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利合於主,國之寶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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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賁放下酒爵,淡淡道:“他們若想對付我等勳臣,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那贏子荊這是何意?”王離憤憤道,“他控制中尉軍,又拉攏郎衛、衛尉,如今咸陽三軍盡在他掌中。更可恨的是,他竟敢斬了趙毋傷!趙毋傷可是大父麾下的老將,跟隨大父征戰多年,只因不肯交出兵符,就被他當眾斬首。這是在殺雞儆猴,根本沒把我王氏放在眼裡!”

王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趙毋傷之死,怨不得旁人。”

“父親!”王離聲音拔高,“趙毋傷雖然抗命,但他也是為了……”

“為了什麼?”王賁打斷他的話,語氣變得嚴厲起來,“為了維護王氏的顏面?還是為了保住手中的兵權?離兒,你要記住,軍中只有軍法,沒有情面。嬴子荊身為國尉,掌天下兵馬,索要兵符是職責所在。趙毋傷身為秦將,抗命不交,便是違反軍法。《軍爵律》有明文規定,不從令者斬。嬴子荊按律行事,何錯之有?”

“可是……”王離還想爭辯。

“況且。”王賁繼續道,“嬴子荊已經算是網開一面了。趙毋傷抗命,按秦律當夷三族。可他只斬了趙毋傷一人,其家眷並未株連。這已是格外開恩。”

王離咬著牙,終於說道:“他這是在立威!殺趙毋傷,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他才是秦軍之主!”

“立威又如何?”王賁反問,“離兒,你以為你大父當年統兵六十萬,就不需要立威嗎?將在外,軍令如山。沒有威嚴,如何統軍?你大父滅楚時,麾下有將領貽誤戰機,照樣斬首示眾。這才是為將之道。”

王離聽著父親的話,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仍然不甘:“可我王氏世代為秦國征戰,大父滅趙燕楚,立下赫赫戰功,父親您也曾攻魏伐齊,我王氏對大秦忠心耿耿,如今卻被一個黃口小兒壓在頭上,這讓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王賁看著兒子,嘆了口氣。他何嘗不知兒子心中的不甘?王氏三代為將,王翦滅趙燕楚,而他自己滅魏齊,王離也在北地與匈奴作戰,立下不少戰功。按理說,王氏在軍中的威望,應無人能及。

但如今局勢卻是,嬴子荊以國尉之職,名義上統領天下兵馬,實際上掌控了咸陽中尉,衛尉和郎衛三軍。王離雖有武城侯之爵,手中卻無實權,只能眼睜睜看著嬴子荊呼風喚雨。

“離兒。”王賁沉聲道,“你可知你大父當年為何能在秦國屹立不倒?”

王離一愣,隨即道:“大父足智多謀,用兵如神,自然能立於不敗之地。”

“不。”王賁搖頭,“你大父的智慧,不在於用兵,而在於知進退。這是兵法中最難參透的一道。”

他站起身,揹著手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緩緩說道:“當年你大父滅楚,皇帝問他需要多少兵馬。你大父第一次說需六十萬,皇帝以為他老了,改派李信領二十萬去攻楚。結果李信大敗而歸,皇帝只得再請你大父出山。”

“這一次,你大父依然要六十萬,皇帝問他為何如此,你大父說,楚國雖弱,但地廣人多,非六十萬不能取。皇帝給了他六十萬,你大父卻不急著進攻,反而天天讓士卒吃喝玩樂,練習游泳,自己也整日與將士們比賽跑步、投石。”

王離聽著,不解道:“大父此舉,是為了麻痺楚軍吧?”

“不只是麻痺楚軍。”王賁轉過身,看著兒子,“更是為了安皇帝的心。你大父手握六十萬大軍,若是功成之後不知收斂,皇帝能安心嗎?所以你大父每次打了勝仗,就給皇帝上書,要良田美宅,要金銀財寶。”

王賁繼續道,“你大父知道,功高震主是大忌。所以他雖然滅了六國,但從不居功自傲,反而處處示弱,讓皇帝覺得他只是個貪財的老將軍,沒有別的想法。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你大父不僅知彼,更知己,更知君心。如此一來,皇帝才能放心讓他掌兵。”

王離聽到這裡,若有所思:“父親是說,大父故意表現得貪財好利,是為了讓皇帝覺得他沒有野心?”

