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濤駭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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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三十四年,咸陽,公孫嬴子荊府邸。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蒯徹立於堂下。

“公孫可曾讀過左傳中晉獻公遣太子申生之事?”

嬴子荊頷首示意他繼續。

“當年晉獻公欲伐赤狄,遂命太子申生率軍前往,彼時晉國大夫裡克諫言,以為太子乃國本所繫,不當輕易涉險。然獻公意已決,太子申生終究領軍而去。”

蒯徹頓了頓,繼續道,“此事表面看來乃是君王信重儲君,實則暗藏殺機。太子若勝,固然可增威望,然威望過盛,則君心必疑。太子若敗,則軍心離散,儲位不保。

無論勝敗,太子遠離國都,身處軍中,朝中之事便無從置喙,生死榮辱,全繫於君王一念之間。太子申生最終被獻公所逼,自殺身亡。”

堂中一時寂靜,蒯徹繼續道。

“如今宮中傳出風聲,言及陛下有意遣公子扶蘇前往上郡監軍。上郡距咸陽千里之遙,地處邊陲,與匈奴相鄰。公子一旦北上,便如那晉國太子申生一般,遠離朝堂,身處險地。”

嬴子荊心中一凜,這番話簡直如早已寫好的預言,字字誅心。

“非止於此。”蒯徹壓低聲音,“公孫可知,宗正府昨日已備下玄纁束帛,更有活雁一對,正是行那納采之禮。皇帝已允諾胡亥公子求娶通武侯王賁之女,只待太卜擇定吉日!”

秦俗婚儀,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既備,便是鐵板釘釘。

王氏一門雙侯,王翦、王賁父子滅六國,功高蓋世。

“皇帝將通武侯之女許配胡亥公子,便是要分扶蘇公子之勢!更何況,”蒯徹繼續道,“陛下素來不喜楚系宗室。當年昌平君叛亂之事,至今仍是陛下心中之刺。昌平君乃扶蘇公子之母舅,雖說公子本人並無異心,然血脈相連之事,豈是能說清的?民間皆傳公子扶蘇賢明寬厚,傳聞此事傳入陛下耳中,陛下震怒異常,斥責公子沽名釣譽,收買人心。”

嬴子荊沉默良久,方才開口:“皇大父若真有意遣父親北上,我等可待至上郡後,繼續與蒙氏一族相交,或可有所轉機。”

“不可!”蒯徹斷然否決,“公孫此言,實乃痴人說夢。蒙氏三代為秦將,蒙驁、蒙武父子皆為秦國立下赫赫戰功,如今蒙恬在外領三十萬大軍鎮守上郡,蒙毅在內擔任郎中令,位列九卿,深得陛下信任。蒙氏一族之榮華富貴,皆繫於陛下一人,他們只會對陛下效忠,絕不會為公孫或公子冒險。”

“公孫,如今陛下年事已高,一心求仙問道,疏怠朝政,此乃天賜良機。朝中人心浮動,與其坐等那一紙貶謫的詔書,不如趁此時機,由公子在內聯絡舊臣奧援,公孫在外整肅門客私兵,一旦宮中有變,便可雷霆一擊,把持咸陽,以安社稷。”

說到此處,蒯徹眼中殺機畢露:“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時若不放手一搏,謀求那萬世之基,反倒寄希望於邊陲武將,豈非太阿倒持?若真等到公子被遣往上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屆時悔之晚矣!”

嬴子荊看著眼前唾沫橫飛的蒯徹。

這蒯徹,毫不掩飾眼中的狂熱與野心。明面上是為了我父子二人的安危,實則是想效仿那蘇秦張儀,在這亂世將起時,博一個擁立之功,好名留青史罷了。

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先生是不是覺得,若我不接受建議,你就該連夜收拾行囊逃亡了?就如同當年勸諫春申君殺李園的朱英一般?”

楚國春申君晚年寵信李園,李園將妹妹獻予春申君,後又轉獻於楚王,生子立為太子。門客朱英察覺李園之心術,勸春申君早除李園,以絕後患,春申君不聽。朱英見勸諫無果,便連夜逃離,說:“我今日不走,日後恐無命可活。”果然,春申君後來被李園所殺,滿門抄斬。

蒯徹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拱手道:“公孫明鑑。”

“先生放心,”嬴子荊正色道,“我絕非春申君那般優柔寡斷之人,只是此事需從長計議。”

話音未落,外面忽有腳步聲響起,門客騫渠疾步入內,當著蒯徹的面躬身稟報:“公孫,安插在楚墨中的細作來報,他們的人已前往蘭池宮附近埋伏。”

嬴子荊並未顯驚慌之色,反而側首問道:“先生方才言及當斷則斷,如今楚墨既動,依先生之見,我當從何處著手,方能在這亂局之中反客為主?”

蒯徹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公孫,此事關乎重大。那方士盧生近來出入宮禁,最是瞭解陛下行蹤,若楚墨要行刺殺之事,必定會拉攏此人為內應。公孫當速派人控制盧生......”

