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效律(1 / 1)
三日後的午時,張蒼踏入章臺宮偏殿覆命。他手中捧著厚厚一摞竹簡。
嬴子荊坐在案後,扶蘇立於一旁。蒯徹、騫渠分列左右。張蒼躬身一拜,將竹簡呈上,開口道:“國尉,蒼已將關中巴蜀各地的冊籍理得清清楚楚,共查實有爵位者十二萬三千餘戶,待發糧食八萬餘石。原本預計需糧十一萬石,如今省下三成,皆因剔除了死籍、冒功與重複登記者。”
嬴子荊接過竹簡,細細翻閱。只見上面不僅有各縣戶數、爵位等級,還標註了每戶鄰里長姓名,甚至連銅符編號都一一記錄在冊。這般細緻,便是日後有人追查,也能查得一清二楚。
“好,好得很。”嬴子荊放下竹簡,滿意地點頭,“張蒼,你這三日辛勞,本國尉都看在眼裡。從今日起,凡涉錢糧物資排程之事,各縣皆需聽你調遣。”
張蒼聞言,神色激動,再次拜倒:“多謝國尉提拔!張蒼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嬴子荊擺手示意他起身,又道:“你且先回治粟內史府,將手中諸事安排妥當。另外,那省下的三萬餘石糧食,本國尉決定賞給咸陽諸軍將士,你需與中尉軍、郎衛、衛尉軍協調,務必讓將士們都領到實惠。”
“諾。”張蒼應聲,卻沒有立刻退下,反而略一猶豫,又躬身道:“國尉,張蒼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張蒼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此番清查關中巴蜀冊籍,張蒼髮現弊病不止在於冊籍混亂,更在於秦律之中,對於物資核驗、出入賬目的規定過於粗疏。如今大秦疆域遼闊,每年徵發賦稅,排程的物資數以千萬計,若無嚴密的律法約束,恐怕中飽私囊之事難以杜絕。”
“你所言不錯。當年商君變法,雖制定了《秦律》諸篇,但其中《效律》主要針對軍功爵位的核驗,對於錢糧物資的管理,確實不夠詳盡。”扶蘇聞言,若有所思。
張蒼見扶蘇表態,更加大膽:“正是如此。張蒼這三日翻閱舊律,發現《效律》只規定了物資交接時需書其數,卻未明確如何記賬、如何核對、如何防範作弊。以至於各縣糧倉,賬目五花八門,有的只記入不記出,有的甚至連賬簿都不全。”
嬴子荊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身為穿越者,雖對現代財務制度瞭解不深,但也知道複式記賬的重要性。不過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問道:“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改進?”
張蒼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放在案上。那竹簡上分為左右兩欄,左邊寫著“入”,右邊寫著“出”,每一筆賬目都清晰標註了日期、經手人、見證人。
“張蒼以為,需重編《效律》,專設一篇《倉律》,詳細規定錢糧物資的管理之法。”
張蒼指著竹簡,侃侃而談,“首先,各縣糧倉需設立新式賬簿,分為入賬簿與出賬簿。每一筆糧食入庫,需記錄來源、數量、日期、經手人;每一筆糧食出庫,亦需記錄去向、數量、日期、領取人。”
“如此一來,任何時候查賬,只需將入賬與出賬相減,便知庫存是否相符。若有差異,立刻可查出是哪一筆賬目出了問題,是經手人貪墨,還是運輸途中損耗。”
蒯徹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此法甚妙。過去各縣糧倉,只有一本流水賬,入出混雜,根本理不清楚。若能分開記錄,確實能防止許多弊端。”
張蒼繼續道:“不僅如此,張蒼還以為,每個糧倉需設主簿與副簿兩套賬簿。主簿由倉官掌管,副簿由縣丞或縣尉掌管。兩套賬簿互相核對,每月一小核,每季一大核,若有不符,立刻追查。”
“妙啊。”嬴子荊撫掌讚道,“這便是所謂的……”他頓了頓,沒有說出複式記賬四字,而是換了個說法,“所謂左右互驗之法。一人記賬,一人核賬,兩相對照,自然無法作假。”
扶蘇也點頭道:“此法若能推行,不僅是糧倉,國庫、武庫、工坊,凡涉物資出入之處,皆可仿效。”
張蒼見眾人認可,更加興奮,又道:“國尉、攝政,張蒼還有一策。除了賬簿之外,還需在《倉律》中明確規定,凡糧倉出入,必須有三人見證。即倉官、副手、以及一名無關之人,三人同時在場,方可開倉。如此便能防止倉官與副手串通作弊。”
“三人見證……”嬴子荊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後世審計制度中的“三方監督”,不由暗暗佩服張蒼的智慧。這人雖是戰國時代的官員,思維卻已接近現代財務管理的理念。
“張蒼,你這套章程,本國尉看著確實周密。”嬴子荊沉聲道,“不過本國尉還有幾點想法,你且聽聽。”
張蒼立刻躬身:“請國尉示下。”
嬴子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咸陽城,緩緩說道:“首先,你說的入賬、出賬分開記錄,這很好。但本國尉以為,還需加上一項,叫做……叫做餘額。就是每次記完賬,都要在下面寫上,此時庫中還剩多少糧食。這樣一來,任何人看賬簿,都能一眼看出庫存是否正常。”
張蒼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筆,在竹簡上加上一欄:“國尉此言極是!如此便能隨時掌握庫存,不必每次都從頭算起。”
嬴子荊繼續道:“第二個想法是,你說的主簿、副簿互相核對,這也好。但本國尉覺得,光是縣核心對還不夠,還需上報郡守,郡守再上報治粟內史。每一級都要核對一遍,層層監督,方能杜絕弊端。”
“不過……”他話鋒一轉,“這樣一來,竹簡傳遞太慢,若是邊郡上報關中,往返需月餘時間,中間若有變故,豈不耽誤?”
