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城西別院有暗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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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宮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灑在許都青灰色的城牆上,映出一道道斑駁的影子。

寒風捲著枯葉,在宮門前的石階上打著旋兒,彷彿預示著一場未落的雪。

曹小操立於車轅之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屋脊,久久未語。

他沒有回丞相府。

“去城西。”他低聲吩咐。

李鐵一愣,隨即會意,揮鞭驅馬,車駕輕轉,沿著偏僻的巷道向西而去。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隱秘的心跳,在這寂靜的冬日裡格外清晰。

郭嘉那句“親自去看一看”,像根羽毛似的在他心裡撓著,越撓越深。不是懷疑,而是必須確認,確認那個女人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清冷自持,確認她眼中是否有恐懼、怨恨,又或是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他要讓某些人知道:甄宓在他心中,不是戰利品,也不是可隨意處置的附庸。她是甄家女,是河北才媛,更是他曹孟德親手安置的人。

城西這處別院,原是前朝一個獲罪王爺的宅子。

當年那位王爺驕奢淫逸,強佔民田,終被抄家滅族,宅邸空置多年,荒草叢生。

如今經荀彧精心修繕,雖不顯豪奢,卻處處透著雅緻,粉牆黛瓦,曲廊迴環,庭院深處幾竿修竹搖曳,配著幾株老梅,倒有幾分避世之意。

更妙的是,這裡地處偏隅,遠離權貴聚居之地,既不會引人注目,又能嚴密監控。

荀彧安排得極為周到:護衛皆是從虎衛軍中精挑細選的老兵,沉默寡言,忠心耿耿;僕役也多是北方南遷的流民家屬,身家清白,無親無故,最是穩妥。

馬車在朱漆斑駁的院門前停穩,積雪尚未掃盡,踩上去咯吱作響。

李鐵上前叩門,三長兩短,正是事先約定的暗號。

門開得極快,又極輕。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躬身迎出,頭低得幾乎貼到胸口,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知道這位主子的身份,丞相親臨,不容半點差池。

曹小操沒讓人通報,也沒換鞋,徑直踏入院中。

腳下的青磚鋪得錯落有致,縫隙間覆著薄霜。

院子不小,亭臺樓閣依水而建,曲徑通幽,假山疊石間藏著幾處機關暗哨,若非熟知路徑,極易迷路。

只是在這冬日裡,萬物蕭索,唯有幾株老梅開了花,疏疏落落地點綴枝頭,冷香混著雪氣,隨風飄來,沁入肺腑。

他放輕腳步,穿過一道月洞門,遠遠便看見水榭裡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背對著他,正臨水望著結了一層薄冰的池塘。

烏黑的髮絲簡單挽成墮馬髻,用一支素銀簪固定,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纖弱得彷彿不堪一握。

她的肩微微收攏,似在抵禦寒意,又似在藏起自己。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未施脂粉,比上次見時更清減了些。

顴骨微凸,唇色淡如櫻瓣,眉眼間的淡漠仍在,但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悲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像是暴風雨後湖面重歸澄澈,卻又藏著無人知曉的裂痕。

見到曹操,她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起身,盈盈一禮,動作嫻熟卻不顯卑微,聲音輕柔卻不見波瀾:

“不知丞相駕到,未能遠迎,還請恕罪。”

“不必多禮。”曹小操走到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石桌。

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紙頁泛黃,邊角微卷,正是《詩經·國風》篇。旁邊還有一杯清茶,熱氣將散未散,茶葉沉底,宛如墨筆勾勒的山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是半涼,卻仍能嚐出幾分蘭雪之韻。

“住得可還習慣?缺什麼少什麼,跟下人說。”

“一切都好,勞丞相掛心。”甄宓垂著眼簾,聲音平靜無波,“此處清靜,正好讀書。”

【叮!接觸歷史名妃甄宓,當前好感度:+5。狀態:謹慎觀察,心存感激(微弱)。關聯特質【蘭心蕙質】效果微弱生效,宿主洞察力小幅提升。】

曹小操心裡嘿了一聲。

好感度才+5?看來這女人防備得很緊。不過系統提示“洞察力提升”,他不由得凝神細看。

她手指纖細,輕輕按在書頁上,指節微微泛白,似乎有些緊張。

但她呼吸平穩,眼神雖然低垂,卻並不慌亂。

這份鎮定,可不是普通深閨女子能有的,哪怕出身袁氏這樣的世家大族,經歷亡國喪夫之痛,還能如此從容,足見其心智堅韌。

“聽說,前幾日有些關於你的流言,傳到了這裡?”曹小操語氣隨意,像在聊家常,實則字字試探。

甄宓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袖口微顫,隨即恢復自然,輕聲道:“妾身乃敗軍之將家屬,能得丞相庇護,已是萬幸。些許流言,不足掛齒。”

