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篝火旁的熱乎氣(1 / 1)
天地間一片死寂,連風都彷彿被這滿目的慘烈嚇得不敢呼吸。
曠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和馬的屍體,層層疊疊,像是被人隨意丟棄的破舊棋子。
鮮血浸透了厚厚的積雪,滲進凍土,在寒風中凝成暗紅色的冰殼,冒著絲絲白氣,那是生命最後的溫度,正一點點被北風吹散。
一面殘破的旗幟斜插在屍堆之間,旗面早已撕裂,沾滿泥汙和血跡,只剩下一角還能勉強看出個“曹”字。
冷風呼啦啦地吹著它,像是一首無人聽見的輓歌,為這場慘烈的勝利送行。
活著的曹軍士兵也累得站不起來,一個個癱坐在雪地裡,盔甲上結著冰碴,臉上糊著血和霜,大口喘著粗氣,嘴裡噴出的白霧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沒了。
累,餓,冷。
這三個字像鐵鏈一樣纏在每個人身上。
剛才打勝仗那點興奮勁兒早就過去了,剩下的只有掏空五臟六腑般的疲憊,還有刺骨的寒冷。
有人坐著坐著,頭一低,就沒再抬起來;有人想站起來,腿一軟,又摔進了雪堆裡。
曹小操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靠著一段斷裂的戰車轅木,鎧甲上全是幹掉的血跡和泥漿,凍得硬邦邦的,像披了層鐵皮。
雙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右肩還隱隱作痛,那是衝鋒時被烏桓人用狼牙棒掃中的舊傷。可他知道,他不能倒。
他是主帥。
全軍幾千雙眼睛都在看著他。只要他還站著,這支軍隊就不會垮。
“清點傷亡!救傷員!”他啞著嗓子下令,聲音沙得像破鑼,在空曠的戰場上回蕩,“能動的都起來!收攏戰馬,撿兵器,把咱們自己人的屍體找出來,就地埋了!動作快!天快黑了,這地方晚上能把人活活凍死!”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士兵們掙扎著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開始幹活。
沒人歡呼,也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鐵器碰雪的咔嚓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
仗是贏了,但代價也不小。
初步統計,陣亡八百多,重傷三百多,輕傷幾乎人人都有。
尤其是最前面的長矛手和刀盾兵,面對烏桓騎兵一波接一波的衝鋒,硬是用人牆擋住了鐵蹄,死傷最重。
輜重營的人忙著砍附近稀稀拉拉的枯樹,又拆了幾輛壞掉的大車,點起一堆堆大火。
火焰騰空而起,照亮了半邊天,也驅散了些許寒意,映出一張張麻木又疲憊的臉。
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伸出凍得紅腫的手拼命烤著,有的手指已經發黑,明顯是凍壞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凍硬的乾糧放在火邊烤軟,掰開一看,裡面全是黴斑,卻還是捨不得扔,一點一點啃著。
更多的人則是拿出水囊,貼在火邊化冰,小口小口喝著涼水,生怕喝猛了傷了胃。
軍醫提著藥箱來回走動,給傷員清洗傷口,撒藥,包紮。
有些人斷了腿,只能拿木板固定;有人肚子被劃開,腸子都露出來了,也只能簡單縫合後蓋上油布,能不能活下來,全看命。
慘叫聲和呻吟聲不斷,夾著壓抑的哭聲。幾個老兵抱著死去的兄弟低聲抽泣,旁邊人勸:“別哭了,再哭你也得凍僵。”
重傷計程車兵被集中到幾堆大火旁,蓋上能找到的所有毛皮和氈毯,可還是冷得發抖,眼神渙散,嘴唇青紫,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晚。
曹小操沒閒著。
他帶著李鐵和幾個親兵,一個火堆一個火堆地走過去,看看情況,說幾句鼓勁的話。
“弟兄們,辛苦了!”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有力些,哪怕喉嚨疼得像火燒,“這仗打得漂亮!烏桓那幫崽子被咱們揍趴下了!袁熙那孫子也嚇破膽了!”
看到有士兵凍得厲害,他就脫下自己的大氅扔過去;看到傷兵流血不止,他就蹲下幫忙按住傷口,等醫官過來處理。
“撐住啊!回鄴城,好酒好肉管夠!給你們記頭功!”
他拍拍士兵的肩膀,說著暖心的話。
他知道這些話填不飽肚子,也趕不走寒冷,但至少能讓這些拼了命的漢子心裡熱乎一點。
主公親自來慰問,士兵們都很感動,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都被他按住了。
“都坐著!烤火!先把身子暖過來再說!”
走到一個火堆旁,他看見幾個年輕小兵圍著一個小鐵鍋,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翻滾的雪水。
鍋底沉著幾塊黑乎乎看不出是什麼的肉乾,飄出一股腥味,聞著讓人反胃。
“煮的啥?”曹小操湊過去問。
一個小兵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結巴道:“回……回丞相,是打掃戰場時撿的死馬肉……實在沒吃的了……”
曹小操看著那鍋渾濁的湯,眉頭微皺,可他又不忍心責備。
他回頭對李鐵說:“去,把我那份羊肉湯端過來,分給弟兄們。”
“主公,那您……”李鐵有點猶豫。那鍋湯是專門給主將們熬的,加了薑片、花椒和藥材,本來就不多。
“囉嗦什麼!快去!”曹小操瞪眼,“我吃不吃不重要,他們才是拿命拼下來的功臣!”
