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慈孫孝(1 / 1)
蘭池宮喊殺聲逐漸平靜下來。
那幫楚墨可能至死也想不到,這場刺殺非但沒能傷及皇帝分毫,反倒是自尋死路。
……
此刻,嬴子荊站在蘭池宮大殿的血泊中,身後跟著的是全副武裝的十幾名甲士。
這些甲士的的長戟上沾滿了血。
盧生被兩名甲士按在大殿角落,瑟瑟發抖,而大殿地上幾具屍體鮮血淋漓,到處是破碎的機關弩。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盧生聽見這腳步聲,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始皇嬴政緩步從殿後走出,身後四名郎官跟著。這位千古一帝看上去五十歲上下,面容沉毅,身著黑色常服,身材高大,目光冷靜。
嬴政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目光又在機關弩上停留了片刻。
“墨家?楚墨?”
“朕沒去找他們,他們倒來行刺朕。真當朕老了?”
說完,他目光轉向嬴子荊,眼中的寒意消散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欣賞。
“子荊,你來得很及時。”嬴政走到殿中,“若非你帶甲士趕到,朕今日怕是要費些手腳。”
嬴子荊收劍入鞘,恭敬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孫兒不敢居功。皇大父神威蓋世,區區宵小豈能傷得了您。孫兒只是恰好察覺到了端倪,不敢怠慢罷了。”
嬴政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他正要說話,忽然看見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盧生,眉頭一皺。
“這是……”
話音未落,嬴子荊忽然上前一步,揪住盧生拖到了嬴政面前。方士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只是拼命磕頭。
“皇大父,孫兒在咸陽城外截獲此僚。”嬴子荊神色冷峻,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殺意,“嚴刑拷打之下,得知他勾結墨家,洩露了您今日前往蘭池宮的訊息。孫兒不敢耽擱,立刻帶人救駕。這人罪大惡極,請皇大父定奪。”
盧生聽見這話,磕頭的動作更快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盧生的聲音尖利,“是楚墨鉅子鄧陵嶽逼我的!他說除天下之害,興天下之利,此聖人之事!陛下老了,焚燬百家典籍,殘害萬民,是為天下之大害,他們威脅說要殺我全家,小人也是被逼無奈,才一時糊塗啊!”
嬴子荊冷眼旁觀,心中卻是一陣無語。
把賣主求榮說得如此大義凜然,還能硬扯上興天下之利來給自己脫罪,這老神棍當真是巧舌如簧。墨子他老人家若是泉下知道這事,怕是得連夜掀開棺材板。
嬴政臉色大變。
他盯著地上的盧生,眼中的殺意蔓延。楚墨作亂他並不意外,秦統一天下,楚國抵抗最劇烈,這些亡楚餘孽本就是他要剷除的物件。可盧生洩密這件事,卻令他格外憤怒。
“好啊!好得很!”嬴政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怒,“朕待這幫方士不薄,他們卻轉頭就出賣了朕。這些楚墨餘孽,方士奸佞,都該死!”
他猛地一揮手:“傳朕旨意給中尉葉由,全城搜捕墨家餘孽,生死毋論!還有那幫方士,全部交給廷尉馮劫,給朕好好的審,發現和盧生勾結的,全部活埋!”
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幾名郎官應聲而出,準備去傳旨。嬴政發洩完怒火,深吸口氣,臉色才稍微緩和。他看向嬴子荊,眼中又恢復了那絲讚賞。
“子荊,你救駕有功,朕必重賞。”嬴政聲音恢復了平靜,“現在,你的人退下吧,宣郎中令蒙毅覲見。”
大殿裡瞬時安靜了幾息。
嬴子荊沒有動。
不僅沒動,而且他身後那十幾名甲士反而齊刷刷地上前一步,手中的秦弩抬起,對準了嬴政身邊的郎官。
與此同時,大殿的厚重銅門轟然關閉,將這座殿堂徹底封死。
嬴政猛然回頭。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瞪得極大,眼中的不可置信只持續了一瞬,便化作了滔天的憤怒,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眼前的局面。
“嬴子荊!”嬴政暴跳如雷,“你想幹什麼!你想造反嗎!”
