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北上的路不好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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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離了鄴城,浩浩蕩蕩往北開。

旌旗獵獵,在朔風中撕扯作響,如同戰鼓擂動於人心深處。

三萬精銳踏雪而行,鐵甲鏗鏘,馬蹄翻起層層雪浪。

這北方的天,果真比中原狠辣得多。

剛出發時還晴空萬里,陽光灑在雪原上泛著刺目的白光,可不過兩日,天色驟變,烏雲如墨潑染天穹,一場大雪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

那不是尋常的雪,而是夾雜著冰粒的狂風暴雪,呼嘯著從塞外直撲而來,刮在臉上,打得人睜不開眼。

道兒也越來越難走。

說是官道,實則早已荒廢多年。

戰亂頻仍,民生凋敝,哪還有人力物力去修繕這些通往邊陲的舊路?

坑窪遍地,有些地方被積雪覆蓋,底下卻是暗藏殺機的冰溜子,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馬翻。

運糧草輜重的大車更是寸步難行,沉重的木輪陷進泥雪之中,拉車的牛馬嘶鳴不止,四蹄打滑,累得口吐白沫。

更有幾輛車軸的榫頭被顛得斷裂,轟然一聲傾覆在地,糧袋散落雪中,頃刻便裹上一層寒霜。

行軍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士卒們一個個臉色發青,嘴唇凍得發紫,卻仍咬牙推車、扛包,一步一挪地向前掙扎。

曹小操騎在一匹烏騅馬上,裹緊了厚重的玄色大氅,帽簷壓得極低,可眉梢、鬍鬚上早已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像是歲月突然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

“他孃的,這鬼天氣!”他低聲咒罵,聲音沙啞,“比兗州冷十倍不止!連骨頭縫裡都在結冰!”

曹仁策馬靠近,鎧甲上掛滿冰碴,鬚髮皆白,大聲喊道:“主公!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再這麼走下去,非凍死不可!要不要下令紮營,等風雪小些再走?”

“不能停!”曹小操猛地抬頭,眼神如刀鋒般銳利,穿透風雪直望前方,“袁尚袁熙巴不得咱們被老天爺攔住!咱們慢一天,他們就多一天喘息之機,城防加固,援兵調集,民心歸附,等我們到了幽州城下,怕是連攻城的力氣都沒了!”

他勒緊韁繩,聲音斬釘截鐵:“傳令下去了加快速度!車輛壞了就扔下,糧食武器不能丟!能背的背,能扛的扛,分給將士們隨身攜帶!告訴弟兄們。”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隨即揚聲高喝:“打下幽州城,酒肉管夠!每人賞絹十匹,升一級爵位!若有斬獲首級者,另加田宅!”

命令傳下,隊伍裡雖仍有低語怨聲,有人跺腳取暖,有人暗罵天公不作美,但軍令如山,誰也不敢違抗。

士兵們默默卸下車上的物資,用麻繩捆紮,扛在肩上,繼續頂著風雪前行。

那一排排佝僂的身影,在漫天飛雪中宛如逆流而上的魚群,明知前路兇險,卻不得不奮力向前。

曹小操心裡也急。

他何嘗不知這樣強行推進,損耗極大?

可他知道,打仗打的就是氣勢,是一鼓作氣的決心。

如今剛剛拿下鄴城,士氣正盛,若在這半道上被風雪磨盡銳氣,等到了幽州城,恐怕未戰先怯。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是兵家鐵律,絕不能破。

除了天災,還有人禍。

越往北走,地勢越發荒涼。

千里雪原,不見炊煙,偶見村落,也是殘垣斷壁,門戶洞開,十室九空。

有的屋內鍋碗倒扣,灶臺冰冷;有的門前堆著未及掩埋的屍骨,已被野狗啃噬得只剩枯骨。

顯然是早年戰亂所致,百姓或逃亡塞外,或死於亂兵之手。

更令人煩躁的是那些如影隨形的小股敵人。

時不時就有幾十騎袁軍潰兵,披著破舊皮甲,手持彎刀長矛,像餓狼一般潛伏在雪原溝壑之間,瞅準時機便猛然衝出,專挑後勤隊伍下手。

放幾支冷箭,砍翻幾個押糧兵,搶走幾袋米糧或幾匹馱馬,然後迅速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媽的,沒完沒了!”于禁剛帶人打跑了一股遊騎,回來時滿臉怒火,鎧甲上還沾著血跡,“跟地老鼠似的,滑不溜手!抓不住,打不著,煩都煩死了!”

曹小操眯著眼,望著遠方白茫茫的一片,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這是袁熙的手段。他在幽州待了多年,熟悉地形,知道咱們補給線拉得太長,便用這種鈍刀割肉的辦法,一點點耗我們計程車氣,亂我們的陣腳。”

他冷笑一聲:“別理會他們。他們不敢正面交戰,說明已是喪膽之犬。只要護好糧道,主力繼續前進!等我兵臨幽州城之下,圍城斷糧,看他們還能蹦躂幾天!”

話雖如此,這種持續不斷的騷擾,確實如芒在背。

士兵們神經緊繃,夜裡都不敢酣睡,生怕半夜被人摸營。

連最勇猛計程車卒也開始嘀咕:“這仗打得憋屈,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場!”