很快,一大鍋熱騰騰、香氣撲鼻的羊肉湯被抬了過來,油花在湯麵上打著旋,香味隨風飄散,周圍的人都忍不住往這邊看。
曹小操親自拿著大勺,蹲在鍋邊,給每個圍過來計程車兵舀上滿滿一勺,裡面還有大塊的羊肉。
“喝!都喝點熱的!暖暖身子!別怕不夠,鍋裡還有!”
士兵們捧著滾燙的碗,雙手被暖意包裹,看著碗裡的油花和肉塊,不少人眼圈都紅了。
有人哽咽著說:“謝丞相!”
“謝主公!”
曹小操擺擺手,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又添了一勺。
他又走到傷員那邊。
那裡火光昏暗,空氣裡混著血腥味和草藥味。
一個看起來才十六七歲的小兵躺在草蓆上,肚子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都露出來了。
醫官已經簡單縫合,撒了止血粉,但失血太多,脈搏微弱,誰都看得出他撐不了多久。
他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渾身哆嗦,嘴裡喃喃著:“娘……冷……我想回家……”
曹小操蹲下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解開內袍,把自己裡面那件還算乾淨的棉袍脫了下來,輕輕蓋在他身上。
小兵似乎感覺到了暖意,微微睜開眼,模糊地看到曹操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輕輕吐出兩個字:“爹……”
曹小操心頭一震,喉嚨發緊。
他沒有糾正,只是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額頭,低聲說:“不怕,爹在這兒。”
小兵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安心了些,頭一歪,沒了氣息。
曹小操靜靜伸出手,替他合上眼睛,把棉袍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的臉。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一聲低低的嗚咽。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看著這些在寒夜裡掙扎求生計程車兵,看著那一雙雙疲憊卻依然堅定的眼睛,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這就是亂世。
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的霸業,是無數這樣的無名小卒用命換來的。
他們的名字不會寫進史書,他們的墳前不會有碑文,甚至沒人記得他們是誰。
可正是這些人,托起了他的千秋偉業。
【叮!宿主體恤士卒,凝聚軍心,領袖魅力提升。全軍忠誠度小幅上升。獲得臨時狀態【哀兵必勝】:接下來三天內,部隊遭受攻擊時防禦力提升5%。】
系統的提示音響起,冰冷而機械。
曹小操卻只覺得諷刺。
這點提升,是用命換來的。
他寧願不要。
這時,夏侯惇、曹仁等將領也忙完回來了,一個個滿臉風霜,鎧甲未卸,眼裡全是血絲。
“主公,傷亡統計差不多了。”曹仁遞上一塊寫滿數字的木牘,“殲敵約三千,俘獲五百多,主要是烏桓人。繳獲戰馬一千多匹,兵器鎧甲無數。袁熙帶著殘部往幽州跑了,速度不快,應該是被打怕了。”
“嗯。”曹小操接過木牘,看都沒看就攥在手裡,指節泛白,“讓弟兄們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拔營出發,目標幽州!幽州一日不平,我一日不得安寢!”
“諾!”眾將齊聲應命,轉身離去。
曹小操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狼藉的戰場和綿延的篝火。
火光映照下,屍橫遍野,卻仍有無數人靠著火堆取暖,彼此依偎,像極了寒夜中不肯熄滅的星火。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帥帳。
帳內已生起火盆,炭火噼啪作響,比外面暖和多了。
親兵端來熱水和簡單的飯食,一碗糙米飯,一碟醃菜,還有一小塊燉得爛熟的牛肉。
他胡亂吃了兩口,就沒了胃口。
腦子裡一會兒是戰場上血肉橫飛的畫面,一會兒是那個小兵臨死前的眼神,純真又無助;一會兒又閃過甄宓溫柔的笑容、蔡文姬撫琴的身影,還有許都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夢中的何鈺——她為什麼總出現在夢裡?又為什麼總是帶著一絲悲憫?
亂糟糟的。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
仗還沒打完,幽州還沒拿下,不是傷感的時候。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
這一戰,袁熙應該徹底嚇破膽了。兵力折損近半,士氣崩潰,糧草斷絕,逃往遼東的可能性很大。
但——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李鐵。”
“末將在!”
“派人給夏侯淵傳信,讓他加快速度,務必五日內趕到幽州以南,切斷袁熙可能的退路!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再給許都去信,問問文姬,那些古籍修復得怎麼樣了?順便問問夫人,家裡一切可好。”
“諾!”李鐵領命退下。
帳中重歸寂靜。
曹小操獨自坐在燈下,聽著外面隱約的風聲和士兵的鼾聲,久久沒有動彈。
篝火再暖,也暖不透這亂世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