他身邊的幾名郎官也反應過來,立刻拔劍護主,卻被那十幾把秦弩死死對著,不敢輕舉妄動。大殿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嬴子荊緩緩抬起頭,直視著嬴政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
“孫兒不敢造反。”嬴子荊聲音很輕,大殿裡所有人卻聽的異常清晰,“只是剛才方士所言有一半是真的。皇大父,您真的老了。”
“放肆!”嬴政暴喝一聲,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皇大父想要派父親去上郡監軍,父親若去了,必是死路一條,孫兒也沒法倖免。”嬴子荊繼續說著,聲音越發平靜,“到時候會發生沙丘之變,矯詔賜死,胡亥登基,大秦二世而亡。這樣的結局,孫兒不答應。”
嬴政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嬴子荊,似乎想從這個孫子臉上看出瘋癲的痕跡。
嬴子荊輕輕拍了拍手。
殿外的陰影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全副武裝的黑甲衛從側門魚貫而入,足有上百人,個個身材高大,手持彎刀,殺氣騰騰。這些人的甲冑和制式與尋常秦軍不同。他們進殿後迅速站定,將嬴政和他的郎官團團圍住。
嬴政原本只是憤怒,可當他的目光掃過他們腰間那標誌性的彎刀時,這位始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義渠人!”
嬴政死死盯著那些黑甲衛,猛地轉頭看向嬴子荊,厲聲喝道:“你瘋了!這是義渠黑狄氏的餘孽!朕當年明明已經將他們斬盡殺絕,你怎敢私自收留他們!”
“皇大父何必動怒。”
嬴子荊面色平靜,對於嬴政的暴怒視若無睹,淡淡說道:“孫兒這般做,恰恰是效法大秦祖制。”
嬴政一怔。
“當年商君、張儀、范雎,哪個不是外來之臣?”嬴子荊緩緩說道,“他們在本國不得志,來到秦國便成了柱石。為何?因為他們在秦國無根基,只能與秦王共進退。韓非子說得透徹,人君最該用的,恰恰是這些無所依憑的孤臣。”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黑甲衛:“這些人亦是如此。因為孫兒和昌平君有些淵源,所以他們在大秦除了孫兒無人可投,除了死戰無路可走。正因如此,他們反而最可靠。”
嬴政盯著他,許久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你倒是看懂了韓非。”
“孫兒只是學了些皮毛。”嬴子荊微微躬身,“但足夠用了。”
大殿裡沉默了片刻。
嬴子荊從懷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簡,走到嬴政面前的案几旁,將竹簡輕輕放下。
“方士誤國,墨家作亂,郎中令蒙毅護衛不力,致使陛下受驚過度,龍體抱恙。”嬴子荊字字清晰,“為了不讓朝野震盪,不讓六國餘孽趁機作亂,陛下需要暫時呆在蘭池宮休養。”
他緩緩拔出那把染血的長劍,插在竹簡旁。
“父親仁厚,做不來這等事。”嬴子荊直視著嬴政,“孫兒願代勞。不為自己,只為大秦萬世基業。請皇大父成全。”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看著面前的竹簡,看著那把還在滴血的長劍,看著自己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孫子。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反倒平靜下來。
“你打算怎麼做?”
嬴子荊微微躬身:“孫兒打算遵從皇大父的命令。”
嬴政眯起眼睛。
“方才皇大父下旨,令中尉葉由全城搜捕墨家餘孽與方士。”嬴子荊神色如常,“孫兒會親自督辦此事。中尉軍掌京畿治安,有了這道旨意,便能名正言順地調動甲士,控制咸陽城防。”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咸陽防衛分為三個系統,郎中令統領的郎衛護衛宮城,衛尉統轄的衛尉軍守衛宮門。唯有中尉軍可以在咸陽城內大舉調兵。只要掌握了中尉軍,便能與郎衛、衛尉軍相互制衡。”
嬴政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另外,”嬴子荊抬起頭,直視著嬴政,“孫兒還需要章臺宮的尚書檯。”
“尚書檯?”嬴政冷笑一聲,“你倒是看得通透。”
尚書檯設在章臺宮,名義上只是替皇帝處理文書的衙署,實則掌管著整個帝國的奏章往來。天下郡縣的奏報,百官的上書,軍隊的塘報,全都要經過尚書檯彙總,再呈遞給皇帝。可以說,誰控制了尚書檯,誰就扼住了大秦的咽喉。
嬴子荊不卑不亢地說:“皇大父若是在蘭池宮養病,朝中奏章總要有人處理。孫兒雖然不才,也只能勉力而為。”
嬴政盯著他看了許久。
忽然,他笑了,越笑越大。
“好!好得很!掌中尉軍,控城防,扼尚書檯,握天下樞紐。嬴子荊,朕這一生滅六國、平天下,從未向任何人低頭。沒想到臨老了,卻被自己的孫兒逼到了絕境。”
他抹了抹眼角,看著嬴子荊。
“朕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嬴子荊看著眼前這位被自己強行退休的千古一帝,心中暗歎:揹負這大逆不道的罵名,卻是為了給大秦續命,這也算是一種別樣的孝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