吟片刻,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姑娘可曾聽過東南沿海一帶的龍女傳聞?就是那位東海龍宮的主人,傳說中只要向她獻上童男童女,就能……”
“得到庇護嘛,我知道,還有長角的龍使呢。”朱菀搶過話頭,瞭如指掌道:“我不光知道這個,還知道她其實是個妖怪,靠珊瑚來操控信徒的,是吧?你趕緊說,什麼主意?”
秦六笑道:“太好了,姑娘見多識廣,秦某也省心省力,龍女雖是個妖怪,卻騙過了好些人,桃源村中至今還有人把珊瑚當寶貝呢。姑娘不如就發揮你的長處,將龍女是妖怪的真相告訴桃源村裡的每一戶人家,勸他們趕緊趁著有擺渡船坐,收拾東西回陸上去罷。”
朱菀一個勁地點頭:“行,然後呢?”
“然後麼,就成了。”秦六摸著下巴,搖頭晃腦地笑眯眯道:“多行善事,必有福報,姑娘若能救下這些人的性命,心願自然而然就會實現了。”
朱菀將信將疑:“真的?就這麼簡單?你可別騙我啊。”
“瞧姑娘這話說的,秦某何時騙過你?”
朱菀想想也是,左右她也沒別的法子了,便答應道:“好吧,那我就信你了,要是最後沒成功,你可等著吧,下次見面還請你吃石頭。”
秦六咧開嘴哈哈一笑,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灌進了嗓子眼裡,登時咳嗽不止,好一陣才緩過來,愁眉苦臉地拍著胸脯道:“唉,海上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聞著這風裡的腥氣,像是有大暴雨要來了啊。秦某可得走了,姑娘也趕緊回吧,再耽擱一陣,沒準就回不去嘍。”
*
“轟隆!!”
天地昏暗,電閃雷鳴,狂風暴雨轉瞬逼至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傾瀉如瀑,砸得瓦片嘩啦啦直響,老朽的窗木不勝風力,“哐當”一聲被撞破,裹著溼氣的冷風灌入寒屋,揚起了半盆爐灰,盆中緩緩燃燒的烏銀炭火猛地一暗,險些熄滅了。
煙婆婆皮膚已經褪盡了血色,闔著眼眸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如同半截毫無生氣的銀白枯枝,被這風一吹,方才輕微地哆嗦了一下,幾聲斷斷續續的咳嗽艱難地從胸中擠出:“咳……咳咳咳……”
瀟湘猛地站起身來,一個箭步衝窗邊奮力推窗,卻試了幾次也關不上,倒叫自己被淋成了落湯雞,睜大眼睛費勁地瞧了半天,才發現插銷已經彎曲變形,根本合不攏,只得焦急環顧屋內,最後抄起了門邊的柺杖斜著卡進窗稜,方才勉強支撐住了劇烈顫抖的窗戶。
“……你還沒走啊。”煙婆婆嘴唇微動,氣若游絲的聲音飄出來,輕得幾不可聞。
瀟湘狼狽地擦乾臉:“雨來得太急了,我沒隨身帶著傘,等雨停了再走。您別操心,安心睡吧,我就在這裡陪您。”
煙婆婆似乎想笑,牽動了一下嘴角,漏出的卻是兩聲悶咳:“咳咳……不是睡……我要死了,小丫頭。”
瀟湘將炭盆又往床邊挪近了些,撿起炭鉗,撥弄了幾下盆中炭火,直到盆中重新騰起暖意,固執地說:“不是的,是近來天寒溼重,您又凍著了,好生睡個暖和覺,醒來就好了。”
煙婆婆不屑道:“自欺欺人,死就是死……你不曾、咳、見過死人麼?”
怎會沒見過,她見過太多了,活人,死人,凡人,仙人,可即便如此,就能漠然以待麼?
瀟湘眼底流露出幾分悲傷,默默垂下腦袋,沒吭聲。煙婆婆看不見她的表情,吃力地撐開眼皮,盯著昏黑的矮梁自言自語:“我見過……我見過好多死人……戰死的,病死的,冤死的,枉死的,老死的……都死了……都死了,咳咳,終於輪到我了……咳咳咳咳咳。”
見她咳得喘不過氣,瀟湘趕忙倒來一杯熱茶:“您先別說話了,喝點水休息一下吧。”
煙婆婆在她攙扶下勉強坐起,卻推開了遞到唇邊的水:“不用……讓我坐會兒……咳咳咳。今天的東西……沒法給你了。”
瀟湘把茶壺提回小爐上熱著,搖了搖頭:“我又不是為這個來的。”
煙婆婆端詳她片刻,見瀟湘面色平靜,枯槁的臉上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拉風箱似的喘了幾口氣:“猜出來了?”
自從那日過後,瀟湘便每日前來,從無間斷,轉眼已近一月,暗格都快被她拿空了,有木梳香囊,也有玉佩銅錢,從宮廷御用到平民可取、價值連城到一文不值皆有,若說其共同之處,大約就是都無一例外乃前朝造物了。
遠遁海外,隱姓埋名,珍藏前朝物件,生於三百年前,以皇室規格修建宅邸……還能有誰呢?
“您是梁淵帝的長女,梅捷將軍的遺孀,長安城破後率親信輾轉萬里遊說北方諸部,最後不知所蹤的,大梁皇室中唯一沒有被梟首示眾、唯一流落在外、讓北方諸國忌憚了一百年的——”
瀟湘話音一頓,緊張地吞了口唾沫,抬眸定定望向她,終於在瓢潑雨聲中喚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名字:“錦瑟公主,蕭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