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欲廢舊制,需先興新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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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章臺宮,尚書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扶蘇久久未語。

良久,他終於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冷意:“子荊,這已是為父第三次向你提起停建四大工程之事了。”

嬴子荊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父親,此事牽涉甚廣……”

“牽涉甚廣?”扶蘇打斷了他的話:“第一次,你說時機未到,要先穩定軍心。第二次,你說要先安撫關中巴蜀民心。如今軍心已穩,關中巴蜀民心已附,你還要等到何時?”

扶蘇站起身來,溫潤的面容上浮現出少有的怒色:“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想停工?你口口聲聲說要讓大秦化鯤為鵬,要改革弊政。可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掌握軍權,收攬關中巴蜀之地,擴充自己的勢力罷了!至於天下百姓的疾苦,你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張蒼大驚,忙躬身道:“公子息怒……”

“張君無需多言。”扶蘇擺手制止,目光緊緊盯著嬴子荊:“子荊,為父今日必須問你一句。那晚蘭池之事,你是為了大秦的未來,還是隻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若你真心為大秦考慮,為何對停工之事一拖再拖?那七十萬徭役,他們也是大秦子民,他們的父母妻兒,也在盼著他們歸鄉!”

這番話說得極重,張蒼面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出。蒯徹亦垂首立於一旁,不敢多言。

嬴子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父親今日這般說,是對孩兒失望至極了。”

“為父不是失望。”扶蘇的聲音微微顫抖:“為父是害怕。害怕這天下剛從暴政中掙扎出來,又要落入另一場災難。”

嬴子荊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父親,孩兒今日便將話說透。您說孩兒搪塞,說孩兒不在乎民生,說孩兒只顧私利。這些話,孩兒若是辯解,您必然更覺得孩兒虛偽。那麼孩兒便不辯解,只問父親幾個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父親可知,這四大工程,動用徭役幾何?涉及官吏幾何?牽涉物資錢糧幾何?”

扶蘇顯然早有準備,冷然答道:“據治粟內史隗狀所報,四大工程共徵發徭役七十餘萬,其中阿房宮用工最多,達三十萬之眾。涉及將作少府、治粟內史、水衡都尉等諸署,官吏數以千計。每歲耗費錢糧數百萬石,木材、銅鐵、器械不計其數。正因耗費如此巨大,停建方能速見成效!你不是不知道這些數字,你只是不願去做!”

“不願去做?”嬴子荊苦笑,負手而立,望向窗外:“父親,您素來推崇黃老之學,可還記得治大國若烹小鮮?”

“你又要說順勢而為?”扶蘇聲音更冷:“子荊,順勢而為不是無所作為的藉口!”

“父親!”嬴子荊猛然轉身,聲音陡然拔高:“您以為孩兒不想立刻下詔停工?您以為孩兒不想讓那七十萬徭役今日就歸鄉?您以為孩兒願意揹負這不顧民生的罵名?”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聲音重新歸於平靜:“可是父親,您只看到了停工能省錢糧、安民心,這是表面之利。您可曾想過,大秦經營多年,已形成盤根錯節的利益格局?驟然停工,便如烹魚時猛火翻攪,非但魚肉不保,只怕連鍋都要掀翻!”

扶蘇一怔。

嬴子荊繼續道,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無奈:“父親,您責問孩兒是不是為了私心。那孩兒今日便告訴您,孩兒確實有私心。孩兒的私心,就是不想讓大秦在您和孩兒手中崩塌!您說孩兒只顧軍權,只顧關中巴蜀民心。可父親您知道嗎,若無這軍權,若無關中巴蜀的根基,孩兒憑什麼在滿朝文武面前立足?憑什麼去推行想要的改革?”

“停工不是不可以,但要看怎麼停!”嬴子荊聲音漸烈:“父親,這不是一道詔書就能解決的事!停工看似簡單,實則牽涉三重大患,若不細究,只怕未安民心,先生內亂!”

扶蘇皺眉道:“何為三重大患?”

嬴子荊緩聲道:“第一患,是官僚之患。四大工程歷時既久,已形成龐大的官僚體系。少府統籌營建,下設左右丞、都水官、木工官、石工官、瓦工官等數十曹署,官吏千餘人。這些官吏皆因工程而設職,若是工程驟停,他們的職位何存?一旦他們無事可做,必生禍端。”

扶蘇若有所思,嬴子荊的聲音漸沉:“並且工程延續多年,其間採買物資、徵發徭役、轉運錢糧,難免會有舞弊貪墨之事。如果工程在,這些賬目尚還可以拖延糊弄,就好像水流渾濁,看不清底下暗礁。但是工程一停,這些官吏的貪墨必然暴露。屆時他們為保身家性命,必聯手抗命,甚至暗中勾結地方豪強,製造事端。父親,您說他們會束手待斃,還是會拼死反撲?”

