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一百六十四·百川盈(11)(1 / 1)
即便朱英歸心似箭,一路風馳電掣,等她趕回松陰小院時,也已經月上枝梢了。
此時距離她宣稱要出門兩日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天,朱英自知理虧,做賊似的輕手輕腳地溜進院,還沒想好怎麼道歉才能最大限度的獲得原諒,不料飛來橫禍——躲過了人,沒躲過狗。
大黃剛從後院水渠喝完水,正邁著小碎步顛顛地跑回窩,卻見大晚上的家門口竟出現了一道黑影,當即嚇得渾身僵硬,警覺地豎起耳朵,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
朱英連忙衝它豎起手指:“噓,噓。”
大黃可不吃這套,誰讓此人三天兩頭不在家,狗都跟她不是很熟,見她心虛,更是篤定來者非奸即盜,當即昂首挺胸,發出了正義的大叫:“汪汪汪汪汪!”
掛在松枝上的幾盞夜燈聞聲亮起,雲苓第一個推開房門,睡眼惺忪道:“大黃乖,不要亂……咦?英姐姐?你回來啦。”
朱英忙不迭地點頭,恨不得親自上手捏住此狗的嘴,匆忙道:“你快叫大黃安靜點,別把其他人也……”
晚了,身後的茅屋小門“嘎吱”一聲,門軸哀怨的叫喚未落,一道略顯慌亂的聲音已脫口而出:“朱英?”
朱英心中“咯噔”一聲:慘了,食言晚歸還吵著了宋大公子睡覺,罪加一等,怎麼辦?
心念電轉,轉來轉去也沒想出個招,只能尷尬地收回試圖逮大黃的手,認命地轉身道:“抱歉,吵醒你了。”
宋渡雪臉上並無多少睡意,只是衣服穿得不甚周正,披了件外袍就跑出來了,聞言神色微動,眼底騰起幾分薄怒,並未作聲,只是抿緊了唇,深深地盯著她。
雲苓本在哄狗,忽覺周遭安靜得詭異,迷糊地抬起頭來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猛然驚覺她跟大黃杵在這,好像比樹上的燈還亮,登時頭皮一緊,一把抱起大黃,逃也似的跑回了屋裡:“我、我先回去睡覺了!”
房門“砰”的一聲響,院中復歸寂靜,朱英見宋大公子默不作聲,似是準備等她自己檢討,立即端正態度道:“這次是意外,撞見了一隻狡猾的妖獸,偽裝成受傷的修士引人中圈套,我本想速戰速決,可那畜生受傷後就躲起來了,所以才拖到現在……下次一定吸取教訓。”
說罷還自以為很有道理,誠懇地望向宋渡雪,等待他作出進一步指示。
結果宋渡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感覺他數日的牽腸掛肚、茶飯不思純粹是自討苦吃,人家把應付他當差事,見面先來了一番告罪詞!
失落與惱火交疊,他頓覺沒意思極了,垂下眼簾漠不關心道:“知道了,妖獸解決了?”
“嗯。”
“行。那我也回去睡覺了。”
朱英愣了一下,沒想通宋大公子今日怎麼如此好說話,一面悄悄鬆了口氣,一面又忍不住懷疑只是幌子,遲疑片刻才頷首道:“好。”
宋渡雪抬眸望了她一眼,見此人眼神清澈得能照鏡子,壓根沒半點別的意思,心中更是不爽,暗自磨牙,又意有所指地重複了一遍:“你沒有其他話要說了嗎?”
奈何朱英聽不懂,又茫然地搖了搖頭,差點把宋渡雪氣出個好歹來,臉唰地一黑,拂袖便走,朱英卻又在身後叫住他:“對了,等一下。”
宋渡雪扭頭,就見她快步追上前來,從儲物袋中翻出一顆不知道從哪刨來的石頭,帶著幾分討好意味放進他掌心:“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朱英樸實無華地答道:“不知道,在河裡撿的,我覺得挺好看,你可能會喜歡。”
宋渡雪無話可說,啞然半晌,匪夷所思地反問:“姐姐,不知你是否清楚,我只比你小三歲,不是十三歲?”
朱英眨巴兩下眼睛:“你不喜歡嗎?”
宋渡雪嘴角一抽,最後還是合攏掌心,把那石頭收了起來,沉默良久,滿腹話語在嘴邊打轉,最終也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目光黯然:“你不用每次都準備這些……我不是為了當你的負累。”
朱英頓時不愛聽了:“什麼負累,我願意準備,你只管收著就是。”
“……”
時值歲末,海上寒氣絲絲縷縷地滲透單衣,又是更深露重,她見宋渡雪垂眸不語,撥出的氣息卻化作朦朧白霧,突然意識到什麼,眉頭一皺,上前半步抬手搭上他臉頰:“怎麼穿得這麼薄,不冷嗎?”