嬴子荊卻神色淡然,嘴角甚至泛起一絲笑意:“先生所慮,我早已安排妥當。”

蒯徹一愣:“公子是說……”

“他此刻已被我的人控制住了。”嬴子荊抬眼看向門外,“來人,將盧生押上來。”

不多時,盧生被兩名黑甲衛押至堂前。只見他衣冠不整,面色慘白。見到嬴子荊,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蒯徹見狀,先是愕然,繼而眼中閃過狂喜之色。他當即整理衣冠,向嬴子荊深深一拜,拜至地面:“公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蒯徹佩服至極!”

盧生跪伏於地,渾身顫抖不止。

嬴子荊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方士。他心中湧起一陣恍惚之感,彷彿又回到了一年前。

前世他也名嬴子荊,是震旦大學最為年輕的秦漢史學者。若非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他此刻應當正埋首於諸子百家的典籍之中。

那是一次在西北進行的搶救性挖掘。暴雨如注,但為了搶救那批秦簡,他不顧阻攔衝入了墓坑。

當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捲竹簡上的泥土,他辨認出了那是《呂氏春秋》中的《貴公》篇。

簡牘殘破,唯有一行篆文歷經千年風霜。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

緊接著,泥石流呼嘯而至,世界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待他再次睜開眼時,便發現自己成了這大秦皇長孫嬴子荊。原本的嬴子荊體弱多病,若非自己穿越而來,這具身體早已在這場風寒中死去。

此時距離沙丘之變僅有三年光景。父親扶蘇將被趙高偽造詔書逼死,二世胡亥登基,暴政橫行,天下大亂。

他深知自己若不作為,三年後便是死路一條。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

不久後,他在市井之中慧眼識珠,撿回了落魄的蒯徹。此人雖有縱橫捭闔之才,卻也是把雙刃劍,用之得當可安天下,用之不當反受其噬。故這一年來,嬴子荊雖與他談古論今、剖析朝堂,對其言聽計從,實則將這盤棋局中最關鍵的幾步暗棋死死藏著。

今日之事,蒯徹只是剛剛察覺端倪,苦勸自己應對,殊不知,嬴子荊早已料敵先機,更瞞著這位軍師,悄無聲息地編織好了一張大網。

嬴子荊收回思緒,看向堂下的盧生,緩緩開口:“盧生,你可知罪?”

盧生磕頭如搗蒜:“小人知罪,小人知罪!公孫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嬴子荊居高臨下,冷冷道:“你在皇大父身邊榮寵極盛,求仙問道,所需金銀無不應允。那楚墨乃是反秦逆黨,你卻甘冒滅族之險與之勾結,僅僅是為了黃金百鎰?”

盧生身子猛地一僵,癱軟在地:“公孫明鑑……非是小人貪財,實在是……實在是那長生之術,根本就是虛妄啊!”

“陛下求仙心切,近年來越發急躁。”盧生繼續說道,“小人曾言海外有仙山,可求長生不老之藥。然數載過去,仙山渺茫,耗費鉅萬,至今一無所獲。陛下日前已多次在此事上詰問小人,言語間已有殺意。小人深知那仙藥根本求不來,謊言終有被戳穿的一日。”

好一個空手套白狼的方士。仗著皇大父求仙心切,編織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長生夢,耗費國庫鉅萬,如今眼看謊言要被拆穿,為了防止殺身之禍,便準備捲鋪蓋走人了?

但這失信的代價,可是祖龍的雷霆之怒。

蒯徹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盧生見嬴子荊不語,急忙磕頭道:“小人日夜惶恐,食不知味,這才生了逃亡之念。只是咸陽城守備森嚴,小人雖有離去之心,卻無萬全之策。恰逢楚墨之人尋上門來,許諾事成之後助小人逃離秦境,並贈予重金。小人也是鬼迷心竅,想著橫豎都是一死,不如鋌而走險,趁著最後這一次撈上一筆,從此隱姓埋名……”

說到此處,盧生伏地痛哭:“公孫,小人真的只是想活命,這才將陛下行蹤賣給了那幫刺客。求公孫開恩,饒小人一命吧!”

嬴子荊聽罷,面上露出一絲冷笑。

事情敗露不僅想跑,竟然還想借出賣祖龍行蹤,去換那楚墨的賞金當盤纏?這如意算盤打得,當真是把人為財死演繹到了極致。

歷史上這盧生便是因為畏罪潛逃,才引發了後來的坑儒事件,從而間接導致了扶蘇為這些儒生求情,被貶上郡。

蒯徹此時方才長出一口氣,他不解問道:“公孫既然拿住了盧生,又知曉了楚墨的行刺計劃,為何不直接將其押送廷尉府,或是讓其指認逆黨?”

嬴子荊負手走到窗前。

“先生,將盧生交給廷尉馮劫,不過是抓幾個刺客,殺幾個方士罷了。於大局何補?於我父子之危局何解?”

嬴子荊轉過身,目光深沉,“楚墨既然要動,那便讓他們動。這潭水若是不渾,我又如何能從中摸到大魚?傳令下去,點齊黑甲衛,隨我立即前往蘭池宮。”

他手扶腰間劍柄,強壓心頭激盪。

畢竟,唯驚濤駭浪之中,方能釣得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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