扶蘇沉吟道:“若有貪墨,正當嚴懲不貸。”

嬴子荊搖頭:“父親,您看,這就是您我之間最大的分歧。您總想著以德服人,以法治國,認為只要道理在我,便可一往無前。可是父親,這些官吏在朝中多有根腳,或是功勳之後,或是權貴子弟,牽一髮而動全身。舉個例子,少府章邯與李斯素有往來,若此時觸動少府,李斯必生疑慮,以為我等要對其黨羽下手。”

他頓了頓:“父親剛才說孩兒有私心。孩兒不辯解,但請父親想想,若此時朝局動盪,那些對孩兒不滿的人,會不會趁機奉大父的名義發難?到那時,您我父子,還有餘力去管那七十萬徭役的死活嗎?只怕整個大秦都要陷入內亂!”

張蒼聽到這裡,冷汗涔涔。這話說得太過直白,幾乎是明說皇帝被軟禁之事。

“第二患,商賈之患。這些年朝廷大興工程,已至極限。四大工程所需物資,皆由朝廷指定商賈供應。這些商賈為承接工程,多有舉債經營,擴大產業之舉。譬如巴蜀木商,為供應阿房宮所需巨木,僱傭樵夫數千,修築棧道運輸,投入錢財不計其數,皆指望工程持續,按期收回本利。若工程驟停,朝廷未結之賬尚有數十萬金,這些商賈血本無歸,必然破產。”

張蒼此時忍不住插話道:“國尉所言極是。這些商賈多有抵押田產房屋舉債,工程一停,債務無法償還,債主必催討。商賈若無力償還,田產房屋盡被沒收。而債主若收不回債務,自身亦面臨破產,又是一場風波。依小人推演,這連鎖反應一旦發生,關中、巴蜀、三川諸郡的商業體系將全面崩潰。”

嬴子荊頷首:“正是此理。商賈破產,連帶的是整個產業鏈的崩潰。樵夫失業,棧道廢棄,依附於木材運輸的車馬伕、船工、客店皆受波及。屆時巴蜀一地,破產者數以萬計,流民四起。父親,您想讓七十萬徭役歸家,可若他們歸家之後,發現家中田地已被豪強兼併,父母妻兒已因商業崩潰而流離失所,他們會感激朝廷,還是會成為暴亂的火種?”

蒯徹沉聲補充:“這些商賈破產之後,其麾下工人、佃戶、奴僕,盡皆失去生計。秦法雖嚴,然餓殍遍地之時,律法難以震懾。屆時流民嘯聚,或為盜匪,或被六國餘孽煽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扶蘇面色漸沉,聲音已不復方才的怒意,轉而帶著一絲茫然:“那依子荊之見,便任由工程耗費,不管百姓困苦?”

嬴子荊搖頭,走到扶蘇身前,聲音放緩:“父親,孩兒從未說過要繼續大興土木。孩兒只是想讓您明白,改變不能一蹴而就。孩兒之前一次次搪塞您,不是不想做,而是在等待時機,在暗中佈局。關中之所以必須掌握,是因為那裡有軍隊,有糧食,是改革的根基。巴蜀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那裡是物資來源,一旦商業崩潰,有巴蜀在手,尚可排程。父親說孩兒只顧私利,可若無這些準備,孩兒拿什麼去推動改革?拿什麼去安置那些因改革而受損的人?”

他嘆了口氣:“父親,您要孩兒讓大秦化鯤為鵬,可您知道化鯤為鵬有多難嗎?那不是一聲令下,大秦就能飛上九天。那是要在水下蟄伏許久,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然後一飛沖天。若時機未到便強行振翅,只會摔得粉身碎骨。”

扶蘇沉默良久,聲音有些嘶啞:“那第三患呢?”

嬴子荊見父親語氣軟化,心中稍安:“第三患,地方之患。四大工程徵發徭役,名義上由朝廷統一調配,實則各郡自行徵發。這其中給了郡守、縣令極大的自由裁量權。哪家該出丁,哪家可免役,全憑地方官吏。於是地方豪強趁機勾結官吏,出錢買免,讓貧戶多出丁,甚至一戶出數丁。豪強借此鞏固地方勢力,官吏從中貪墨,徭役成了他們斂財固權的工具。”

扶蘇聽得心驚。嬴子荊繼續道:“若工程停建,徭役不再徵發,這套利益分配體系驟然瓦解,郡守失去了拉攏豪強的手段,豪強失去了盤剝百姓的藉口。若不先建立新的制度,便貿然破壞舊的平衡,郡守或被豪強排擠,或與豪強翻臉,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力將大幅削弱。欲廢舊制,需先興新制,否則只是徒生禍亂。”

“父親。”嬴子荊聲音鄭重:“您說孩兒不在乎民生,可孩兒在乎的恰恰是長遠的民生。若孩兒今日順了您的心意,立刻下詔停工,您會覺得孩兒終於聽勸了,百姓也會歡呼,彷彿太平盛世即將來臨。可三個月後,官吏作亂,商賈破產,地方動盪,流民四起,到那時,您會怎麼想?”

“您會不會後悔今日逼孩兒倉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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