觸手一片冰涼,宋大公子比蘭草還嬌貴,哪經得起這麼凍,朱英一著急,伸手推他:“嘶,快回去,外面冷你不知道?”
誰知宋渡雪卻反手攥住她手腕,猛地翻過,衣袖內側幾道猙獰的劃痕赫然入目,登時被刺得瞳孔一縮,一把將那衣袖推至肘上,果然看見了血跡斑斑的繃帶。
朱英剛回來就被抓了現行,連作案痕跡都沒來得及清理,簡直眼前一黑,心說都怪大黃,明天她非得跟它算賬不可,見宋渡雪臉色難看得緊,心虛地將袖子捋下來,試圖矇混過關:“小傷,不小心被蹭了一下,只是看起來嚇人而已。”
宋渡雪雖然不是修士,但生在仙家,對修士的體魄還是略知一二,什麼東西蹭一下才能把一個金丹劍修傷成這樣?她多半又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跑去鬼門關前轉悠好幾圈了!
胸中急怒交加,宋渡雪氣極反笑,咬牙切齒道:“是啊,只是險些廢了一條胳膊而已,想必不會比被冷風吹一會兒更嚴重吧?你總是這樣,怎麼怪我不放你出去?我又沒有通天的法力,一不知情,二沒辦法,萬一哪次你就回不來了,我都不知道該去哪找你!”
朱英怔了怔:“你是……在擔心我嗎?”
宋渡雪氣得要命,真不知道她腦袋裡除了劍還剩下什麼,這麼顯而易見的事還需要問?
嘴角一提扯出個假笑,陰陽怪氣道:“怎麼會?姐姐多有能耐啊,刀山火海都去了不知幾回了,誰吃飽了撐的擔心你?我大半夜的不睡覺,應該是突發雅興,想出來喝幾口西北風吧。”
這回哪怕朱英再鈍也聽出來了,果然前面的通情達理都是裝的,宋大公子不僅記恨了,還狠狠記了一筆。按說此刻她本該深感罪過,慌忙補救,奈何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宋渡雪一番話說得悲從中來,卻居然把朱英聽笑了。
宋大公子瞬間破功,氣急敗壞地怒道:“你還敢笑?真以為我在誇你呢?”
朱英趕緊低頭遮掩,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強行壓下嘴角:“沒有,我只是,嗯……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此人純粹是亂拳打死老師傅,根本不按常理來,宋渡雪完全被她整懵了:“什、為什麼?”
朱英無辜地看著他,一雙明眸如寒潭墨玉,偏又映著幾盞溫暖的燈火,難得顯得溫柔:“不可以嗎?”
“……”
美人計經久不衰自有其道理,愣是叫宋大公子把滿肚子火都憋了回去,餘怒未消地扭過臉,硬梆梆道:“隨便你。”如果喉結沒有緊張地滾那兩下,還能更有說服力一些。
朱英可比他理直氣壯多了,事先徵求過意見,通關文牒都拿到了,還要怎樣?高興地貼過去攬緊了他的腰,嗅到宋渡雪身上餘溫尚存的香氣,心滿意足極了,還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宋渡雪頭一回見用投懷送抱道歉的,明知道此人壓根沒把他當回事,給顆甜棗就想糊弄過去,卻還是不爭氣地心軟了,只剩下嘴還在死撐:“要麼你以後都帶上我一起,要麼你就讓我知道你在哪,否則再像這樣音訊全無,你就別回來了。”
朱英答應得飛快:“好,我想想辦法。”
別管事後她當不當真,反正現在宋渡雪是被哄好了,猶豫片刻,彆彆扭扭地抬手環住她,埋頭悶聲道:“什麼妖獸,怎麼傷成這……”
話音未落,腳下卻忽地一空,宋渡雪一驚,發覺這女流氓竟然順手把他拔了起來,當根棍似的抱著,伸出一隻手去推房門,義正言辭道:“明天再說,你該睡覺了,再吹一會兒真要凍出病了。”
“……”
宋渡雪心底那一點悸動霎時蕩然無存,真想撬開她腦袋看看,她到底當他今年幾歲?難不成四年過去,他就壓根沒一點長進,還是個小豆子是嗎?想抱就抱,想揉就揉,也不必避什麼嫌,抱完還要送他回去睡覺,怎麼不再給他讀一段睡前故事呢?
