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未報案?(1 / 1)
“警察來了過後,都問了什麼問題呢?”
陳先生兩手交叉在一起,他粗糙的指腹神經質地相互刮擦著,發出一種乾燥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彷彿想從磨損的皮膚裡摳出一點點答案的粉末。他的聲音低沉渾濁,帶著被長久失望侵染過的沙啞:“就是問了問基本情況。叫什麼,多大,幾點不見的,例行公事那樣。”
“然後讓我們等結果嘛,但是後來就不了了之了。我和我愛人去找過幾次的,警官說還沒有找到新線索,要我們回來耐心點,接著等。”他頓了頓,目光虛虛地落在桌角的某一點上。
宋舉荷正在記錄的右手像是機械玩具背面的電池沒了電,運轉到中途,一動也不動了。耐心點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刺在她心口,扎得她心臟各處發麻的疼。她抬眼,看到陳先生臉上那層努力維持的平靜下,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空洞。
“尋人啟事我們都在全城貼好了,但是至今也沒收到有關訊息的電話。”陳先生的聲音一路小下去,最後像是一個個省略號,六個點一樣大小。
宋舉荷覺得自己的嗓子發緊,她不自覺地吞嚥口水,那裡是乾的厲害:“那天,陳默穿的什麼衣服,您還記得嗎?”
陳默的媽媽一下子從丈夫的懷裡掙扎開,“記得,我這輩子都記得!是一個深藍色的薄毛衣,領口和袖口都有小王子的圖案,褲子是灰色的運動褲淨版的沒有條紋,白色的運動鞋,格紋的鞋帶,早上上幼稚園前我親手給他穿上的!”
她的情緒不穩定,陳先生只能把她再次抱在懷裡,“宋記者別見怪,從默默出事後,我妻子的精神狀態就一直不太好,如果嚇到您了,還請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略帶歉意的臉上,是恭敬和煦的笑。
宋舉荷搖搖頭,她低聲道:“我理解,我理解。這是人之常情嘛。”她目光落在自己寫的大半頁的筆記本上,筆尖懸停著,房間裡只剩下陳默媽媽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和陳先生指腹無意識刮擦她睡衣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
她在腦海裡反覆搜尋,還有什麼問題沒提到,但感覺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沉重得難以啟齒。
宋舉荷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陳默家的門,也不知是懷有何種心情走出去的。
她坐在自己等待二十多分鐘才到達的網約車上,深思熟慮後還是撥通了時堪電話。
電話裡面的來電鈴聲只響了幾聲就被人接了起來。
“時堪……”她的聲音疲憊,有氣無力的。
“宋,你先說。別急,慢慢說。”他安慰道。
“我剛剛從陳默家出來,陳默媽媽的情緒的確不太好,我採訪下來,警局只問了些平常的問題,隨後就讓夫妻倆回家等訊息。這都等了多久了。”她無法讓自己不帶入任何情緒,“安平區的警局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雖說當時局裡正在追跟蹤案,但是也不能對一個五歲男孩兒的走失不聞不問吧。”
電話那頭的時堪沉默了幾秒。宋舉荷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緊鎖的眉頭,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卻又隱含銳利的眼睛,此刻一定正穿透辦公室的窗戶,望向安平區某個混亂的角落。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去信賴的力量,卻也透著一絲凝重:“宋,你先穩定一下情緒,聽我說。”
宋舉荷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她幾個深呼吸後,:“好。”
“我到局裡調出了最近的案件庫案,令我驚訝的是,警局是沒接到過陳默家屬報案的。”
宋舉荷覺得車子瞬間天旋地轉起來,沒接到報案?這怎麼回事?
她費了好久的勁才找回自己原本的聲音,“這是什麼意思?沒接到報案?這……這怎麼可能呢?”
手機螢幕發燙,貼在耳邊的聽筒傳來細微雜亂的電流聲,和她此刻腦子的混亂如出一轍。
電話那頭的時堪顯然預料到了她的反應,他語氣依舊沉穩,凝重加深了幾分:“我知道這無法接受,但我我反覆確認了系統記錄,也查了當天的值班日誌和接警電話錄音存檔。當天我們都在外面出外勤,值班的是小田。”
“我問過小田了,在陳默失蹤那天及之後,安平區警局沒有任何關於一個五歲男孩陳默走失的報案記錄,假不了。”
她眼前閃過陳先生那張寫滿疲憊和恭敬的臉,閃過陳默媽媽那近乎崩潰的哭喊,閃過他們描述的“警官問了基本情況”、“讓我們回來等”、“耐心點”……所有的細節,所有絕望的等待,所有貼滿全城卻石沉大海的尋人啟事,她的五臟六腑突然翻騰起來。她覺得自己有點暈車了。
她洩了氣,頭好像要耷拉到胸膛前,腦袋像是鑲在脖子上。“我想見你,可以嗎?我去局裡找你,可以嗎?”
宋舉荷的聲音在狹小的網約車後座裡顯得格外微弱,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更強烈了,窗外的街景飛速快進,在她眼中形成一幅幅定格的照片。
“現在?”
“嗯,就現在。”
“好。”他的回應言簡意賅。卻是她的一顆定心丸,吃下去,便安心了不少。
“那……我先把東西裝置放回家去。”她這時才遲鈍的反應過來,“不會打擾到你吧?”
“沒事,過來吧。正好一會兒一起去吃個午飯?”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也許是被她慘白的臉色嚇到,也許是為了不驚擾她打電話,他默默關掉了聒噪的電臺音樂。
“你定就好。”她現在感到疲倦,不僅僅是奔波一上午,肉體上的疲倦。精神上的疲倦更讓她無法忍受。
文字工作者,需要高強的情緒共情能力才能做得更好。可,高度的共情往往內耗自身,再加之此刻,時堪竟然說陳家從未向安平區警局報案。
那麼,到底怎麼回事?難道,陳先生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