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說客(1 / 1)
扶蘇頹然坐回案前,沉默了良久:“子荊,為父……為父是真的怕了。怕這大秦的弊政永遠改不了,怕百姓永遠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怕你我父子最終也走上大父的老路。”
嬴子荊在父親對面跪坐下來,聲音溫和:“父親,孩兒理解您的焦慮。但請相信孩兒,改革也是必須的,只是需要時間。”
扶蘇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說。”
嬴子荊道:“首先是立即下詔,宣佈四大工程進入收尾階段,只完成已開工部分。阿房宮只建前殿,後宮暫停;驪山陵只建陵寢主體,陪葬坑減半;馳道、靈渠亦是如此。如此一來,徭役可減半數,錢糧開支亦減大半,但工程未完全停止。看似有為,實則順勢而為,既達到了減輕民力的目的,又不至於驟然打破利益平衡,引發動盪。”
張蒼點頭道:“此法穩妥。工程縮減,朝廷可藉機清理冗員,將部分官吏調往他處任職,既避免大規模裁撤引發反彈,又能精簡機構。”
嬴子荊接著說:“其次,對於供應物資的商賈,朝廷應儘快結清欠賬。朝廷若能守信重諾,即便國庫空虛,也要想辦法挪用他處錢糧,或發放欠債憑證,承諾日後償還。如此方能保住商業體系的信用。日後朝廷再有大事,商賈才願鼎力相助。”
蒯徹補充道:“還應安撫那些依附於工程的工匠、運輸者。可將部分徭役轉為郡縣修路築堤,既解決人員安置,又能實實在在改善各地基礎設施,一舉兩得。”
嬴子荊讚許地看了蒯徹一眼,又道:“第三步,趁此機會整頓地方。派御史巡察各郡,清查徭役徵發中的舞弊貪墨,打擊豪強兼併土地、盤剝百姓之舉。但此事不可操之過急,需先立新制,再破舊制。如今地方豪強之所以能興風作浪,正因朝廷給了他們太多特權。我等應逐步收回這些特權,建立新的地方治理體系,以朝廷之威,重建地方秩序。這才是真正的無為而治,不是放任不管,而是順應大勢,因勢利導。”
扶蘇聽罷,沉思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子荊,是為父想得簡單了,也是為父太過急躁了。”他苦笑道:“為父一直以黃老之學自詡,可到頭來,真正明白無為而治的,反倒是你。”
“父親。”嬴子荊握住父親的手:“孩兒知道您心急。可正因為您心急,孩兒才不能急。若我們父子都急了,這大秦還有誰能穩住局面?”
扶蘇眼眶微紅:“子荊,為父方才的話說得太重了。為父不該懷疑你,更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
嬴子荊搖頭:“父親無需自責。您說的那些話,外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後議論。與其讓那些謠言發酵,不如您今日當面說出來,也讓孩兒有機會解釋清楚。”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至於您說孩兒的私心……父親,孩兒不敢說自己全無私心,但孩兒可以對天發誓,孩兒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秦不至於崩塌,為了您我父子不至於成為罪人。”
扶蘇重重點頭,神色鄭重:“既如此,便依子荊之策。此事還需稟報父皇,雖然……”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雖然”後面的意思。
嬴子荊淡淡道:“大父那裡,孩兒自會前往稟明。父親只需擬好詔書,將利害陳明即可。大父是明白人,必會準允。”
扶蘇點頭,走到窗前,喃喃道:“子荊,你說三五年後,四大工程可以收束。那時大秦,會是什麼樣子?”
嬴子荊走到父親身邊,同樣望向窗外:“那時的大秦,徭役減輕,商業穩固,地方秩序井然。百姓雖不至於富足,但至少不會再流離失所。朝廷雖不至於強盛如初,但至少根基穩固,可以徐徐圖之。”
“化鯤為鵬,也許就在那時。”扶蘇輕聲道。
“是的,那時北冥之鯤,才真正有了化鵬的可能。”嬴子荊微笑道:“父親,孩兒雖未讀黃老,但孩兒知道,鯤鵬之變,非一日之功。急不得,也等不得。”
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待日頭西斜,方才散去。扶蘇離開尚書檯時,臉上的陰霾已消散大半,轉而是若有所思的神色。今日這番爭執,雖然激烈,卻讓這位素來以黃老之學自詡的公子,真正明白了何謂無為而治,並非不作為,而是順勢而為,因循漸進,以柔克剛。
更重要的是,父子二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隔閡,在今日的坦誠相見中,終於得以消解。扶蘇雖然依舊擔憂,但至少不再懷疑兒子的初心。
嬴子荊目送父親離去,轉身對蒯徹道:“傳令下去,讓人盯緊少府、治粟內史那邊的動靜。朝議一旦透出風聲,那些人必有動作。另外,派人暗中接觸幾家大商賈,探探他們的口風,看看若朝廷提前結賬,他們願意接受何種條件。”
蒯徹領命而去。張蒼則低聲問道:“國尉,您真以為皇帝會同意停工?”