“哦?”曹小操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緩慢而有力,“你倒是看得開。”

他頓了頓,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不過,有人不想讓我安生,自然也不會讓你安生。”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甄宓睫毛輕顫,卻沒有迴避,反而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那雙眸子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像兩潭幽靜的秋水,映著天光雲影,卻照不出真心。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字字清晰:“丞相雄才大略,自有決斷。妾身一介女流,命運早已不由自己,唯聽天命,順時勢罷了。”

這話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順從,又撇清了立場;既表達了感激,又不失尊嚴。把主動權完完全全地交還給了他,卻又不留一絲把柄。

曹小操心中暗贊:果然是甄家的女兒,臨危不亂,進退有度。

他忽然想起郭嘉的提議,給她一個“姿態”。

怎麼給?

直接冊封為夫人?太急。眼下朝中已有風聲,若貿然行事,只會授人以柄,說是“奪人妻室”“僭越禮法”。

可若什麼都不做,任由流言蜚語發酵,也不利於他對河北士族的安撫。

或許可以從別的方面入手。

“你讀過不少書?”他指了指桌上的《詩經》。

“略識幾個字,不敢稱讀書。”甄宓謙遜道,語氣柔和,卻不卑不亢。

“不必過謙。”曹小操語氣緩和了些,“袁本初家學淵源,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你既是袁家婦,才學想必不差。”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如今朝廷正在整理典籍,尤其是從河北帶回的那些竹簡,破損嚴重,蟲蛀黴變,識讀艱難。蔡琰一人力有未逮……”

他又放緩聲音:“你若閒來無事,或許可以幫襯一二?也算是為朝廷,為文化傳承出份力。”

這提議出乎甄宓的意料。

她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詫異,隨即是深思。

參與整理典籍?

這不是尋常婦人的事務,甚至許多男子都難涉此道。

但這身份清貴,遠離政治紛爭,又能展現價值,贏得尊重……

確實是個極佳的出路。

她微微躬身,聲音輕而堅定:“若丞相不嫌妾身愚鈍,妾身願盡綿薄之力。”

【叮!賢內助甄宓接受提議,對宿主安排感到意外與認可。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15。關聯特質【蘭心蕙質】(博聞強識)效果啟用,文脈昌盛效果得到微弱增強。】

成了!

曹小操心頭一喜。

這步棋走對了!

既給了她一個體面且安全的位置,堵住了朝野閒話的嘴;又把她與蔡文姬並列,納入“文脈昌盛”的體系之中,無形中提升了她在士林中的地位;更重要的是,讓她有了事做,有了歸屬感,好感度自然上升。

一舉三得。

他又閒談了幾句,多是關於北方風物、古籍修復的瑣事。甄宓應答得體,引經據典,毫不拖泥帶水,偶爾一句點評,竟頗有見地。

比如談到《尚書》中某段異文時,她淡淡說道:“河北藏本多襲鄭康成注,然其中‘堲讒說’一句,或當作‘疾讒說’,音近而訛。”言語簡潔,卻切中要害。

曹小操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不只是美,更是聰慧。

見目的已達,他便起身告辭。

甄宓送他至水榭口,施禮告別,始終未曾逾矩。

走出別院,坐上馬車,曹小操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冷梅的幽香,清淡、孤絕,一如她的氣質。

這甄宓,像一塊需要慢慢雕琢的璞玉。

不能急,也急不來。欲速則不達,強求反失其真。

“主公,回府嗎?”李鐵在外問道。

“不。”曹小操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去校事府。我要看看,程昱那邊,到底查出了什麼。”

何鈺,那個神秘的女人,還有她身邊神出鬼沒的老僕和道士,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甄宓這邊暫時穩住了,但許都的暗流,顯然不止這一處。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城北那座陰森的建築駛去。

車簾晃動間,隱約可見街角一個賣卜的攤子後,有個身影飛快地縮了回去。

曹小操眼角餘光瞥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來,這許都城裡,盯著他的人,還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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