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語言瘟疫(1 / 1)
“上週,在羅特泰尼地區共出現298例失語症感染事件。一名教師在課堂上突然自扇耳光,胡言亂語,直到變成喪失語言能力的植物人。聯邦專家們認為,這是近十年來最嚴重的全球性大流行傳染病。”
電視上的女主持人聲音甜美,長相端莊。
早在上個月,厄拉多斯地區的難民營就已被這未知的新型病毒攻陷了。
直到羅特泰尼地區———富人聚集區也出現瘟疫,媒體才開始大肆報道此事。
莫旎居住在巴柏市。這裡更像是魚龍混雜的第三世界,它巧妙地將貧富差距懸殊的兩個區聯結起來,貧窮的藝術家和新興暴發戶們都喜歡住在這裡。
她蝸居在昏暗的地下室裡,老式風扇嗡嗡作響。
伽藍星已入秋,目前室外氣溫達42度。這已經是三個月以來最“涼爽”的一天。
家裡的罐頭和維生素片都吃完了。搖搖欲墜的木桌上擺放著一罐過期的可樂。
又渴又餓。
她瘦長的手放在易拉罐上,又收了回來。如今水源匱乏,可樂更是稀缺品。
這瓶是她以前打工時老闆送的。那家便利店半年前因貨源不足,宣佈倒閉。
失業後,她一直沒找到新工作。
僱傭兵,撿屍人,挖礦工,手語老師,深海捕魚工,沙漠狩獵者,洞穴蘑菇培育工……這些招聘廣告都被用來墊桌腳了。
莫旎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白色背心已被汗水浸溼,眼眸反射著淺綠色的光。
“如果您身邊有類似……”主持人突然停住,啪啪猛扇自己耳光,“恐怖分子的沙茶麵里加兩匹袋鼠蛋。九千標兵奔西坡?”
莫旎微微皺眉,調整耳背上的助聽器。
“路易斯,你這個賤人!想潛規則我?”主持人突然趴到鏡頭上,用拳頭和腦袋砸攝像機鏡頭。在一陣混沌的尖叫聲中,鏡頭跟著搖晃了幾下。“呸,做夢。”
平日裡得體的公眾人物,現在臉上手上都沾滿了血,伴隨恐怖詭異的笑聲。
電視畫面忽然被切,閃現密密麻麻的雪花點。
莫旎打了個冷顫,感覺身旁有眼睛在凝視自己。她立即把電視關了,生怕有什麼東西下一秒從電視機裡爬出來。
“嘟————”
她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看來只能親自跑一趟。
防曬服,包,通訊器。她只用了三秒收拾東西。
出門前,又折返臥室給兩株植物澆了營養液,粉色蒲公英和白色馬蹄蓮。
它們和她一樣,在這陰暗的環境裡秘密求生了許多年。
莫旎摸了摸葉子,以示暫別。
她開啟一扇鐵門,穿過長長的通道上樓,又推開一扇木門。
熱浪湧來,光線眩目,她感覺自己要變瞎了。白日裡的光與熱,來自於1.5億公里外的赤焰星。
身後的房子從外觀上看起來破舊不堪,搖搖欲墜,被人遺棄了好幾年。
在巴柏市,只要是廢棄的房屋都可以隨意佔領。
於是,19歲的莫旎,就住在這個免費地下室的安全屋裡,很多天沒出門————
她頂著高溫步行,汗流浹背。
路上光禿禿,一棵可遮蔭的樹都沒有。
可能是因為很少被曬,她的膚色比一般人要白,臉上的雀斑十分明顯。
那淡綠色的眼眸,像祖母綠寶石一樣神秘璀璨,蓬鬆的紅色捲髮又像火焰一般。
因為這典型的綠旖星人長相,十年前剛到伽藍星的時候,她總被本地的小孩扔石頭。
那時候,她剛剛變成聾啞人,還沒適應。年幼的她無法求助,就連哭泣都是無聲的。即使聽不到聲音,莫旎也喜歡看電視新聞,觀察那些主持人說話時的嘴型,然後每天對著鏡子自己練習唇語。
印象中,伽藍星的水資源還很豐富,土地肥沃,大多數村落都聚集在涅羅河邊。
涅羅河剛好將貧民區和富人區劃開,他們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夏至,在市郊樹林徒步的路人紛紛產生幻覺,開始大哭大笑,還有一些人像患了夢遊症一樣漫無目的地亂逛,有幾人因此墜崖身亡。媒體報道將這些事件描述得更加離奇恐怖:
【植物變異,伽藍星自殺率攀升或與其有關。】
普通人類熱衷於消滅讓自己畏懼的事物。他們團結一致,把路上的花草樹木全燒了。
聯邦軍事局徹底封鎖了所有的森林,草原,農場,稻田,並把它們劃為禁區,只有專業人員才允許進入。
一些戴著金屬面具、身穿藍色制服的人,從每家每戶收走了家養植物,集中銷燬。
富庶的伽藍星變得荒蕪又貧瘠,氣溫也隨之升高,似是自然的報復。
涅羅河逐漸乾涸,直至完全消失。它乾涸的地方空出了一些土地,原本的地理界限消失後,窮人和富人都想搶佔這裡,形成了現在的巴柏市。
在過去十年裡,不僅伽藍星的物價在漲,居民死亡率也從20%漲到了40%。這意味著,一個100人的社羣,每年會失去20到40人。其中死的大多都是貧民,他們的平均預期壽命在30-45歲之間,富人卻突破了120歲。
新生兒越來越少,大多數人都躲不過絕嗣的命運。
很多貧民去世後,留下的房子無人繼承,這也是莫旎能找到空屋住下的原因。
…………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瀰漫著垃圾的臭味,一位老太太帶著個骨瘦如柴的小孩正在垃圾堆裡翻吃的。
莫旎也很餓,看到小孩手裡的那片吐司,她甚至嚥了下口水。
不,不能從小孩手裡搶吃的。
為了控制自己,她加快了腳步。
方圓百里唯一的飲料自動售賣機……玻璃不知被誰砸爛了,機器裡都是空的。
滿地的玻璃渣子中間,甚至還有一些血跡,莫旎捂住鼻子,只想快速抵達目的地。
這個街區往常沒什麼車經過,今天居然堵車了。
莫非因為瘟疫爆發,這些人想迅速逃離這個區?可是,貧民窟和富人區都已經淪陷了,還能逃到哪去?
莫旎在橫穿馬路時,差點被一輛破舊不堪的紅色小轎車撞到。她深呼一口氣,強忍住怒氣。
那輛紅色轎車緊急剎車,突然橫停在斑馬線上。
對面又剛好來了幾輛車,兩個方向的車都沒法往前開,車主們急得狂按喇叭。
“滴———滴———”
汽車接二連三鳴笛,平日裡安靜的街變得聒噪不安。
紅色轎車卻毫無動靜。
莫旎彎腰往車窗內看了一眼。身穿睡衣的年輕女士在駕駛位置上僵坐著,她右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眼望著前方,目光呆滯。
後方那輛黑色越野車車門突然開了,一個痞裡痞氣的中年男人氣沖沖下車,他大步流星走到紅色轎車旁,用力拍車窗。
“把車開走啊!愣著幹嘛。”男人怒吼的聲音彷彿要震碎車窗。
無論他如何敲打車窗,車內靜坐的那位女士都沒有任何反應,像蠟像館裡栩栩如生的人像,除了太陽穴處青筋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