嬴子荊負手望向窗外,淡淡道:“大父是明白人,他知道大秦如今的困局。只是他性情剛烈,不願在世人面前示弱。若是他主動提出停工,便顯得是認錯服軟。但若是父親、孩兒提出,他順勢應允,既保全了顏面,又能借機收縮戰線,何樂而不為?”
張蒼恍然,暗自佩服嬴子荊的心計。他又想起方才那場父子爭執,低聲道:“今日公子對國尉的那番質問,實在是……”
嬴子荊笑了笑:“父親今日的怒火,積蓄已久。早該爆發了。與其讓他一直憋在心裡,生出更多誤解,不如今日一次說透。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父親性情純良,他需要看到希望,需要知道孩兒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秦的未來。今日雖然爭執激烈,但也讓父親看清了局勢,明白了改革的艱難。日後他再提什麼主張,也會更加慎重,不會像今日這般急切了。”
張蒼暗暗咋舌。這位國尉,連和父親爭執都能化為佈局的一部分,這份心計,當真令人畏懼。
……
此刻,王氏府邸偏廳內。
管家正引著兩人進來。
為首之人約四十餘歲,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他身著楚服,腰間繫著玉帶,手中提著禮盒。正是那楚籍豪商項纏。其身後跟著司馬欣,恭恭敬敬地陪同。
“武城侯,久仰大名。”項纏拱手施禮,“在下項纏,楚地商賈,今日冒昧來訪,還望侯爺莫怪。”
王離卻沒有立即回禮,而是冷冷打量著眼前之人。片刻後,他才淡淡道:“項氏?楚國舊族?”
項纏神色微微一僵,勉強笑道:“侯爺慧眼。在下祖上確是楚將,不過那都是舊事了。如今在下不過是個本分商人,往來於江東與關中之間,販運些糧食布帛罷了。”
“本分商人?”王離冷笑一聲,在主位坐下,“項氏在江東的勢力,本侯早有耳聞。門客數百,商號遍佈楚地,這可不像本分商人的手筆。”他頓了頓,語氣更冷:“項先生此番登門,是何意?”
項纏額頭滲出細汗,連忙道:“侯爺誤會了,在下只是……”
“只是什麼?”王離打斷他的話,目光如炬,“本侯世代為秦將,征戰四方,最恨的就是那些心懷叵測之徒。項先生若是真心做生意,該去找少府、治粟內史,來本侯府上作什麼?”
項纏被這一番話說得面色漲紅,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他身後的司馬欣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賠笑道:“侯爺息怒。項先生此來,實是為了向侯爺表達敬意。王氏三代功勳,是我大秦的柱石。項先生在江東耳聞侯爺威名,特來拜會,絕無他意。”
王離瞥了司馬欣一眼,冷哼道:“司馬都尉,你身為朝廷命官,引薦商賈之前,該先摸清對方的底細。此人來歷不明,你就敢帶到本侯府上,是何居心?”
司馬欣被問得冷汗直冒,連忙躬身道:“卑職失察,還請侯爺恕罪。”
氣氛一時陷入僵局。
司馬欣眼珠一轉,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侯爺,其實卑職也是為了侯爺著想。如今朝中局勢,侯爺想必也有察覺……”
“住口!”王離厲聲喝道,“朝政之事,豈是你我可以妄議的?”
“侯爺息怒。”項纏連忙道,“我們不敢妄議朝政,只是有些市井傳聞,想與侯爺分說。”他看了一眼司馬欣,司馬欣會意,上前一步低聲道:“侯爺,如今咸陽城中,百姓私下都在議論蘭池宮之事。”
王離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司馬欣繼續道:“都說始皇帝遇刺,公孫嬴子荊以護駕為名,控中尉軍、掌尚書檯,實則軟禁陛下。扶蘇公子雖名為攝政,實則也受制於公孫。”
“夠了!”王離拍案而起,“你等好大的膽子,敢在本侯面前編排陛下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