張蒼思索道:“國尉所慮極是。不過張蒼以為,可以先在咸陽試行,待章程成熟後,再推廣至關中巴蜀,最後乃至天下。至於竹簡傳遞慢的問題,張蒼以為可設驛傳專道,專門用於傳遞賬簿文書,每十日一報,不得延誤。”
嬴子荊點頭:“這倒是個法子。”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儘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表達現代的概念,“還有最後一個想法,你這賬簿,記錄的都是實物,比如糧食多少石,布帛多少匹。但我以為,有時候還需記錄價值。”
“價值?”張蒼不解。
“對。”嬴子荊解釋道,“比如說,國庫中既有糧食,又有布帛,還有銅鐵。這些東西,用途不同,無法直接比較。但若是都換算成錢,比如糧食一石值錢多少,布帛一匹值錢多少,這樣加起來,就能知道國庫總共有多少財富。”
張蒼恍然大悟:“國尉是說,將所有物資都折算成貨幣價值,這樣便能一目瞭然地看出國庫盈虧?”
“正是此意。”嬴子荊笑道,“不過這只是我的一點想法,未必適用。畢竟物價時常變動,強行折算,反而可能造成混亂。你回去後,可以慢慢琢磨。”
張蒼連連點頭,將嬴子荊的話一一記下。他心中暗暗驚歎,國尉年紀輕輕,對於錢糧賬目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刻。這些想法,都是他聞所未聞的。
扶蘇在一旁聽著,也若有所思。他知道嬴子荊手段高明,但沒想到在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上,也能有如此獨到的見解。
“張蒼,你回去後,先草擬一份《倉律》條文,呈上來給本國尉和攝政過目。”嬴子荊吩咐道,“待條文完善後,再請李丞相等各位大臣商議,若無異議,便可正式頒行。”
“諾!”張蒼躬身領命,這才退了下去。
待張蒼離開後,扶蘇沉默了片刻道:“子荊,你這幾點建議,倒是新奇。尤其是那餘額與價值之說,連我都是第一次聽聞。”
嬴子荊笑了笑,沒有多說。他心中明白,自己雖然不懂現代財務的具體細節,但基本概念還是知道的。而張蒼這樣的人才,只需稍加點撥,便能舉一反三,將這些概念轉化為適合大秦的制度。
蒯徹卻在一旁擔憂道:“公子,此番重編《效律》,恐怕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只怕會有不少人陽奉陰違。”
嬴子荊冷笑一聲:“陽奉陰違?這套制度一旦推行,任何人敢在錢糧上動手腳,立刻便能查出來。到時候,本國尉定要殺幾個貪官汙吏,以儆效尤。”
扶蘇頓了頓,正色道:“子荊,你上回說軍心未穩,如今軍心大體已穩,關於停止修建阿房宮、驪山、馳道、靈渠這四大工程的政令何時能釋出?”
嬴子荊道:“此事不急,如今關中巴蜀民心還未附……”
......
那三萬餘石省下的糧食,很快便按照秦國爵位制度,分賞給了中尉軍、郎衛軍與衛尉軍諸將士。其中,有爵位者多得,無爵位者少得,但人人有份,皆大歡喜。
中尉軍本是咸陽守備主力,此番又得糧賞,將士們對嬴子荊愈發擁戴。郎衛軍雖由嬴單統領,這些郎衛將士見有利可圖,自然也樂意效忠。至於衛尉軍,本就是嬴單舊部,如今得了實惠,更是軍心大定。
這一招釜底抽薪,讓咸陽城中原本觀望的軍中將領,紛紛倒向嬴子荊與扶蘇一方。
......
咸陽城東,王氏府邸正堂。
“欺人太甚!嬴子荊這豎子,簡直欺人太甚!”
怒吼之人,正是武城侯王離。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正值壯年,身材魁梧,濃眉大眼,頗有其祖父武成侯王翦的風範。此刻他滿面怒容,一拳砸在案上。
王離的父親王賁坐在主位,鬚髮皆白,神色沉穩。他看著暴怒的兒子,緩緩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道:“離兒,你這般暴躁,可不像我王氏子弟。”
“父親!”王離轉身,指著外面,咬牙道,“那嬴子荊和扶蘇父子之前挾持皇帝,把持朝政!前日更是以謀逆為名,當眾斬殺了趙毋傷,如今他又用賞賜拉攏軍心,這是要做什麼?“