“正是。”王賁點頭,目光如炬,“兵法講究虛實之道,所謂虛實,不僅在於避實擊虛,更在於‘示形’。你大父向皇帝索要田宅,便是主動‘示形’給皇帝看。他以貪婪鄙陋為‘虛’,誘使皇帝以此為‘實’,從而掩蓋了他手握重兵的真正‘實’。”

王賁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讓君上覺得自己看透了臣子,確信能用金銀田宅掌控臣子的慾望,君心才會安。大父是以自己的名聲為誘餌,讓皇帝不再防備王氏的兵權。這便是兵法中最高明的境界:形人而我無形,致人而不致於人。”

他頓了頓,又道:“後來你大父告老還鄉,回到頻陽。皇帝多次召他入朝,他都推說年老多病,不願出山。這才是真正的智慧。功成身退,保全家族,這才是為將之道。兵法雲: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於主,國之寶也。”

王離沉默了。他雖然年輕氣盛,但也不是不明事理。聽了父親這番話,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可是父親。”王離還是不甘心,“如今朝中,扶蘇攝政,名不正言不順。皇帝不過是遇刺受驚,又非駕崩,憑什麼讓扶蘇攝政?嬴子荊更是仗著手中兵權,把持朝政。這樣下去,大秦的權柄怕是要旁落了?”

王賁聽到這話,臉色一沉:“胡說!大秦一直就是嫡庶有序,長幼有別,扶蘇乃是陛下長子,更是陛下早年便著意培養的子嗣,何來旁落之說。”

“我是說……”王離急忙解釋,“我是說,這朝政要落入嬴子荊手中了。”

王賁嘆了口氣,走回座位坐下,沉聲道:“離兒,你要明白一點。皇帝今年已經五十歲了。在這個年紀,生病是常事。蘭池宮遇刺,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但驚嚇之下,身體也難免有恙。扶蘇作為長子,攝政理政,這本就是名正言順之事。”

“可是……”

“沒有可是。”王賁打斷他,“你且記住,我王氏只忠於大秦,只忠於秦王室。無論是皇帝,還是扶蘇,亦或是嬴子荊,只要他們姓嬴,我王氏就該盡忠。至於他們內部如何爭鬥,那是皇室家事,我們不該插手。”

王離咬了咬牙,終於點頭:“孩兒明白了。”

王賁見兒子神色稍緩,又道:“還有一事。你妹妹嫁給公子胡亥的事,暫且擱下吧。”

王離一驚:“為何?”

“如今局勢未明,胡亥雖是皇帝寵愛的幼子,但扶蘇已經攝政,嬴子荊又掌兵權。你妹妹若是此時嫁過去,難保不會被捲入漩渦。”王賁沉聲道,“我王氏世代為將,靠的是軍功,不是靠裙帶關係。你妹妹的婚事,等局勢明朗了再說。”

王離雖然心中不服,但父親既然開口,他也只能點頭應下:“是,父親。”

“下去吧。”王賁揮手,“這幾日你就在府中待著,不要出去惹事。咸陽城如今風雲詭譎,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是。”王離躬身告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獨自坐在案後,腦中不斷回想著父親的話。他知道父親說的有道理,但心中那股憋屈之氣,卻怎麼也散不去。

王氏三代為將,為大秦打下半壁江山,如今卻要對一個黃口小兒俯首稱臣,這讓他如何甘心?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王離沉聲道。

門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叫司馬欣,是王離麾下的都尉,也是王離的心腹部將。

“侯爺。”司馬欣躬身施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放在案上,“屬下特地給侯爺帶了些楚地特產,還請侯爺笑納。”

王離看了一眼錦盒,隨手開啟。只見裡面放著幾塊玉佩,溫潤光滑,顯然是上等貨色。

“楚地特產?”王離冷笑一聲,“司馬欣,你什麼時候去過楚地?”

司馬欣賠笑道:“侯爺明鑑。這些東西,並非屬下所購,而是咸陽的楚籍豪商項纏託人送來的。項纏說,他久聞侯爺英名,一直想見上一面,卻苦無機會。這次託屬下帶些薄禮,也算是表達一下敬意。”

“項纏?”王離皺眉,“楚籍豪商?他想見我做什麼?”

司馬欣低聲道:“侯爺,這項纏在楚地頗有勢力,手下有不少門客。聽說他們項氏在江東一帶,頗受楚人擁戴。如今朝中局勢不穩,多個朋友多條路,侯爺不妨見他一面。”

王離聽到這話,心中一動。他雖然年輕,但也不是傻子。司馬欣這番話,顯然話裡有話。所謂楚籍豪商,怎麼會無緣無故想見他?只怕這項纏,也是看出了咸陽城中的風雲變幻,想要提前佈局罷了。

不過,如今王離心中正憋著一肚子火,若是能找個同道之人說說話,倒也不錯。

“罷了。”王離揮手道,“既然他想見我,那就讓他來吧。你去安排,明日午後,就在府中偏廳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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