情愛?開玩笑,小豆子哪懂什麼情愛?不懂事說著玩的罷了,小豆子都是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沒準哪天他看見個更漂亮的,就移情別戀了,不用放在心上。
宋大公子越想越惱火,頓覺生不逢時,滿盤皆輸,但凡他比朱英大上幾歲,哪用得著受這種憋屈?最終憤恨地撓了她兩爪子,跳下地面,窩火地大步回屋去了。
於是第二日松陰小院喜迎失蹤人口迴歸,紛紛湊過來噓寒問暖,同時提防著某人大發雷霆,誰知宋渡雪這回竟似轉性了,非但沒興風作浪,還心平氣和地關心起朱英這幾日的經歷,看得大夥都吃了一驚,朱菀耐不住好奇詢問,倒被他反咬一口:“我有那麼幼稚麼?”
眾人都摸不著頭腦,暗地裡交頭接耳,揣摩他又受什麼刺激了,唯一知道真相的雲苓生怕被宋大公子滅口,早已叮囑過大黃絕不能透露半個字,被問起時,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一味搖頭。
朱英足不出戶地在院中待了兩日,好不容易等到江清回家,向他說了那妖鯢之事,又打聽起何時才能進歸墟,江清聞言神色波瀾不驚,似乎並不覺得意外,只沉默片刻,答曰:“快了。”就又行色匆匆地出門了。
此間事畢,朱英才得空去山頂金觀,本打算找蔡嵩那群人算賬,不料有人比她還快一步,她剛上山便聽見了妊熙之名,一問才知道,此人回來也沒閒著,第二日就找上門去,以問道仙會遺憾沒能與瀛洲道友交手為由,點名要蔡嵩出來跟她單挑,並把一口氣把後來葫蘆娃救爺爺似的一眾瀛洲修士全收拾了一頓,狠狠殺了這幫傢伙的威風,還讓他們找不出由頭報復,誰叫對方是個不滿半百的小姑娘,打不過已經夠丟人的,要是還糾纏不清,可真要淪為笑柄了。
當初三清被人嚼舌根,瀛洲修士沒少在裡面煽風點火,這下好了,他們自己也逃不過,都是同一個人動的手,一邊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一邊是花拳繡腿的草包弟子,誰又好得過誰?
朱英弄清前因後果後啞然失笑,心說這哪是什麼小鳳凰,應該改名叫小炮仗,真想叫她兩位師兄都來開開眼,誰要是攤上這種師妹,那才叫命都要短几年。
不過妊熙歸根究底是為她出頭,朱英領了這份情,專程去了趟姑射的道觀,誰料一時不慎,竟悶頭闖進了龍潭虎穴。
姑射仙子們活潑熱鬧一如既往,見她自己送上門來,興奮不已,跟逮著了異獸似的,呼朋引伴地一窩蜂擁上,不僅口頭調戲,還上手亂摸,好像想弄清楚她身上哪裡多長了一塊肉,才如此與眾不同,弄得朱英窘迫無比,最後還沒能如願見到人——小炮仗又被關禁閉了。
換做之前,她被關多久朱英都雙手雙腳贊成,但眼下妊熙可是助她剝離元神劍的關鍵人物,要是遲遲不得自由,趕不上入歸墟怎麼辦?沒辦法,朱英只好去找辛夷仙子求情,昧著良心將妊熙誇得天花亂墜,究竟有幾分用難說,倒是又被眾仙子們擠眉弄眼地起了一番哄。
安逸的日子過起來也像依葫蘆畫瓢,一日復一日,眨眼就入冬了。
妊熙沒被關多久就放了出來,朱英費勁口舌,軟磨硬泡老半天,才終於說服她幫忙,隨即便聯絡了謝香沅,總算將她心心念唸了小半年的護身法器提上了日程。
小炮仗雖然一點就炸,但好歹說話算數,當真沒有再找過宋渡雪的麻煩,朱英也就信守承諾,幾人日漸熟絡,妊熙甚至還隨嚴越來過幾回松陰小院,朱英不讓她惡言相向,她也對宋渡雪擠不出什麼好臉色,宋渡雪亦然,於是這倆人都當對方是空氣,在眾人面前表演睜眼瞎,場面一度有幾分滑稽,看得朱菀險些樂出聲來,被瀟湘擰了一把大腿才憋住。
日曆又翻過一頁,今年只剩下薄薄的最後一張紙了,江清終於帶回了確切的訊息:十位化神已齊聚瀛洲,只待月掩心宿,陰陽同輝時,便可結鎖界大陣,開歸墟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