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司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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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萬籟俱寂。

阿依慕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看帳頂。

疏勒公主臨死前抽搐的臉還在她眼前晃動。

紫色的血從七竅流出,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最後凝固成死灰色。

控制印記自毀,這是阿依慕第一次親眼見識虛空行者的殘忍。

工具。疏月是這麼說的。

在那些人眼裡,被控制的生命只是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

阿依慕翻了個身,手不自覺地摸到枕下。

那裡藏著一塊溫潤的玉石,是離開于闐時,祖母塞給她的。

玉石上刻著古老的于闐文字,翻譯過來是:看清迷霧的人,必負重擔。

“看清迷霧……”阿依慕喃喃自語。

她確實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那些碎片般的畫面,那些模糊的預兆,與其說是恩賜,不如說是詛咒。從小到大,她預言過三次死亡,三次都應驗了。從那以後,宮裡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不是敬畏,是恐懼。

包括她的父王。

這次把她送來長安,與其說是和親,不如說是送走一個不祥之人。

阿依慕苦笑。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巡邏的女衛。

月隱接手後宮守衛後,夜裡巡邏的頻率明顯增加了。

阿依慕能感覺到那些女衛經過時,會在她門前稍稍停留,確認屋內沒有異常。

陛下是真的很在意她們的安全。

阿依慕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明天一早,陛下要召見所有公主,處理疏勒公主留下的爛攤子。

而她,有件事必須告訴陛下。

那個預言。

三年後,北方黑氣沖天,騎白馬的女子會死。

這個預言在她腦海裡盤踞了整整三天,從在來長安的路上第一次閃現,到現在越來越清晰。

起初她不確定那女子是誰,但今天見過所有公主後,她忽然明白了。

那女子身上有鳳凰紋身。

而在場三十五國公主中,只有一國以鳳凰為圖騰。

車師。

車師公主叫蘇爾娜,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皮膚是草原女子常見的小麥色,左肩確實紋著一隻展翅的鳳凰。

那是車師王室的標記,每個公主出生時都會紋上,寓意受鳳凰庇護。

阿依慕見過蘇爾娜換藥時露出的紋身。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預言中的畫面瞬間對上了。

可她能說嗎?

說了,陛下會信嗎?

說了,蘇爾娜會怎樣?會不會被當成不祥之人?

阿依慕攥緊了窗欞。

窗外,遠處傳來打更聲。

她轉身走回榻邊,卻沒有躺下,而是穿戴整齊,坐在榻邊等待天明。

卯時三刻,天矇矇亮。

阿依慕開啟門,看見月隱站在廊下。

“月隱大人。”阿依慕行禮。

月隱轉身看她,目光在她整齊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一夜沒睡?”

阿依慕沒否認:“有事想求見陛下。”

“現在不行。”月隱道,“陛下在椒房殿處理疏勒公主的事。等處理完了,你再——”

“是急事。”阿依慕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堅定,“關於另一個預言。”

月隱眯起眼睛。

阿依慕迎著她的目光:“昨天在陛下面前,我只說了一半。還有更重要的,必須當面稟報。”

兩人對視片刻。

月隱終於點頭:“跟我來。”

椒房殿側面的議事偏殿。

曹小操聽完疏月和艾莉亞的彙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也就是說,黑袍人確實在北方有動作。”

“是。”疏月道,“從疏勒公主臨死前的話分析,黑袍人三個月前離開疏勒前往北方,目的是尋找某樣東西。結合之前他在西域各國的活動規律,他尋找的東西很可能和‘氣運’有關。”

“氣運?”

“虛空行者有一種邪術,可以透過吞噬一國的氣運來增強實力。”疏月解釋,“西域三十六國雖然國小,但每個國家都有獨特的氣運傳承。黑袍人這三年走遍西域,很可能就是在收集這些氣運。”

曹小操冷笑:“胃口倒不小。那他去北方,是想對鮮卑下手?”

“很有可能。”疏月道,“鮮卑這些年統一了草原各部,氣運正盛。如果能吞下鮮卑的氣運,黑袍人的實力會暴漲。”

曹小操正要開口,殿外傳來通報聲:“陛下,于闐公主阿依慕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讓她進來。”

門開了,阿依慕走進來,跪下行禮。

曹小操看著她:“什麼事?”

阿依慕抬頭,看了一眼殿內的疏月、艾莉亞和月隱,欲言又止。

曹小操會意:“都是朕的心腹,直說無妨。”

阿依慕深吸一口氣:“陛下,昨日我只說了預言的前半段。其實還有一個更具體的畫面,我當時不敢說。”

“說。”

“我看到的那個騎白馬的女子,”阿依慕一字一頓,“她左肩上,紋著一隻鳳凰。”

殿內瞬間安靜。

曹小操眯起眼睛:“鳳凰紋身?”

“是。”阿依慕道,“車師王室以鳳凰為圖騰,每個公主出生時都會在左肩紋上鳳凰印記。我見過車師公主蘇爾娜換藥,她左肩上確實有那樣的紋身。”

疏月臉色變了:“你是說,預言中會死的女子是蘇爾娜?”

“我不知道。”阿依慕搖頭,“預言只顯示片段,我看到的是她騎馬衝向北方,然後被黑氣吞沒。但她的臉我看不清。只能確定是個女子,騎白馬,左肩有鳳凰紋身。”

曹小操沉默片刻,忽然問:“阿依慕,你這預言能力,能控制嗎?”

阿依慕愣了愣,苦笑:“不能。它想來就來,我看見什麼就是什麼,無法選擇,也無法改變。”

“但你會選擇說或不說。”曹小操看著她,“為什麼選擇現在說出來?”

阿依慕迎上他的目光:“因為疏勒公主死了。因為陛下說,會保護我們。因為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預言成真,卻什麼都不做。”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從小到大,我預言過三次死亡。第一次是我奶孃,我從水盆裡看見她失足落井的畫面,但我當時太小,說不清楚,大人們沒當回事。三天後,奶孃真的掉進井裡淹死了。”

“第二次是我王兄的伴讀。我看見他被馬踩踏,我告訴了王兄,王兄訓斥我胡言亂語。結果第二天圍獵,那孩子真的被受驚的馬踩死了。”

“第三次是于闐的大祭司。我夢見他在祭壇上吐血身亡,這次我學聰明瞭,誰也沒說。但七天後,大祭司在主持祭典時忽然暴斃,症狀和我夢見的一模一樣。”

阿依慕抬起頭,眼裡有淚光:“從那以後,宮裡的人都怕我。父王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不祥之物。這次送我來長安,我知道,他是想把我送走。”

殿內一片寂靜。

曹小操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她不過十六七歲,肩膀單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起來。”曹小操道。

阿依慕站起身。

曹小操走到她面前:“阿依慕,你的能力不是詛咒,是天賦。只是那些蠢貨不懂。”

阿依慕怔怔地看著他。

“從今天起,”曹小操道,“你就留在朕身邊。朕封你為‘司天’,專司預警占卜,直接對朕負責。你看見的任何預言,無論吉凶,無論涉及誰,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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