這天傍晚,風雪稍歇,大軍好不容易尋到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

士兵們趕緊埋鍋造飯,燃起篝火,圍著火堆烤那幾乎凍僵的手腳。

有人脫下靴子,發現腳趾已經發黑,嚇得連忙用雪搓揉,以防壞疽蔓延。

曹小操並未休息。

他在帥帳中鋪開羊皮地圖,就著油燈微弱的光亮,反覆推演明日路線。

手指劃過太行餘脈與燕山之間的隘口,眉頭越皺越緊。

這時,李鐵掀簾而入,臉色凝重,抱拳低聲道:“主公,抓到一個探子。不是袁軍的,穿著胡服,說的是烏桓話……像是塞外來的。”

“烏桓人?”曹小操猛然抬頭,眼中寒光乍現。

烏桓,塞外強部,騎兵驍勇,來去如風。

當年袁紹為控幽州,不惜以宗室女和親,厚賂各部首領。

而今袁熙困守幽州城,若真勾結烏桓南下,後果不堪設想。

“帶進來!”

片刻後,兩名親兵押著一個粗壯漢子入帳。

那人一身獸皮袍子,頭髮編成數十條細辮垂於背後,臉頰凍得通紅,雙目炯炯如鷹隼,渾身透著一股野性與桀驁。

即便雙手被縛,依舊昂首挺胸,口中嘰裡咕嚕吼叫不止,語氣充滿挑釁。

“他說什麼?”曹小操冷冷問。

一名通曉胡語的參軍上前翻譯:“回主公,他罵得很兇,說漢人都是羔羊,烏桓的勇士很快就會踏平你們的營地,搶走你們的糧食、女人和戰馬,把你們的頭顱掛在馬鞍上當裝飾!”

帳內眾將聞言皆怒,有人按劍欲出,卻被曹小操抬手製止。

他緩步走到那烏桓探子面前,目光如炬,直視其眼。對方毫不退縮,反而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落在曹小操靴尖。

親兵怒喝欲斬,曹小操卻忽然笑了。

“告訴他,”他淡淡道,“袁家已經完了。

袁尚逃竄遼東,袁熙困守孤城,不過是兩條喪家之犬。

烏桓要是聰明,就該乖乖待在塞外放羊牧馬,安分守己。若是敢摻和進來。”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森然笑意:

“我不介意帶十萬大軍北上草原逛逛。聽說烏桓的女人皮膚白嫩,眼睛像星星一樣亮,正好犒勞我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

通譯照實翻譯過去。那烏桓探子臉色終於變了,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但仍強撐著吼了幾句。

“他說什麼?”

“他說蹋頓單于已收袁熙重禮,五千烏桓突騎已在柳城集結,不日將南下助戰,屆時漢軍必敗無疑!”

“蹋頓!”曹小操心中一沉。

此人乃烏桓諸部中最強大的單于,素有野心,曾屢犯邊境。

若真讓他率五千精騎南下,與袁熙殘部合流,憑藉騎兵機動優勢襲擾我軍側翼,甚至切斷糧道……

後果不堪設想!

他揮揮手:“押下去,嚴加看管,不得讓他自盡或傳出訊息。”

帳內氣氛頓時凝重如鐵。

“主公,烏桓人若真來了……”曹仁憂心忡忡,“我軍遠征疲憊,又逢大雪,恐難抵擋鐵騎衝擊。”

“來了更好!”曹小操猛地轉身,眼中竟燃起熾烈戰意,聲音洪亮如鍾,“省得日後還要勞師遠征!正好一鍋端了他們!”

他大步走向地圖,手指重重一點薊城位置:

“傳令全軍,加快行軍速度!必須在烏桓騎兵抵達之前,包圍幽州城!只要拿下幽州城,斷了二袁根基,烏桓人見無利可圖,自然退兵!”

他又看向一直靜立角落的郭嘉,沉聲道:“奉孝,聯絡幽州本地豪強的事,立刻加派人手!告訴他們,烏桓人一旦入境,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的塢堡、田產、牛羊!想保住家業,就得站在我們這邊!”

郭嘉輕搖羽扇,眸光微閃:“嘉明白。人心可用,只待東風。”

壞訊息接連不斷,可曹小操非但未頹,反而被激出了骨子裡的狠勁。

老天爺作對?敵人騷擾?蠻族插手?

來吧!都來吧!

他走出大帳,寒風捲著雪沫撲面而來,刺得臉頰生疼。

遠處軍營裡,點點篝火如同星子落地,映照著蜷縮取暖計程車卒身影。

他們沉默地嚼著乾糧,拍打著凍僵的四肢,等待著明日的苦戰。

前途艱險,步步殺機。

但他知道,身後已無退路。

鄴城新定,人心未穩,若此戰不成,四方必將再度紛亂。

唯有向前!

殺出一條血路!

他抽出佩劍,指向北方夜空,厲聲喝令:

“傳令全軍,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四更造飯,五更出發!誰敢拖延,軍法從事!”

聲音穿透風雪,迴盪在山谷之間。

萬千將士聞令而動,火堆旁的人影紛紛起身,檢查兵器,整理行裝。

北上的路真的是不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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